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关根“啪”的一声果断挂了电话起身去换衣服。他是不明白像黑眼镜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张起灵合得来,明明那么不搭调的两个人。黑眼镜极其擅长抓人软肋,可这回他却弄错了,关根倒真不是为了那点工资,他是不放心张起灵。

说起来也怪,初见张起灵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很有能力,任何事情只要到了他手里,总能变得易如反掌。可接触多了,他却反而有些担忧。像故事里无所不能的狮子王,先越到后面越害怕他不能打败邪恶的刀疤,那时你才会知道,你对他的畏惧其实只是因为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

他从会场进去的时候并未看见张起灵,转过身想找人,却碰上了霍氏的老太。

他暗道糟糕,还没来得及溜就被人一声定在原地,瞬间他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跑什么,和我这老婆子喝两杯还丢了你的面儿不成?”霍老太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

这个霍氏老太人称霍仙姑,在古董界很有能力,几乎和张起灵不分伯仲。关根本不认识她,之前却因为一笔纠纷出门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不想这一来却结了仇。

霍老太的丈夫之前经营一家拍卖行,最后因为经营不善被张起灵借机低价收购,霍老太心高气傲,哪能受这种委屈,当下就放出狠话,三年之内必定卷土重来,重振霍氏一雪当年之耻。老太太也是下了狠心,成绩不菲,可惜要紧关头还是被张起灵压了下去,老太太的丈夫深受打击,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就驾鹤西归,这下好,霍老太新仇旧恨全部算在了张起灵的头上,从此但凡和张起灵扯上关系的,一个都不放过。

关根也是无辜,明明只是送个资料,却不想霍老太一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仇人似的,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第一时间被王盟塞进车里,估摸着现在至少得缺个胳膊断个腿。

当然,这些纠葛都只是在底下较劲,面儿上还是要装得和和气气的,关根咽了咽喉咙,硬着头皮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婆婆。”

“别这么叫,我可受不起,”霍老太阴测测地笑道,“你家张先生不是护短护得紧吗?怎么今天敢放你一个人来?”

呸,不就是看我身边没其他人,关根暗暗握了握拳,心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输,干脆鼓着一口气直直盯着她,道:“骡子大了也要提出来溜溜,不然怎么知道是不是比老马好使?”

霍老太听罢脸黑了下去,随即冷笑出来,“我不与你这些小辈计较,失了自己的身份。”

说着,“哐啷”一声一个玉镯从她袖子里滚出来,摔在地上,霍老太轻蔑地看了一眼,道:“自以为有点水头就是上层货色了,没人去捡,离了主人,狗都不是。”

关根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淡笑道:“良玉本无心,识者为慧,婆婆既认它是块美玉,它又怎会担心无人去拾?”

“既然你这么说,那帮我这老婆子捡捡又何妨?”

这边的紧张气氛不知何时感染开来,会厅里说话的人纷纷噤了声,有意无意地投过视线。关根沉默半晌,本想转身走人,无奈气氛太僵,老太太气势又不饶人,跟老人家计较也着实不是他的本意。他咬了咬牙,弯腰低头去捡,手指刚触到手镯的一瞬,脖子上一凉,一股带着浓厚酒精味的液体从头顶泼下来,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关根反应不及,滴下的酒精溅进了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这女人真是疯了,他抽手要挡,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指处传来,不用看也知道,那老婆子踩住了他的手。

关根紧紧眯着眼,猛然沉下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婆婆,你别欺人太甚。”

霍老太瞬间沉下脸,当着宴会上就大骂起来,“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没教养,你爹娘没教过你怎么对待老人家吗?”

声音很大,引得宴会上男男女女纷纷侧目。关根怔了一下,低头半跪在原地拳头攥得泛白,他不想承认,可霍老太的话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撬开他封闭了多年的外壳,狠狠插进了他心里最敏感柔软的一块——他是孤儿,他的确是没有爹娘教过。

冰凉的酒精顺着头发滴进脖子里,冷得人阵阵发颤,关根低着头,忽然说不出一句话。

周边的人群开始躁动,细细碎碎的声音夹杂着卑贱不堪的词汇钻进关根的耳朵,毫不留情,不是他的外壳溃不成军,只是蜚语太猖狂,逼得人无处躲藏。关根闭着眼,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寒冷,从没感觉一秒钟过得如此艰辛,停下来,停下来……

“叮”一声脆响,仿佛一股外力从不远处飞过来,手上的玉镯忽然生生碎成两截,关根收力不及,惯性先后倒去。失去平衡的一瞬间就有一双手扶了上来,张起灵紧紧握住他的手,一把拉起他,接着转过头,一双眼睛直视霍老太,目光如炬,“我惯的,有意见?” [1]



掷地有声。

张起灵完全无视在场人的反应,伸手搂住人,冷气场全开,“走。”周围的人群明显被这一幕震慑,只来得及退后两步给他们让出道。

“姓张的!”霍老太全然不顾及形象地大喊出来,气得直抖。

“有一件事,我还是知会你一声,”张起灵头也没回,伸手替关根擦掉脸上的酒渍,轻描淡写道,“霍氏旗下的子公司我不打算收购了,下周提请法院申请破产拍卖,你们做好准备。”

说罢,牵着人越过人群直直地走了出去。

出大厅的时候天空开始打雷,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关根莫名有些怵这样的张起灵,一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以后这种场合你不必来。”前面的人突然丢了句。

关根的眼睛还没恢复过来,听见这话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你以为我想来?”

张起灵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当即拿出手机给黑眼镜打了电话,不等那头回复就挂断。

关根看着他一举一动,只觉得满腹委屈,“你既然这么不待见我,又何必帮我解围……”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道:“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滚滚雷声霹雳而下,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竟一时无言。

“说实话,我是真有些搞不懂你,”关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明明觉得和你离得挺近了,可下一分钟你又一下子把别人踹得老远,我不明白,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直说就是,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不是你想的这样,”张起灵皱眉,低头看向别处,“没有这回事。”

“那你也别对我好了,张总,您这份好,我关根受不起,”关根的语气有些发酸,“明天我就辞职。”说罢,也不管张起灵怎么回应,转身要走。

雨下下来的一瞬他被人拉住了手,力道不大,并不是挣不开,可关根没动。雷声霹雳而下,手上的力道忽然紧了紧,关根转过头去,瞥见张起灵低着头,眉间忽然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痛苦。

他有些怔愣,张起灵惨白着脸,微微弓起了身,他觉得不对劲,连忙上前两步,“你怎么了?”

张起灵淡淡地摇头,发丝都湿透了,滴出水来,关根反握住他的胳膊,察觉到他呼吸有些不稳。雨还在下,他犹豫了一会,擅自做主带着人去了车里。

“你是不是不舒服,去医院吧?”关根多少有些拘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试探地问道。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淡淡地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许久才说了句,“不用。”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窗玻璃上,聚成一条滴下去,关根回头望了望车里的人,淡淡地叹了口气,和张起灵置什么气呢,他的事情自己不是都知道吗,如果是两三句话可以撇清楚的,他当初为什么又会答应黑眼镜的要求。

尽管张起灵说不用,关根还是有些不放心,一路开车去了医院,带着张起灵上楼,挂急诊,开药,打针。

期间那人就像个木偶,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既不拒绝也不算配合,关根买了杯热茶在他病床前坐下来,看着那人乖乖躺在床上的模样,倒是觉得这样的张起灵和之前在宴会上的判若两人。

“神经性胃痛。多半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又接触到了诱发刺激的因素,所以才会发病,这病看着不严重,可如果一直不找到病根,发病次数多了之后就会演变成生理性胃炎,到时候就麻烦了。”

医生的话响在耳畔,关根低头吸了一口热茶,沉默良久。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隔壁有小孩子的哭声传过来,大概是不舒服,张起灵微微动了动,眉毛皱得愈发紧。关根上前帮他掖了掖被角,起身间,床沿的外套里不小心掉出来一个钱包。他伸手去捡,却一下怔在原地——钱包敞开着,内侧放了一张合照,照片上的人都不陌生,一边是张起灵,另一边的人清秀挺拔,笑得一脸天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恨不得能映出水来。心脏像是猛然被缩紧,关根不动声色地将照片塞回去,坐下来继续喝茶,没人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觉得大脑有些乱,从前未被注意的细节此刻忽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为什么张起灵初见他会是那样的反应,为什么王盟会反复问他是否一直叫关根,为什么霍老太看到他会咬牙切齿……照片上那张脸,那竟然是他的脸。

空调的温度有些偏低,手中的茶水已经凉了,关根抱着胳膊,嘴唇瑟瑟发抖。

他从小生在一个普通人的家里,虽然并不富裕,但身家清白,他自认长到这么大,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从上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每一个阶段都是真实的,绝对不可能有假。可这张脸,看到这张脸,竟然让他第一次怀疑了自己的真实性。

世界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还是说,他关根根本就是假的,不存在的,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他认识的人,全是一滩幻影?

张起灵的呼吸渐渐安稳下来,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哪位啊?”电话那头被接通,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关根有些紧张,他咽了咽喉咙,缓缓开口道:“是……老痒吗?”

“老痒?”那头的人似乎很茫然,“什么老痒?”

关根的心瞬间凉了下来,他挂断电话,顿时脑袋一片空白。

没等他有更多的情绪,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是刚刚拨出去的号码,关根很快接起来,就听那头的人大声叫起来,“我靠,是关大作家啊?”

“诶诶诶,我跟朋友在外面喝酒呢,他喝多了,刚刚拿错了手机,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关根有点反应不及,随即内心一阵狂喜,肩膀也放松了下来,“没什么,就挺想你的。”

“哎哟,是不是啊?改天出来喝酒啊,咱俩好几年没见了。”

拿着电话,关根只觉得从未觉得这个发小的声音如此动听过,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莫名地,他松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的时候张起灵已经醒了,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他笑了笑,“好点没?”

对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关根都觉得身上要被盯出刺的时候那人才开了口,声音不大,“要走?”

知道他在说辞职的事,没想到一句气话,那人却记在了心上,关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感到有些震撼。那一刻他忽然恍悟,张起灵也是会害怕的。他愣愣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捏成拳,“不想我走的话,你给我加薪呗。”

“好。”毫不犹豫。

关根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答应了,也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我开玩笑的,你再休息会,我不走。”

也不知是刚刚根本就在强撑还是抵不过镇静剂的药效,张起灵又看了他一会,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王盟就来了,关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冲他笑,吓人一大跳。

张起灵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柔和,“回去休息。”

关根伸手摸了摸发旋,再三确定张起灵无碍之后,和王盟一道下了楼。

两个人在路上走着,关根不动声色,拐着人去了早茶摊子,开口要了两大碗龙须面。

“关先生,你吃得完吗?”王盟看着他。

关根挑了一根面,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吃不完,我最多的一次能吃下六碗。”

王盟撇撇嘴表示不信,“你说话跟跑火车似的,和我以前的老板一样不靠谱。”

关根听罢放下筷子,语气沉下来,“王盟,我想问你一些事。”

王盟眨眨眼表示疑问,关根斟酌了一会,决定单刀直入,“你知道吧,张起灵那位死去的恋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呃……”王盟神色复杂起来,表情有些闪躲。

“我没有别的意思,”关根解释道,“只是有些事情我想搞清楚,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的话,至少让我知道,在这段关系中,我到底是站在一个什么位置。”

“关先生,不是我不想说,我怕说了,你会生气,甚至会迁怒张小哥。”王盟有些为难。

“你放心,我自己有判断。”

王盟盯着他,终于败下阵来,“他叫吴邪,是我的老板。”

从王盟的叙述中,关根终于了解了这段故事:吴邪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古董鉴定师,他与张起灵在一次山东考古之行上结识。那时候的吴邪涉世未深,毛手毛脚,惹出不少乱子,幸亏有张起灵,他才能几次在危急时刻都化险为夷。两人自从那一次后就经常搭档出行,西沙、青海、四川、广西……他们一路互相扶持,中国的很多地方都曾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最终促使他们在一起的是一次长白山之行。据王盟回忆,那一次他们不知是闹矛盾还是怎么的,张起灵从杭州回来就只身去了长白山,吴邪知道后当即就丢下铺子追了过去。两个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王盟只记得他们回来的时候,张起灵摔断了一只手,而明明自己已经严重体力透支,还要坚持抱着重度昏迷的吴邪去医院,直到听说吴邪脱离了危险,他才放心地晕过去。从那一次之后,他们终于正式在一起,小打小闹过了这几年,感情一直很好,简直羡煞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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