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圣旨

府衙偏厅已为五公主专门空了出来, 凌夜在她面前坐定,汤圆、江梧江桐随即退了出去,厅中只剩他们两人。

以凌夜的身手, 在三人手下逃脱不算难事,只是云倾显然已确定了他的身份, 再挣扎下去,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将手中包裹放至两人中间。

云倾见他今日似是乖顺了许多, 也并未多言,抬手解了包裹上系着的十字结,一抹明黄径直闯入他的视线。

她展开四角, 两道圣旨并排摆在其中。

凌夜自然认得这是什么。

云倾取过第一道, 正对着他徐徐展开。

“征武二十一年冬,敌寇逼境, 边庭告急。

朕审慎裁夺,特封宣威将军凌夜靖北参军, 授其全军调度之权。

其不负朕望, 躬赴沙场,历时半载,定北平疆。

然今得知其身未死,而行匿迹之举,乃欺君罔上, 本罪不容诛。

念其护国安民,惠在当代, 遂酌量功过,擢升禁军三品主将,责速归京。

望其自省己身,益矢忠勤, 以报朕恩。”

凌夜震惊抬头盯向她,欺君之罪,便被陛下如此轻描淡写带过。

不罚反赏,这是哪来的道理?

可他很快又注意到,圣旨左下角,并未加盖皇帝印玺。

如此便尚未宣召。

云倾并没有打算与他探讨这圣旨的内容,也没有拆穿他,只是问:“这上面所提之人,九公子听说过吧。”

如今北线七城大街小巷,恐没有人不知晓他这位功臣的大名,凌夜不知云倾意欲为何,默然少顷,只能应道:“是。”

云倾便浅浅笑起,似是与他话着家常:“他曾是我的贴身侍卫。”

凌夜微蹙起眉。

“我年至及笄,父亲要为我安排一人随侍身边,我本不想要,可盛夏炎炎,他就那般傻傻地立在日头底下,在我房前求见了数日。”

“我于心不忍,便叫他进来看看,没想这小侍卫规矩听话,誓言今后会对我言听计从,誓死尽忠。”

凌夜闻此,惭愧地垂了垂首。

云倾又清脆一笑:“其实我也曾怀疑过他,我还派人偷偷去查探过他的身世,知晓他并无疑迹,这才放心将他收在身边。”

凌夜对此倒一无所知,面具下的双眸眨了眨看着她。

“他对我极为顺从,无一违逆,我起初还以为,他就是那般温驯的性子,慢慢地才发觉,他不过是对我如此,对旁人可是不屑一顾呢。”

凌夜唇角便又微不可察地上扬。

“他教我骑马,陪我射箭,我执意要去品酒,还害他被我四哥训斥。”

“我的棋艺算不上好,却总能和他下得尽兴,我是后来才回味过来,是他一直在让着我罢了。”

回忆一幅一幅,随着她的描述回现过脑海。

“我到了指婚的年纪,父亲要为我挑选夫婿,那些公子们出身名门,个个仪表堂堂,才学满腹。”

“可于我眼中,皆不及他。”

“我并不自诩高贵,钱财权势,终乃身外之物,只是这天底下,能与我相配之人众多,能知我心者唯一。”

“他们不知道,我看着像个大家闺秀,实则性子明烈,他们未曾与我策马追风过,未曾与我历经生死,也没有为我上过战场。”

“而与我做过这些,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都是他。”

“许多人瞧上我,是看中了我的身份地位,可我却知道,哪怕我出身低微,哪怕我沦为罪奴之身,他也不会嫌弃我分毫,而依旧将我视若珍宝。”

她笑着眼角泛了泪:“世人常言,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想我此生,能遇见他一人,与他相知相许,得他如此珍爱,已是三生有幸。”

“我不敢祈盼还有如他之人,也不信这世间还有如他之人,愿拿性命护我。”

凌夜闻得她轻缓却已染了哭腔的语声,沉寂许久,方开口问:“姑娘,不怕因此受世人诟病吗?”

云倾反问:“诟病什么?”

便听他道:“你出身尊贵,而他原只是你身边侍卫,若你与他私定终身,岂非清名有损。”

云倾淡淡笑着,诚实地道:“我怕。”

“人活在这世上,若说完全不在意旁人的指点,是不可能的。”

“可余生漫漫,我只一想到,将来午夜梦醒时,身边之人不是他……恐抱憾终生。”

凌夜袖下的长指收紧。

又听她轻声道:“去年这个时候,我收到了他战死的邸报……”

云倾终是没忍住落了泪:“建康秋意浓丽,满目金华,可于我眼中,便是霎时失了颜色。”

“我那时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已觉这一生孤寂到头,无了半点光景。”

凌夜紧抿的唇隐隐颤动。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一想到此生再无缘与她相见,便是生来无趣,死也无妨。

可是……他心中还有宿疚未消。

他不禁问出口:“姑娘…相信有前世吗?”

云倾羽睫已被打湿,缓缓抬起,目露疼惜地望着他。

“我相信。”

面具下的眸光便泛起愧疚涟漪。

前尘往事,她定是早已遗忘在轮回路上。

她不记得他前世对她的亏欠,不记得她对他的怨恨,不记得临终前曾言,若有来世,不愿与他再相见。

可他都还记得。

以至于每每忆起,便觉自己贪婪可耻。

他不过是倚仗着她不知前尘,而趁机蒙蔽了她的双眼,也蒙蔽了自己的心罢了。

如若她还记得前世,定不愿与他再有牵绊。

这于云倾而言,怎么算是公平……

凌夜残忍地道:“或许你今生遇见他,不过是因前世的孽缘未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又或许他前世亏欠于你,纵使今生对你百般珍视,也仅仅是为了赎罪罢了。”

云倾了然地笑了。

她徐徐开口:“公子既然这样说,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目光飘远:“小的时候,我的祖母曾给我讲过,人死之后是有魂魄的,她会一直跟随在她牵挂之人身边,直到执念消散,方得轮回。”

“这话,公子相信吗?”

凌夜不解她是何意。

便又听她道:“公子方才说,他所做不过是为了赎罪……”

她声音渐而凄切,豆大的泪忽然掉下:“可我分明亲眼所见,他秉承我父帅遗志,征战十年,浴血疆场、”

凌夜气息骤沉,一手猛地攀上桌沿。

“收复北线失地,完成我的遗愿。”

桌沿几乎被攥出指印。

“我又见他踏过三千长阶,叩拜佛前,只为许愿来生与我交换命数,还我一世的安虞。”

凌夜已止不住周身剧颤,一双猩红眼眸隔着面具依稀可见。

“如此深情不易,”云倾流着泪笑叹,“公子敢说,他只是为了赎罪么……”

凌夜惊骇望着她,蓦地松开口,胸腔剧烈起伏。

他一时难以消受,头脑中思绪混沌,只觉喉似浸血,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倾又垂眸道:“其实他不知道,我有许多次想向父亲禀请,求得父亲准许,让我与他在一起。”

“我很后悔,未曾坚定地与他表明过心迹。”

“我向神佛许愿,求神佛庇佑,让我再有一次机会,能将这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亲口说给他听。”

凌夜青甲之下,一滴泪已顺着下颌滑下。

云倾取过了第二道圣旨。

凌夜便隔着迷蒙水雾,将烫金旨面一字字阅下:

“国之战将凌夜,俊秀笃学,惊才绝艳,于巍巍国难前,献策纾困,救一方疆土于水火,挽国之威仪于将倾,实乃惊世良才。

朕珍爱之皇五女萧云倾,忧国恤民,心系社稷,巾帼风骨。

难得二人相契相惜,屡经坎坷,矢志不渝。

朕躬结琴瑟之好,赐凌夜尚公主之荣,令择吉日,共行嘉礼。”

他挂着泪怔怔抬头。

云倾释怀笑道:“好了,如今我想说的,都已说完了。”

“我就住在东四街的听雨楼,你若想好了,便来找我。”

“这两道圣旨,皆未加盖帝王印玺,你若愿意随我回去,它们便会钤以御宝,昭告天下。”

“若不愿……”

她语声柔和:“我亦不会强人所难。”

“只当我们今生。”

“从未遇见过。”

说罢拭净了泪,起身离去。

厅堂空荡,明黄的圣旨闪映着点点金光,良久寂静之后,只闻得他压抑微弱的低泣。

*

秋日余晖短瞬,掠过院墙便消逝不见。

傅砚之与将离等在院中。

院门被极其无力地推开一角,凌夜手握那卷包裹,垂头走进。

他未曾摘下面具,也未曾看向两人,只步履虚浮着往厢房去。

云倾能查清他在北境的踪迹,此事确与傅砚之无关,只是凌夜一连多日闭门不出,云倾不愿使什么强硬的法子,方寻到傅砚之,请他帮这个忙。

傅砚之为人臣子,如何违逆公主之命,更何况他也不想再看着凌夜消沉下去。

他本是等在这儿,想向凌夜解释几句,却见他对自己不闻不问,他正要追上去,被将离扯了衣袖。

“他需要静一静。”

傅砚之随之顿住步子。

又一日过去,第二日夜间,凌夜趁着无人出了房门,独自攀上屋顶吹风。

夜幕下的街道空荡无人,他神游之际,远远望见一道身影朝此疾速赶来。

凌夜眼力极佳,穿透夜色,很快瞧清这人是江桐。

一股莫名的心慌涌上。

他预感江桐是寻他而来。

他再望向他身后,正是东四街的方向。

凌夜不曾耽搁,跃下屋顶,扯过青甲覆上,先一步打开了院门。

江桐正是此时跑至跟前,瞧见他似是怔定一瞬,随后焦急地抓住他双臂:“凌夜!公主在客栈遭人挟持,我们抵挡不过,你快去救她!”

凌夜只闻言便未加思索,立刻飞奔而去。

听雨楼的后院混乱一片。

凌夜赶到时,云倾正被一名以黑巾覆面的男子单手反剪制住双臂,一把长剑横在她身前。

院中四周,盛时音、桓泽,还有江梧散落在各处。

那男子见凌夜过来,横在云倾身前的长剑又往上逼近了几分,似在与他挑衅。

凌夜手无寸铁,抬掌便向他袭去。

男子起初尚还钳制着云倾,即使他有长剑在手,过手数招仍是发觉自己不是对手,很快弃了云倾,只一心与凌夜周旋。

他拿出了真功夫,凌夜反倒察觉出异样。

这身手他太熟悉了……

像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可惜为时已晚。

凌夜正要抽身离去,汤圆一剑挑飞了他的面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