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面无表情的说:想好了。

她带我走进隔壁的房间,让我躺上那个看起来凌乱而肮脏不堪的高架床,把腿尽量分开,放在两个架子上。我开始慌张不已,一种前所未的恐惧笼罩了我,全身颤抖,有一股力量要带我冲出这个残忍的房间。

可是,我不能。

那个化着浓妆的女人对我说,不要紧张,不会痛的,几分钟就好,放松,放松。

她给我戴上氧气罩,另一个女人在给我做清洗,那么冰凉、刺痛的药水,使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崩紧。有个声音对我说:放松,放松……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掉入了另一个没有知觉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很遥远,要过很久才能分辩清楚。有个容器一直在扩张,我感觉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越来越急促。我全身颤栗着,有东西在我的腹部不停的搅着,像要掏空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在哭喊,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在腹部揪着,搅着。意识又开始清醒。那个声音说:放松,放松,深呼吸,你这样紧崩着只会更痛苦,要是弄不干净还得再弄一次!

我挣扎着放松自己,隐忍着剧痛,慢慢松开抓紧的手指,深长的呼吸,任那个尖锐的机器在我的身体里肆意的摧残。

我深长的呼吸着,试着让自己忘记此时的一切,试着想我还是个孩子,在家里窜上跳下,那样神采奕奕。

试着想起父亲,他在马路边上沉默的抽着烟,要接离家出走的我回家。

试着想今昔,他已经长得高大俊朗,长成一个伟岸的男子。

想我和永想之间那些幸福的日子,他背着我上楼梯,他在寒冷的冬天里帮我洗衣服,温暖我冰冻的双手。我们一起做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那时的我是那么快乐,满足。

今昔说:永想对你很好,你要珍惜。

可是今昔,我现在要怎么跟你说,我和永想之间的一切。

再多的珍惜,都已来不及。

我不知道自己在痛哭着,不知道自己已汗流浃背。我只知道我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漆黑的洞里挣扎着,我要出去,我要停止这几近毁灭的剧痛。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忍受这种痛苦。再也不要。

意识似乎渐渐清醒,剧痛感慢慢减退。

一切终于停止了,结束了。

我紧紧抓着氧气罩不肯放手。就让我在那个深深的漆黑的洞里再待一会吧,它让我的痛苦如此亦真亦幻。

护士搀着虚脱的我躺上一张病床,然后帮我输液,说是消炎的,要输两个小时。我轻轻的抚上腹部,不敢接近下腹,怕抚上去,那里会是空的。过多的紧张,疼痛,哭喊和泪水已使我提不起丝毫力气,就连握紧拳头都不能。

这一刻的安宁终于让我虚弱的睡去。

今昔打来电话时,我还在输液,虚弱的声音无法掩饰“我很好”的谎言。于是我骗他说我感冒了,一个人在医院吊针。他说要马上过来照顾我,怎么劝都没有用。从另一个镇上远远的打车赶来。

晚上的计程车总是飞快的,半个小后今昔已经赶到门诊部了。看到我一个人衣衫不整的躺在一张肮脏的窄小的病床上,眼里有着克制的怒火和深沉的担忧。他过来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问:烧已经退了?

我慌张的说:是,刚退了,都输了两瓶了。我那么害怕他看出我一丝一毫的破绽。我撑着笑容,想要把他支开:你去帮姐买碗粥吧,我今天还没吃呢。

嗯。我这就去买。

目送今昔走出病房,眼泪又开始泛滥。这一切的错误,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吧。到这里,就到这里了,彻底结束了。那个叫永想的男人,从今以后,与我再无瓜葛。

今昔买了皮蛋瘦肉粥,那么诱人的味道,可我却没有一点味口。我说:今昔,带回家再吃吧。

嗯。

你怎么了?我笑着问:没事的,就是感冒,睡一觉就好了。不要告诉爸妈,省得他们担心,知道吗?

嗯。

他脸色沉重,不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守在一边,看着吊瓶里越来越少的液体。

一回到家,我就躺在床上喘息,双腿发软,颤抖。我慌忙盖上被子,怕被今昔看到。他端来粥让我喝,说一天没吃东西了,赶快吃完。我仍笑着,说好。

今昔,你就睡沙发上吧,衣柜里有被子,自己拿出来盖。明天记得早点起床去上班,快睡吧。

我不能让他留下来照顾我,否则迟早会被他看出什么来。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担心。

嗯。

他照我说的去做了,没有吭声。这一天的变故,绝望,剧痛和疲累,使我很快沉睡过去。

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看见今昔在厨房里煮粥。

你不是应该去上班吗,在这里煮什么粥。我很生气,气他还待在这里,气他正看着我现在苍白憔悴的面容,行动不便的双腿,气他不听我的话。

我请了假。他淡然的说。

可我的感冒已经好了,不需要别人来照顾。我用尽全部的力气虚弱的对他吼。

你从来就不会照顾自己。他突然大声地说。你要会照顾自己就不会把自己弄到今天这个样子!

我敏感的反问他,今天的什么样子,我不就是感冒了吗,我以前也感冒的,只是这次比较严重一些而已……

够了!他打断我的话,盯着我的眼睛问我。你不是五个月前就已经和永想分手了吗,为什么洗手间里还有他的毛巾,为什么衣柜里还有他的裤子,为什么手机里还有昨天与他通话的记录。

我惊愕的看着他,躺闪不及,慌乱的眼神泄露我瞬间涌上来的痛苦。

我们……只是……

你告诉我,你去医院做手术,是因为他吗?今昔犀利的望着我。

我颓丧的跌坐在床上。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的护士告诉我的,她嘱咐我,刚做完手术,千万别让你碰冷水,别吃辣椒,别……

你去上班吧,姐没事。

我总是会在最深重的打击面前异常冷静。这样直截了当的在最亲的人面前裸露自己的伤疤,我痛,今昔更痛。

是他来找你的?今昔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只想问个究竟。

你不要管了。

他为什么不管你!今昔吼着。你这样厉害,一个人去那种路边的小门诊部做手术,你就不怕万一出什么事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吗!他竟敢这样对你!今昔打开门冲了出去。

今昔!

我慌忙追出去,可他跑得太快了,我根本没有力气追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上一辆计程车,一眨眼功夫就已消失在车流里。他会闯祸的,我已无法形容我的忧心如焚。

当我赶到永想的公司楼下时,门口正围着一群人,嘶吼,呻吟,尖叫声,劝架声充斥着混乱的场面,两个保安架着今昔。我挤进人群,抱住今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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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住手!你疯了吗?今昔。

他不能这样对你!他不能这样不负责任!纪永想!我曾经以为你是个男人,可你今天竟对我姐做出这样残忍的事,你怎能这样对她!

不要说了,今昔。我推着他。我们回去,今昔。

你说话!纪永想!

对不起,今昔,我并不想这样。那个道歉的男人,嘴角淌着血丝,把头偏向一边,不敢看我们一眼。

走吧,今昔,姐求你了。我突然感觉眼前一片漆黑,手脚泛力,就要滑坐到地上去。今昔及时搂住了我。

姐!

带姐离开这里,今昔。

……

你要知道,感情的事没有对与错,这一切的苦果都是姐自己咎由自取,不能怪永想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掉几滴泪。唉,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深。

☆、离人

1

回到家后,父亲依然沉默。我站在客厅中央,神情不再倔强,准备接受离家出走的惩罚。母亲看了我好一会儿,诚惶诚恐的凶我,还不去洗澡,你看你这套衣服都穿了多少天了。

父亲突然说话了,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烧好水了叫她洗就是了。母亲有一瞬间的怔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说,转身进了厨房,用手指擦着眼角。我的眼泪开始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最后变成抽噎,越使劲控制越抽得厉害,已经泣不成声。

你还要你妈帮你把衣服找来放到你手上吗。父亲看着我,无视我的抽噎,隐忍着对我说。

我很想说不是这样的,我很想说出我的愤慨,我很想告诉他我的委屈,可我却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立即奔回自己的房间,趴进被子里呜呜大哭。

我不明白那样幼小的我,为何总是会感觉胸口疼痛难忍。我曾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心脏有问题,从不知道那原来就叫心痛。父亲,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让我知道什么是心痛的男人。他对我的爱,如此内敛,沉重,隐忍,如此无法倾诉。

之后,我与今昔,竟未曾吵过架。有半年的时间,我们互不理睬对方。半年之后的一天,今昔与同学打架,我跑过去把那个低我三个年级的小男生打得哇哇大哭,自已也被石头砸伤了头,血流了一脸。后来,我和今昔被父亲领着去小男生家里向他道歉。就在那次之后,我和今昔竟然相亲相爱了,比村庄里的任何一对姐弟的感情都要好,直到现在。今昔,已经长成一个大男孩了,高大,幽默,眉清目秀。一起走在路上时,我总喜欢挽着他的手,促狭的盘问他是否有女生追,是否有喜欢的女生,是否有谈恋爱,嘱咐他要记得带给姐姐看,然后尽情享受他羞涩而无措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他还是个大男孩,一直以为他还需要我的保护,一直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姐姐,而他只是我的弟弟。直到他那样愤怒的打了永想之后,我才惊觉,今昔早已不需要我的保护,他已长成一个伟岸的男子,会义无反顾的来保护她的姐姐了。

2

爱上行走,只是缘于一份想要离开的心情。在任何一个城市,都可以随时离开,随时停留。因为没有希望,所以就不会有失望。无望,也就无伤了。正如我看完周庄之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狭小的柔情如水的江南小镇,所以我离开。

出了周庄的入口,我找到一家邮政局,在那里给今昔,君同,还有自己寄了三张明信片。

在邮局里值班的是一个帅气的男子,剪着平头,穿着白色的衬衫,认真的看我填写地址。他说,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一点都不像女孩子的字,很大气。

从来就没有人说我的字是女孩子写的,对于他的话我丝毫不讶异。

你一个人来旅游?

是的。

厉害。你不怕吗?

怕。晚上在旅馆的房间里睡觉时会担心有人闯进来。

哈哈。那为什么不叫你男朋友陪你一起来?

怕就要找男朋友吗。一个人旅行,既使怕也要继续往前走。

这个帅气的邮政员被我这样严肃的口气说得一阵犯愣。我笑了起来,把三个信封递到他面前,说,我就要搭车去上海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去最近的车站吗。

出门坐三轮车就可以去了。他恍然的说。

谢谢。

我巧笑倩兮的和他说再见,然后轻快的走出邮局。此刻的心情很愉快,兴许是缘于这个帅气的邮政员他夸奖我写的字很大气。

许多的往事,是应该彻底忘记了。要胸怀辽阔的包容一切,例如伤痛,旧爱,悔恨,以及美好。

3

君同说,湘女多情。认识了你我终于相信了。她揽着我的肩膀说,今非,我早就说过他会毁了你的。忘了他吧,那样的男人不值得你去为他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我张口,却结舌。不想再为他辩驳,不想再为自己解脱。要说的,已经说过太多太多。来不及说的,就让一切都尘封吧。

我似乎预料到,爱情,从此与我无缘。我的生命里,爱情一直是在离开的。就像一个我熟悉的人,遇上后,终究也会离开。

君同说:我只谈恋爱不谈爱情了,所以谁也伤不了我。爱情,已经是个奢侈品了,世俗的男人女人都不可能拥有。我承认我是个世俗的女人,所以我不奢望爱情。而你,今非,你是个太过天真太过善良的女子,同样无法拥有爱情,因为懂得欣赏你的男人已经绝种了。所以,死心吧。别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你以为你这样一直等下去会有结果吗。没有的。到头来,你将一无所有,包括你所以为的坚贞的可怜的爱情。

我没有等他,我只是不想再恋爱。

那就表示你还没忘记他,还没忘记以前,你还一直活在回忆里。

可我觉得只有回忆是最安全的。

你就背着你的蜗牛壳慢慢爬吧。

我会忘记他的,也会忘记曾经的一切,但需要时间。

已经一年了。女人。

迟秀爱了他五年。

所以你要用五年去忘记一个男人吗。

我不知道。

别开玩笑了。君同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无法抑制的大笑。放肆的嘲笑我。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天真的女人了。你真的相信那个女人默默地等了他五年吗。五年来,他们之间就没有一丝有染吗。我绝对不信。

君同。你总是这样,总是把所有的人都想的这样悲观,失望,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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