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三鞭

北境的夜万里无云, 月色如洗。

青甲两侧的绑带缠绕着他几缕发丝,滑过分明的面廓,凌夜浓墨如画的眉眼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场之人除去云倾, 俱是惊震着迈近一步。

自一年前,云倾从统领府归来, 便是反复回念着贺夫人的话, 再思及前世, 他决意赴死前对她说的离别之辞,第一次生出了凌夜许还活着的念头。

云倾知道,惠嬷嬷年轻时, 乃她的生母——实则为凌夜生母——栖雪的亲随, 如今虽已入宫多年,在江湖上亦有些门道, 便派她遣人打探一二。

很快便有消息传回,北境确有与凌夜相似的可疑之人。

桓泽被革职入狱那日, 正是她收到确切消息——凌夜确实还活着之时。

云倾进宫为桓泽求情, 实则却像父皇求了三道圣旨。

一为赐婚盛时音与桓泽。

二为赦免凌夜欺君之罪,论功行赏。

三则是要他做自己的驸马。

约两月前,她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盛时音,盛时音还担心她是不是伤心到脑子坏掉了。

毕竟涉及前世之事,云倾不便与她多做解释, 只待参加完她与桓泽的大婚,便动身要亲自前往北境找寻凌夜。

此番路途颠簸遥远, 小丫鬟们自己都未必吃得消,更别提照顾她,云倾未免耽搁行程,干脆做了决定, 此一行只带汤圆三人。

只是待她收拾好行装,与父皇辞行出城那日,却没想到,时音与桓泽竟从后追了上来。

盛时音又气又庆幸,气云倾不辞而别,又庆幸她发现得不晚,她与桓泽如今能修成正果,多亏云倾在御前相求,如今云倾要孤身远行,他们怎能不相陪。

云倾闻言动容,没再执意推脱,六人便一同踏上了北上之路。

可即便如此,算上汤圆三人在内,几人并不确信凌夜真的还活着之辞,直到此时。

他俊美容色清晰映照在月色之下,几人方惊觉云倾所言竟是为真。

汤圆几近喜极而泣:“夜哥!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

其余几人亦是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凌夜还顺着面具掉落的方向,偏侧着首怔愣在原地,片刻之后,方颤着羽睫,环视着对上众人的目光。

他没有开口,而似受到了什么惊吓,惶惶垂首欲要错开,慌乱着后退了几步,转身便往院外逃去。

几人同时抬步要追。

云倾自院中马厩扯了凌风的缰绳,径直跨上马背,走前断喝一声:“都别跟来!”

临燕城地广人稀,东四街后便再无人烟,只有一片荒芜的草野,凌夜失魂落魄,逆风疾奔,仓皇之下朝此而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心慌至此,亦不知是因何逃离,只知方才那般场景之下,下意识便要躲避。

许是他尚无法接受云倾竟记得前世。

许是他不知如何面对前世恩怨。

又或许是,他今生依旧难以抉择,是与她就此一别两宽,还是同她回京,要她去承受世人的评判。

紧密的马蹄声一直跟随在身后,离他越跑越近,他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身形已无法控制地跌跌撞撞。

“凌夜——”

“凌夜——”

云倾驾马追至他近前,见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急了步子,一股怒火瞬时涌上。

一声空灵怒喝破空而来:“萧翎——你给我站住!”

凌夜单薄身形猛地一僵。

思绪恍惚飘回前世,那夜在定州月色下,她决绝而冰冷唤他那一声。

他蓦地回转过身,夜风涌动起他的衣袍,凌乱发丝纷飞,一双湿红瞳眸震颤不止。

四周已是空无一人,唯余草木微微荡漾,云倾翻身下了马,拎着马鞭大步朝他走来。

凌夜尚未及开口,云倾已狠狠一鞭抽到他左臂。

“啪”的一记重响,凌夜不禁呻/吟出声,被抽打得侧过了身子,惊惶又无措地望回她。

云倾面色冷寂却痛恨:“这一鞭,打你前世设计骗我离开,抛下我独身赴死。”

她话音才落,又是一记重鞭挥过。

凌夜这回死死咬了牙,痛呼闷回喉咙里,生生承受着。

“这一鞭,打你今生自作主张,替我抉择,离我而去。”

第三鞭用力落下,凌夜唇畔已咬出血,眼眶被逼出泪,仍是不敢发出一声。

“这第三鞭,打你今夜懦弱寡断!”

她失望道:“你不相信我,更不相信你自己。”

云倾一字一句说完,见他只愧疚垂首站着,任由她重重鞭打,左臂已痛得止不住颤抖。

她松了手,马鞭无力掉落到地上。

“好了。”

她同样心痛得泛了泪:“你欠我的,这三鞭都已还清了。”

凌夜僵硬抬起头来,茫然不解地望向她。

云倾语声轻缓,却是坚定不移:“你我两世恩怨已清,此生尚有长路漫漫。”

“你还愿不愿,与我执手走下去。”

她没有等他回答,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凌夜着急地想要跟上。

云倾转身上了马,借着苍茫月色,低头遥望着他。

“我已给过你两次机会,这是第三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你若愿意,便跟上来,若还是不愿——”

她眸中已坦然释怀:“我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说罢引缰喝马,朝着辽阔的草野奔去。

凌夜目光追随着她,左臂尖锐的疼痛叫嚣,似有蜿蜒血流顺着指尖滴滴落下。

他眸中原本隐忍的痛楚,似被这缕血腥染红,又似是被她的话点燃了灼热。

云倾这三鞭抽破了他的皮肉,更像是隔着筋骨,抽碎了他多年偏执的宿念。

心中压抑许久的重石仿若忽然出现了裂痕,刹那崩裂。

他不由低头轻笑了一声,泪打湿了羽睫,再抬起眸来,眼底便转而现了一抹疯狂的绝粲出来。

萧云倾……

这一世,是你偏要纠缠我的。

不顾世俗妄议的后果是什么,他不知道。

违逆命数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他亦不在乎。

既你非要如此,那今后你我二人,荣辱同舟。

生死与共。

脚下丛丛劲拔的野草倏地弯折,月下一抹墨色如箭闪过,溅落的血滴一路飞扬。

云倾知道他会追来,没有全力驾马,只觉腰间倏地一紧,一股压制了许久的力道狂妄禁锢上来。

凌夜跃坐到她身后,自她手中抢过缰绳,一手钳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头强硬地扭转过来,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月光如流星飒沓铺洒,目无边际的青黄嵩草肆意舞动,炽烈奔腾而过,只留一道火红的光影。

他的唇边还渗着丝丝血迹,腥涩的味道顺着舌尖灌入两人咽喉,凌夜渐渐弃了缰绳,口中未曾松开,拥着云倾侧身滚落进了草丛。

嵩草清香柔软,两人躺在其中,又不知尽情拥吻了多久,方微微喘息着,缓缓松了唇。

苍辽的夜色下四目相望。

许久之后,云倾方轻声开口问:“疼吗?”

她使出了十二分力气抽他。

凌夜诚实点了头:“嗯,很疼。”

云倾便起身要看他的伤口,凌夜按着她的头,将她又按回怀里,舍不得道:“再抱一会儿。”

云倾静默片刻,便也环住他的腰,往他身前又贴紧了一些。

凌夜一手搂着她,一手从她的后脖颈处,一寸一寸地向下抚摸,像是生疏地了解着如今的她。

“你长高了。”

目光下移,又感慨道:“似是也长大了。”

云倾知道他在说什么,躺在他怀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看你往后还嫌不嫌我瘦了。”

凌夜不明所以,委屈地问:“我什么时候嫌你瘦了?”

云倾便抬起头来,眸中渐渐泛起趣味,盯着他道:“你再好好想一想呢,凌王殿下?”

这一声称谓实在久远,比“萧翎”更让他觉得尴尬,他仔细想了想,想起来了。

上一世,云倾还因这一句气了他好久。

云倾仔细欣赏着他青一阵红一阵的羞赧面容,清脆笑出声。

凌夜也随她无奈笑了:“我说错一句话,你还要取笑我两辈子吗?”

云倾俏皮地问:“不可以吗?”

凌夜笑看着她,宠溺地揉上了她的头:“可以,以后我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你还可以拿马鞭抽我。”

云倾听此又稍稍翘了嘴,埋下头去闷闷地道:“我舍不得。”

凌夜顺势又吻上她额头,温声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这一年等在北境,还能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便是在等你的婚事。”

“你若真嫁给了桓泽,我心死了,恐怕也在这世上也活不下去了。”

云倾静静听着。

“自上一世,我在猎场见到你的第一眼,在我心中,这世上便没人能取代你了。”

云倾又蹭着他的下巴眨了眨眼,抬起头来惊奇地问:“原来你自那时候起便喜欢我了吗?怎么从未与我说过?”

凌夜盛满深情的双眸凝望着她:“你那日对我说,你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我。”

“其实我也是。”

“还好这一辈子还很长,我们还有许多的时间,我还可以将这些话慢慢地都讲给你听。”

云倾感动地泛出了泪花,随后又似是想起什么,有些不知所措道:“那我怎么办?我没告诉你的话都说完了,我往后跟你说些什么?”

凌夜被她这可爱的小模样气笑了,点点她的鼻尖儿:“你就没有新的话要对我说吗?”

随后他又想起来,叹了口气:“若实在没有,你便先给我讲讲,你是什么时候记起前世的?又是怎么知道,我也记得的?”

云倾眸光一亮,这可就有的说了,她舒舒服服地枕着他手臂,眺望着遥远的明月,便将自己是如何一次次梦回前世、又听见他呓语的事,一件件娓娓道来。

她说得久了,声音便越来越小,双眼似阖未阖:“我累了,不如你先给我讲讲,你是如何交换了我们的身份吧……”

凌夜一直认真听着,扯过自己的衣袍,盖到她身上,柔声道:“好。”

“我自生下来,便未见过我的父亲,小的时候,我只知道娘亲名叫栖雪,不知父亲是谁,后来我五岁那年,娘亲病重……”

云倾迷迷糊糊地听着,在这久违的温存之中,安心睡了过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