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是我想,是原本如此。

我们争论着,直到精疲力竭,然后肩挨着肩沉重的睡去。

不记得是曾经的哪一天了,君同突然对我说,今非,我一直在想你的气质从何而来。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你的气质自书中而来,很重的书生气,天真而不幼稚。这多么难得。

我一直记得她对我说的这句话,那曾让我审视了自己很多天,在镜子里不厌其烦的寻找她口中的书生气,可却一无所获。我只看见我泛滥的忧郁,萎靡,颓废和无望。

睡去之前,君同说,你的确是书看太多了。傻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遇见(1)

1

十多年之后的我,与父亲的交谈依然甚少。他对我与今昔的爱,是内敛,深藏着的。

那年冬天,父亲的那场浩劫,是我与今昔的一场浩劫。

煤气中毒。这个我只会在电视与报纸上熟悉的词,却降临在父亲的身上。当奶奶含着泪告知我这一切时,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父亲让所有知情的人向我和今昔隐瞒了一切,直到他康复,直到他依然站在我们面前。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在奶奶面前忍住汹涌而滚烫的泪水的,只是平静而颤抖的听着。

而父亲,忽然之间竟比以前开朗多了,爽朗的笑声,大声的话语,判若两人。只是在那些慈祥愉快的表情里依然看的出父亲的羞涩。他一直都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幸福,与安逸。

可我与今昔,终究是长大了。

那年寒冷的冬天里,我和今昔含着泪把父亲搂在怀里,放肆的大笑,三人拍了一张照片。

多年以来,唯一的一张照片。

有些失而复得,是上天的恩赐也好,是生命的眷顾也罢,但我们,毕竟是再次拥有了。生命的意义,不过只是一些人世间最平凡的所得罢了。于是,我告诉自己,要学会淡然。

2

23岁的春天里,我认识了尚,是在一个交友网站上。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心里满是惊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精致的男生。五官长得如此姣好,轮廓分明,嘴唇红润,皮肤细致又光滑。于是我给他发了邮件。本以为这样出色的男生会趾高气扬,没想到他给我的回信竟是那么的礼貌,这让我颇为惊讶。而他的职业栏里写着律师助理,一个在我看来很不错的工作,印象就更加好了。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太多的寂寞,我们很快就见了面,就像老朋友一样,一起爬山,一起吃饭。我跟他说我的旅行梦想,迫不及待,毫无保留的承述。我的话一直那么多,不停的表达,表达着,有些歇斯底里。但绝口不提往事,就像我从来没有过去一样。那个时候的我,在尚的面前是个崭新的女子,眼里有着对爱情最直接的渴望,热烈而茫目。

也许是快乐太匆忙了,让我们都舍不得那么快离去与结束。于是,我去了尚的公司,尚的家。那是一套三居室,客厅用来当作办公室,其中一间卧室用来当作他老板的私人办公室,另一间就成了尚的房间。

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规规矩矩的躺着,像两个小孩。

忘了我们曾聊过些什么了,忘了我曾怎样的表达自己了。那时的我是极欲表达的,因为太多而又太不真心,所以被遗忘。

尚说,他喜欢上我了。

我一点都不诧异,或许这就是我的阴谋。我那么用力的神采飞扬的表达自己,就是为了让他喜欢上我。

于是,我说,那么我们就在一起吧。

也许是幸福来得太容易太突然,在我还来不及细想时,原以为的幸福便在我的一场梦境之后顷刻间成了痛苦。

躺在尚温暖的臂弯里,我竟然梦见了永想。在梦里,他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一直追着我,我怎么跑也跑不远。醒来后,满头大汗,心中无限凄楚。我望着尚,祈祷我们会幸福,可心却是那么的不坚定。我知道,我还没有忘记永想。一直都没有。

我也知道,我并不爱尚,但尚的高大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他宽大的手掌,让我安心。我把手放在上面,就像大人和小孩。走在街头,昴着头和他说话,看不到他背后的天空。这是我想要的伟岸,他真真切切的在我的眼前,我告诉自己,我很满足。我会爱上这个可爱的大男生,他说他爱我,这是我最大的安慰。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深情的望着我的眼睛,许久没有人这样紧张我的食欲不振,许久没有人这样耐心的在深更半夜哄着我睡觉。

我以为,我们真的会很幸福的在一起过。

我们去爬山,那座去年我已经登上过的山。一切依然,只是有了尚,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我们用了45分钟爬上去。

临到山顶时有一块平坦的地方,商店里出售着比山下贵一半的商品,有一家简陋的快餐点,还有一些娱乐设施,以及停车场。走到山崖边,脚下是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到眼及处。这座山并不大,只是因为工厂太多,空气浑浊,所有城区都被雾尘弥漫着,所以能见度很低。那些看不到的地方,其实近在脚下。

尽管是初夏,但山上的空气还是很凉。我们迎着风,站在山崖边,相互拥抱。我把手躲在他的衣服里,尚总是这么温暖。那一刻,内心是美满的。我问尚,你幸福吗。

幸福。这个高大俊朗的男孩傻傻的笑着,眼里有着深深的满足。

突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为什么这样幸福的话语我听着却这样酸楚。我可以给尚幸福,因为他爱我,一点点好都会懂得感激上苍。而尚却不能给我幸福,爱我再多也是徙劳。因为我的心,他并没有走进来。

但内心是宁静的,所以我尽情感受着,不管明日会如何。尽管我已经嗅到结局的味道。或许,尚会永远记得这一刻的幸福。一个他深爱的女人温柔的给过他一天完完整整的幸福。

像上次一样,在大悲殿前,我还是没有上香。

我只是来看风景的。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凄悔,我不再跑开,只是坐在角落里哭,痛心的哭。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让我忘了你不好吗。我只是想要忘了你,忘了一个曾经爱过我但现在已经结婚的男人,我有罪吗。我只是想让另一个人来爱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真的还有人爱,这样做错了吗。

今非。今非。醒醒。

我睁开眼来,望见尚担忧的眼神。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双手紧紧揣着被子。我做梦了,我又梦到了永想,他那么真实。

尚。我们分手吧。

枕在颈间的手臂突然变得僵硬。尚的表情很呆。我又说,我不能爱你。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尚把手抽开,深深的望着我的眼问,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无法再爱人。我这样残忍的说着,灵魂不在的说着,我的魂已经跟着永想去梦里游荡了。那一刻,是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在说着没有心的话语。我知道,我用了最残忍的字眼和方式伤害了尚,这个只是单纯的爱着我的男子。

我一直没有告诉尚我为什么要和他分手,直到那天。尚突然跑来,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他的执拗让我更加羞愧。真心是会让每个心虚的人无地自容的,而我,曾那样空白的给过他一个交待。于他,的确很不公平。

我告诉尚,我梦到了永想,一个我深爱的男人,曾经。我才发现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他,或者说,我还没有忘记那段痛苦的日子。那么跟你在一起便对你不公平,我不想伤害太深,所以趁着现在我们都能抽身时停止向前。你明白吗。

尚说,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可以给你时间让你忘记那个人,但没有必要分手,我会等你爱上我。

可是我不想做这样卑鄙的女人,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样自私的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爱。这样的我并不值得你爱,忘了我吧,尚。

不。

你一定要逼我吗,像那个人一样逼迫我吗。我开始激动,声音颤抖。

尚把我拥入怀里,紧紧的抱着。今非,让我照顾你,好吗。过去了的事就让它彻底的过去吧。我爱你。

我痛哭失声,那些往事一幕幕的重演,永想的欺骗,永想的懦弱,我的痛苦,今昔的愤怒,还有君同的训斥……心房是那么的沉重,胸腔快要透不过气,我有种吼叫的冲动。张口,用力咬住尚的肩膀,压抑着哭声,泪水肆流,心仍是那么的痛,还是找不到医治的良药。尚更加用力的抱紧我,发出一声闷哼。我知道,我咬痛了他。不,我知道自己已然疯狂,我不能让尚也跟着我一起疯狂,这不公平。

你知道。我试着用冷静的口吻跟尚承述那段过往。他曾经是怎样的伤害我吗。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却在电话里说爱的人是我。曾经,我以为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会骗我,唯独永想不会骗我。可是,这世上欺骗我最多的人竟然是他。你知道吗,那种痛彻心扉,那种死心绝望,差点毁了我。我是这样愚蠢的一个女人,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女人,你知道吗。而如今,在这么深重的伤害之后,我竟然还对他念念不忘,在梦里听着他对我说对不起,叫我原谅他,而我就真的也不走开,只是哭着听他说,我仍然想着他会回来找我,要我。这样的女人,你还要爱吗,值得吗。

要,当然要。我会让你忘记他,我会把你的自信统统找回来。

尚急切的说着,他的眼里有着怜惜和疼痛。我清楚的看到了,可是我却无法接受,我只知道,我是个被深爱的人所不要的女人,我是这么的自我厌恶,我已不能再爱自己,也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人真心的来爱我,包括尚。所以,我把尚推出了我的房间。

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再也不要。在我还没有忘记永想之前不要来找我。

那就让我等你,等你忘记他,等你爱上我。

我不知道要多久。我无望的告诉尚。

两年够吗?尚是这么小心翼翼的乞求着,让我不忍。

我不知道。

我会等你两年。

好吧。

3

在周庄的汽车站里等去上海的车时,认识了一对韩国情侣。他们拿着地图问我,我们这趟车要开去上海哪个汽车站。我艰难的听懂他们的汉语,然后跑到售票窗口去问,售票员告诉我说是到上海北站。于是,我拿起他们的地图,找到上海北站,指给他们看。地图是韩汉双语的,他们一看就明白了。后来到了上海北站下车时,我竟忘了拿自己的背包。那个韩国男人追上我,对我说了五声“bag”之后,我才恍然大悟,来不及说谢谢,转身就去追那辆客车。最后是那个在车上检票的老大爷提着我的背包在下车的地方等我。见我慌慌张张的跑过来,立马开训,你这个姑娘记性怎么这么差,包都不要了。我至今仍记得他秀气温柔的江南普通话。笑着给他鞠了个躬,连声说谢谢。这包居然还能失而复得,简直是万幸。

在广东待的久了,去哪都觉得好人特别多。

我把背包寄存在地铁站里,然后乘地铁去了东方明珠。我现在已经忘了当时是乘几路车去的了,记性越来越差。

在地铁站的出口处,遇见一位正在弹吉他的乞讨者。他穿着蓝色碎花的短袖衬衫,牛仔裤,球鞋,及肩的卷发。我看不出他的职业,大概是学生,又或者只是个乞讨者。但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时髦的乞讨者。我想,他这样理直气壮的乞讨,大概是有难言之隐。于是我走过去,放了一张纸币在他的吉他盒里。里面已经散乱着很多纸币,硬币,大小不一。他一边弹唱,一边向我鞠了一躬,我对着他笑了笑。他唱的是伍佰的《突然的自我》,声音很像伍佰,就连模样都有些像。我无法分辩他的吉他是否弹得好,但听起来还不错。

走出地铁站就可以看到马路对面的东方明珠,高耸入云。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辉映照着它,两处圆形的装饰玻璃闪着金黄色的光晕。拍了两张照片,我已经来过这里。然后照着地图开始找黄浦江。

在东方明珠和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之间的那条路上,我走了两遍。在会议中心与金贸大厦之间的那条路上,我走了一遍。在东方明珠与海底世界之间的路上我又走了一遍。我还是没有看懂自己的地图,没有找到黄浦江。询问了一个据他自己说是上海人的大男生,他告诉我在海底世界那边,于是,我把那条路又走了一遍,地图告诉我,我显然走错了。我想,那个上海人应该是刚回国。

最后,我在天边还存有一丝光线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黄浦江。它不过就在东方明珠后面,转过去就到了,而我却找了一个多小时。

大概是因为这样艰辛才找到它的缘故吧,所以我在黄浦江边待了很久。我爬到围墙上坐着,把双脚伸到围墙外,滚滚江水就在我的脚底下翻腾。风很凉,很潮湿,有些冷。我望着江对岸的大厦和霓虹灯,内心一片凄凉。江边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他们拥抱,亲吻,欢笑,嬉戏,拍照留念,那么快乐。而我,形单影只的来到这个繁华的陌生城市,独自坐在黄浦江边。

这座城市的华丽,雅致与热闹使我的孑然愈加狼狈不堪。触目所及的高楼大厦,金碧辉煌,让人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我的心在刹那间荒凉无比,与这里的繁华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大概人总是会这样,面对热烈,辉煌,盛大,总是会妄自菲薄——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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