第25章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飘来:“都不重要。我什么都不想要。芷芷,我只想要你。”

苏木,你知道吗,我想你的时候就会一遍一遍翻看你给我的那些信,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我就觉得你离我很近。觉得那时候你还是爱我的。后来翻出来看,每看一次,就会重温一次当时的心境。那是我最美好的记忆,没有之一。

苏木,你记不记得初二的时候有一次期末考试,S市下了十年难遇的大雪。偏偏冬天天黑得早我又怕黑,考完试了不敢回家。好多同学在起哄,你也不敢直接送我回去,便让我先走,然后跟在我后面。那时候我多想你走到我身边来,而不是在那么远的身后。我走一走,便回头看看你有没有跟在后面,我听到簌簌的落雪声,听到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可是我听不到你的脚步声。你终于走近了,我突然就觉得好安心,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我们两个人。

苏木,曾经我以为爱的是你的才华,可是后来我终于明白,爱的是你这个人。

苏木,我等了你好久,真的好久啊。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里听到你在喊我的名字。我既想见到你,又怕见到你。因为便是见了你,你也不会承我的情。你知不知道你告诉我你喜欢别人的时候,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些伤我的话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就算是死,都没有那么难受。

苏木,你一直在骗我,这一次也在骗我,对不对?你怎么会得病,你舍不得丢下我的对不对?明明,你还可以活很久的。就算是真的,也很快会好的。你瞧,我为你死了一次,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我从来都没有怪罪过你,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苏木,你要是敢死,我就给你殉葬。

他苦笑着堵住她的嘴:“别胡说。为我,你要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

剩下不多的时间里,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哦,是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白芷总是用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大手,生怕他一不留神走丢了。再后来,他入院治疗,白芷便逃课去陪他。她在他熟睡的时候吻他的眼睑,轻轻地对他说,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木,你会好起来的。我最宝贵的东西,除了你,没有人有资格拿走它。你说你会娶我,你说要让我留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芷芷,等我不在了,你可以把它给你喜欢的人。

可是,除了你,我已经不会再爱任何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看他一天比一天虚弱,那张俊朗的脸一日比一日苍白,看得到他的生命在一丝一丝地剥离身体。她执着地想要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执念也无非与此。可他究竟也没有道出她不好。所谓执念,便也不那样重要了。反正现在和他在一起,反正现在,他是自己的。

他走在盛夏一个炎热的午后。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下过雨,N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热浪舔透。白芷听说,有生命陨落的时候老天也会为之哭泣的。可是他不在了,天还是没有下雨。白芷记得,小时候,苏木对自己说过,一个骄傲的灵魂永远也不会消失,只是在承载它的生命体死去之后,便可以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午后,在橘色的尘埃中捕捉到它的影子。

白芷失魂落魄地走在校园里,仿佛有一股魔力牵引她,不知觉地走向了图书馆的高台。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想法了,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她,就算是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她也没有过这种想法,可是此刻却又一次燃起了求死的心情。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追寻自己的执念,一直都在坚守着执念。她第一次感受到茕茕孑立于天地间的孤苦无助,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倾其所有还是不能留住想要到东西。虽然她想要的并不多。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木,你死了,我便给你殉葬。

她不是随便说说,只是她真的觉得,如果他不在了,自己便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她一袭白衣,站在楼顶,瘦瘦的筋骨挑起天边一抹微红,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她柔弱无骨的身姿在风中摇曳着,像一株萧瑟的芦苇。“小芷,你想过爸爸吗?”她心里一惊。眼泪随即滚落下来。对不起,我真的不可以承受了,这痛苦,比我从前经历过的那些,加起来,还要剧烈。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我想不到失去他其他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闭上眼睛,身体前倾,屋顶的狂风吹得她的衣袂飘摇,恍若一个即将羽化的仙子。

有一双手将她抱起,软软地落在了一个怀抱里。

她没有挣扎。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跳下去,她不知道抱起自己的那双手是不是奈何桥边的苏木,因为他许她以来生。现在是今生还是来世,她不清楚,也并不想搞清楚。

她在心里觉得悲戚,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头上响起:“我再也不能失去你,再也不能了。”

她没有动态,只是轻轻地回应:“放开我吧。让我去该去的地方。”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说:“放开我吧,我早就是一个死人了。不要沾了阴间的晦气。”

一个温润的物体堵上了她的嘴。

她没有反抗,泪却无声地留下来。

白芷死死地咬住下唇,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只是轻柔地耳语:“你累了。”

那一天,D大学子看到了让他们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的一幕。表情肃穆的瞿麦抱着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孩子从图书馆走到东门,她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人们看不清她的面孔。不知道她是晕过去了还是死掉了。只是他们走过的路上,滴落的水珠串成了长长的细线。这个消息立即传遍了D大的每一个角落,麦子们听到了,脸色很难看。

白芷不知道自己被他抱着走了有多远,她也不想睁开眼睛,对,她不想睁眼,她永远都不想再睁开眼睛。这样就可以认为自己死掉了,这样,她就又可以和苏木在一起了。她只是隐隐感觉到这双抱着她的有力的手臂慢慢地把她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袖子。她感觉到有人揉了揉她的头发,柔柔地对她说:“别怕,我不会离开的。”她轻哼了一声,便睡死过去。

白芷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几夜,在此期间她嗅到身边有湿咸的气息,便又惬意香甜地睡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睡了那么久,却再也没有过梦魇。多日未睁眼,眼睛便愈发地睁不开了。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勉强眯出来一条缝可以让自己看的眼前的人。

眼球布满血丝的瞿麦,正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他温润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消瘦,他平日里好看的笑容此刻却荡然无存。她从未见过他这么失神的样子,心中微微泛起酸楚。

“你醒了。”他落寞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丝希望。

白芷想说,你睁着眼睛看不到我醒了吗。

她转念一想,这个人虽然救了自己,却阻止了自己与苏木相会,真是该当何罪,她吐出两个字:“没醒。”翻身又要睡。

他把她一把捞起来,把她的脸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白芷干笑一声:“哦,那你自去睡就好了。”

他的眸子陡然失色:“你不醒来,我难以入睡。”

白芷轻笑道:“我醒与不醒,又与你何关?倒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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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震怒了:“好事?!我救了你,你反倒怪我?”

白芷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样:“我要你救我了吗?不如,当初你也不要救我,直接让我被车撞死好了。”言毕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一眼,声音却有说不尽的哀愁:“你为什么要拆开我们?”

他被她噎住了,半晌,仍是不可思议地:“我拆开你们?他已经死了,你醒一醒,他已经不在了,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救活他。”

“够了!”她打断他,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绝望,“不要再说了。你走开,不要靠近我。”

瞿麦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快要出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迈了出去。

她终于失声痛哭。

那种失去心爱的感受,因为这几天几夜的沉眠而蛰伏了,却在醒来时愈发强烈,如飓风一般袭击她的五脏六腑。她喃喃道,苏木,你这个骗子,你说会对我不离不弃,可是你又抛弃了我。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了,你又怎么舍得再离开我。

当她再一次抬眼的时候才看清屋子里的陈设。这是一间很宽大的卧房,装饰精致,格调典雅。满幅墙面的落地窗,带流苏的窗帘,精心雕刻着波西米亚花纹的竹地板,清新的碎花壁纸,欧洲宫廷复古台灯,梦幻一般的床帏。卧房的正中央,有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恰好有一束阳光穿过落地窗打在地板上,将整个房间映得温暖而明亮。钢琴在地板漫反射的光泽中发出珠玉般温润的光泽,让她心中不禁为之一动。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她搜寻记忆里的这座房间,却始终都没有找到。等她抬起眼看那幅画像的时候,却惊讶的合不拢嘴了。

一张与她七分相似的脸。年岁似乎比她小一些。同样栗色的卷发,白皙的晶莹剔透的肌肤,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这一定是一个极为优秀的画师的作品,画像中的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栩栩如生得好像随时都要从画面中走出来一样。

这是……瞿麦的妹妹?……已故的……?

她终于懊恼地想起来,这间房子,正是瞿麦的模型“天堂”中一所玲珑的隔间。

原来这个作品是有原型的啊。果然艺术源于生活。

那自己现在……是在瞿麦妹妹的房间?

白芷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终于所有的恐惧和惊慌都凝聚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啊——”喊了出来。

瞿麦一个箭步出现在她面前。

她惊恐地拽住他的衣角:“我、我现在是在哪里?”完全顾不得之前还在生气。

瞿麦微微一笑:“我家。”

白芷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就要向后倒过去,他一把搂住了她。

白芷在心里气呼呼地想,我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半晌,他轻轻地说:”芷芷,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见过死亡。“

白芷一愣,头慢慢地低下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镇定道:“我没事,送我回学校吧。”

瞿麦笑笑:“也好。”

她的颊上飞起一抹红云,很快又褪去了。她由衷地说,“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

芷芷,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见过死亡。

可是,没有人比我离死亡更近。

出门,左转,行四百步,右转,便是D大了。

那里真的是瞿麦的家吗?白芷有些狐疑。

那个时刻,整个D大的学子们不都应该在睡觉吗?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在图书馆的顶楼?

她想要问他,但是却被眼前的情形震惊得目瞪口呆。

明明,明明刚刚走过了那么些路,走进东门,现在应该正正地对着体育馆,体育馆的后面便是月泽湾。可是,自己现在为什么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呢?

眼前的景致是在哪一个瞬间发生了变化,白芷也回忆不起。

因为白芷有轻微洁癖,所以从来都不会穿着外套或者外裤上床的。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身着平素穿的一袭长裙躺在床上,裙裾还有些微的霜露和潮湿的泥土。而且……这些泥水好像已经沾到了床单上。她一个打滚爬起来,唯恐多一秒的停留都会让床单更脏一点。这些事情真是怪哉。

天似乎已经大亮了。白芷抬眼看到,三张床上只有凌乱的被子却空无一人。

门口响起了不徐不疾的敲门声。

白芷便翻身下床。

来人让她吃了一惊。

竟是瞿麦。那个,几分钟以前还在家里,说着要送她回学校的人。他手里拎着刚刚蒸的鸡蛋羹,看到白芷惊讶的目光,神色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室友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白芷闻言更加惊讶了。“你救了我?”

瞿麦挠了挠头:“什么?救你?”他有些脸红:“你是说,你很久都没吃饭了,饿坏了吗?”

白芷接过早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了谢,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现在是九点钟,她猛然想起,早上前两节有电力电子课程的……怪不得宿舍空无一人。但是现在去上课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再过35分钟就下课了。算了算了,不如在宿舍等着篇蓄她们回来,再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咔哒——”宿舍的门锁想起,接连进来的三人看到白芷悠然地坐在书桌前,冲上前去,一把拥住了她,七嘴八舌道:“芷,你可吓死我们了。”

白芷茫然:“之前……之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篇蓄瞪大眼睛:“你昨天晚上出去了,一夜都没有回来。我们给你打电话可是你根本没有带手机,我们都吓死了。早上我们都在洗漱你回来了,然后我们和你讲话你也不理我们,上床衣服都没换就睡了。那会儿马上要上课我们就出去了,然后回来你就在下面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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