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随手抓起披着的长卷发,找来找去找不到发圈,正打开化妆柜抽屉翻找的时候,母亲苏建琴推门进来,劈头就问:“刚进门就冲我咋呼,是不是在单位里碰到什么事了?”

倪洁儿一手高高揪着头发,一手把抽屉的边边角角摸了个遍,仍旧找不到发圈来绑头发。不知怎么的,心情又烦躁起来,关上抽屉,索性拿了化妆台上的大卡子随意卡住马尾。甩了甩,才答:“我就是不喜欢。妈,你别逼我了,我跟那地儿犯冲,八字根本合不来。”。

见她没个理由,说撂挑子就撂挑子,苏建琴心头就有些火气。当初为给她安排这个工作,东托人西挖人,钱也没少送,这才上了几天班就不要了。她不免轻责道:“洁儿,你不要脑子拎不清,这工作多好啊,经贸局,事业单位,相当于半个公务员,工作稳定,多少女孩子想挤破头往里进。你没有大学文凭,妈好不容易找人给你弄了个合同工的岗位,你只要安心做上一段时间,妈再想办法给你搞到编制,这样安安稳稳过不好吗?”。

倪洁儿背上大大的帆布单肩包,心意已定不想多谈,只说:“反正我不喜欢,爱谁谁去!”

苏建琴被她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惹恼了:“这是什么话!你未免太胡闹,都怪我平常惯着你。我还不了解,你要是不安安分分工作,整天脚不着家的,不知道要野到哪里去。再说现在的大学本科生都是白菜价,你一个大学没读完的,好工作哪这么好找!”。

话落,有一霎那,室内的空气倏地凝固,窒息气息扑面而来。苏建琴连忙紧张地去看女儿的表情,果然,她的脸色一疆一白,却又快速恢复成似什么也不在乎的状态。自知失言,心里忍不住钝痛,她的女儿会变成如今这样,还不是……她不忍再想下去,那些倒灶的往事早该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原提起。

苏建琴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再度开口,不经意添了份讨好妥协的意味:“洁儿,跟妈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妈再给你找就是了。你爸早早去了,都没来得及看你出生,你这个样子,以后妈下去了没脸跟你爸交代。”。

得,苏女士开始走感情路线,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来了。她是家里的奶末头,听上头的两个姐姐说起,她那个未曾谋面的爸爸在她还在老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意外出车祸离开了人世。从小到大,她没有多少关于父亲的意识和情感,但是,不可否认,从小她就很羡慕那些有爸爸疼爱的同龄人。小时候,母亲扛下父亲留下的摊子,兢兢业业忙于事业,把一间小公司逐渐发展成为容纳几千员工的大型百货公司,也就是如今在S市业内鼎鼎有名的佳贸百货。母亲甚少把时间投注到她们三姐妹身上,其实是压根抽不出时间,为了让她们衣食无忧,创造比其他孩子更优渥的物质条件,母亲失去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

两个姐姐懂事的早,一直伴着她长大。上小学一年级那年,她懵懂地问大姐:“妈妈为什么不再给她们找个爸爸?”说实在,那时的她根本不懂,只知道别的小朋友有爸爸,自己单纯地也想要一个。读高三的大姐警告她:“爸爸只有一个,妈妈全是为了我们,以后这样的傻话别再问了。”她当时似懂非懂,看大姐难得的疾言厉色,也就不敢追问。后来她渐渐懂了爸爸这个对她而言只是个称谓的名词在大姐心里的重量,那是无人可以代替的,她相信在母亲心中亦是如此。

然而,在她成长的人生里,围绕她生活的重心就是姐姐们。在她的内心深处,从刚开始的埋怨到之后慢慢的理解,她的母亲,心里未必容易,或许深藏着不肯示人的苦楚。丈夫突然离去,独自承受抚养三个孩子的重担和责任,没有退路,才有如今的事业,才让她们仨姐妹不曾吃一丁点苦,顺风顺水又安逸地活着。她不禁想就是由于从小的生活环境才致使她活在两年前的打击中久久走不出来。

自我嘲解一番,她和母亲都不是会表达内心真实感情的人,所以注定说不到一块儿。这样想着,倪洁儿兴致缺缺地摇头:“妈,我的事你就崩操心了,我自个清楚。”。

“你清楚就好了?“苏建琴又急起来,“你多大的人了,二十四,不是十四岁的小孩了,总不好在外头瞎度日子。”。

倪洁儿心里不上不下堵着一口气,她十分清楚母亲全是为了她好,可是,她给的,她希望的,并不就是她想要的,即便此时此刻,甚至将来,她也不知道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她的人生,她的目标,她那些踌躇满志的理想好像早就掩埋在两年前的尘土里,腐烂得干干净净,绝了她所有重拾的冲动和激情。这一刻,一直常伴不肯离去的迷茫和绝望又汹涌而来,她忽然就觉得心惊,想要逃离同母亲的谈话。于是,她任性地讲:“我说妈,咱们家又不缺钱,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出去赚钱啊!我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一个月的油钱。”当米虫竟然当得如此理直气壮。。

苏建琴彻底被她没心没肺的说辞给气到了,狠着心下最后通牒:“我今儿就把话撂这,你要不继续安安耽耽给我去经贸局上班,要不就听我的话,相亲谈个合适的对象。”倪洁儿正要反驳,苏建琴眼一瞪,拿出在公司堂堂董事长的魄力对付这个令她头疼的女儿,“你趁早收收心,两者选其一,不然我停了你的卡,收了你的车,不信就试试。别以为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游击,你妈我还没老到那份上!”。

谈话截然而止。

倪洁儿负气而出。

看来她只有听从安排乖乖相亲。经贸局那班她死都不会去上了,说不出具体个子丑应卯的理由来,就是觉得憋闷。她只要一进经贸局大楼,明明很正经的工作地儿,而她却感觉面前飘着乌烟瘴气的气息,头痛,腿脚乏力,那种氛围令她极度压抑,跟个重症病人似的,不像是过日子而是熬日子。但只要一出来,立马神清气爽,天是那样的蓝,空气是那样的清新。会催化她今儿明明白白甩出不想继续死熬的决心源于中午吃饭时候的事。。

同部门一个跟她同期进来的拿着硕士学位的女同事边吃饭边滔滔不绝地显摆她跟她男朋友那点破事,越说越高亢,口水米饭直直往坐在她对面的倪洁儿的餐盘里喷。倪洁儿一般是独自去外面的餐馆解决个人午餐,她们部门的第二把手据说是苏女士关照过的,她第一天报到上班,人就把她单独叫办公室谈过心,交流过所谓的长辈与后背的感情,意思就是以后会照顾她的,有事崩客气只管麻烦她。

此女头头对她还算不错,工作上犯点小错误也会帮她遮掩,还不至于令人反感,所以当女头头提出让她同她们一起用午餐的邀请后,倪洁儿也就答应了。可是,对面硕士女唧唧歪歪的口水实在叫她大倒胃口,她个人实诚,不想忍耐决不委屈自己一秒,半点面子都懒得给。在硕士女不知道第几次提到她那个被她称之为“老公”的男朋友时,倪洁儿抬头,蹙着眉,不客气地一句话逼得人颜面扫地:“你到底有几个老公?”霎那,同一桌的众人石化,硕士女难堪地忘了咀嚼嘴里含着的米饭。

倪洁儿全然不顾别的同事眼神中流露出的各异信息,筷子一扔,起身走人。问自己刻薄吗,那就刻薄好了,她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背地里,她们早就议论过她千百遍,什么装逼,做作女,有钱就拽的没边儿的富家女。她总像是听笑话一样听,同她们计较,何苦来哉,给自己找不痛快不是。

反过来讲,以硕士女为首的一杆对她有想法的女同事表面正经,一个个标准不过的良家女,私下里的那些事谁知道呢。就硕士女来说,从她嘴里,倪洁儿有意无意听到过不同男士的名字数枚,她都自称是她的“老公”。以她那换男朋友的速度看也不是啥纯良的好鸟,居然还好意思大肆渲染,昭告天下。老公老公叫的那个上口,其实倪洁儿无聊的时候也想过琢磨她有几个男朋友,无非是事不关已,懒得费神。。

这场最终以闹得不愉快收场的午餐更加让倪洁儿坚定甩担子的决心。不喜欢,不是一路人,何必给自己招烦。苏女士全是想着她好,她明白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不识好歹。以前那个人就真真厌恶地盯着她,像是不认识她般地骂她:“贱!”也许自己真是贱骨头也说不定。

倪洁儿脑中滚来滚去着自暴自弃的想法,竟令她心里得到了短暂的平静。姜终归是老的辣,她还不自量力企图与掌管大型百货公司的女魔头斗法,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虽然称自家老妈为魔头视为大不敬,可强势的苏女士逼迫她做出选择到底叫她窝了气,忍不住愤愤地抱怨:“整一慈禧太后!”。

下到车库,带些情绪化的打开车门坐进去,把包直甩到副驾驶位上,随即动作漂亮地启动车子驶出车库。油门大力一踩,火红的跑车消失在拐角,立马无影无踪。

三、

王磊推开包厢门,不徐不疾走进来,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在倪洁儿旁边坐下,没有一丁点迟到者的自觉,拿起筷子就自顾自吃起来,待喝完一碗热乎乎的冬瓜排骨汤,才抬眼看着倪洁儿说:“我早饿了。”那口气,着实欠扁。

倪洁儿眼不瞟,头不抬,慢悠悠放下筷子,沉默着,像是前一秒没人同她说过话,好整以暇拿起手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然后,毫无预兆的,一把把手边的餐巾朝王磊的面孔扔过去,不偏不倚,正中目标,“我说石头,你越活越大爷了,老娘请吃饭还得左等右等,你说说你都迟到多久了,整整一个小时零八分钟。”倪洁儿心里头不快活,想找人泄泄火。王磊也算是没找准时机,直接撞她倪三小姐的枪口上了。

王磊还能不知道她的性子,略瞧她的脸色就猜到六七分了。他自知理亏,于是决定好脾气地不跟她计较,随手把餐巾往桌上一放,笑着讲:“我这不是有事耽搁了么!来的路上,我婶一个电话拨过来传召,我就跟接了圣旨似的掉头回去复命。你也知道我那干警察的堂哥,比我还不着调,跟我叔怄气,家不回,谈了十多年的女朋友也一直在边儿吊着,我婶就逮着我打探消息来了。”说着抬起手腕郑重其事的看了看表,随刻用纠正的口气接着讲:“没你说的那么多,也才迟到一个钟头。”

“才……”倪洁儿没好气地呛回去,“你大少爷的还好意思说!知道错误不晓得虚心承认,说你还不行了,竟敢还嘴。你自己说吧,你有理没理?”。

“得。”王开摇摇头,举起双手。脸上的笑意更加深刻,故意压着声音装出一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道:“我错了,我不该迟到,不该犟嘴,您老就饶了小的吧!”。

倪洁儿果真“噗嗤”一声笑出来,还不顾形象地越笑越大声。其实也没有多好笑,但是,此刻,倪洁儿就是想笑,好像她能做的事除了笑只能是笑。。

王磊看着她这副样子,倒收敛起笑容,玩笑话也是蹦不出来了。心沉了一下,笃定她今晚很不对头,下意识皱眉,关心道:“我一进门就觉得你心里头不痛快,说,碰到啥难事了?有事就言语一声,哥哥我保准给你办稳妥了。”。

倪洁儿没心没肺地止了笑,只微微扯了扯嘴角,这回笑的有些勉强,甚至有些不放在心上的随便应付态度,仿佛听听就过,压根没打算理会。。

王磊得不到回应,嘴角泛起了丝苦笑,但又拿她没办法。这要是挨在别的小姑娘身上,看他王二少感同身受的诚恳表情,听他此厢仗义至极的话语,肯定感动的眼泪哗哗。

不是王磊自恋,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他比倪洁儿大一岁,皮相儿着实蛮吸引小姑娘,兜里钱又不少,往那一摆,活脱脱一绩优股。在大学期间他就开始捣鼓做生意,虽说在学校里是混文凭等毕业,搞事业却是实打实,与要好的朋友合开的外贸公司,生意越发风声火起,小日子过的是有声有色。可他王小二从小就不是个肯安于现状的人,脑子活络,想法多,大学一毕业,家里有点钱的哥们儿都出国镀金去了,他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地忙着满市转悠,餐饮业、包建筑工程,反正什么能赚钱,他都要瞅准时机去插一脚。

他家老头王志水是本市公安局局长,又是市委常委,从开头就不看好他折腾,当着他的面,大嗓门一嚎,眼红脖子粗地吼过:“你这是投机倒把,别给老子惹出事来,不然到时看老子削不削你!”本来老头一门心思是要把小儿子从做生意的“歧途”上给矫正过来的,有意无意使了些绊子。可就算这样,不知他是运道好还是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赚钱的门路是越扩越多。后来,他真做了铁板钉钉地成绩出来,不但没给老头惹事,反倒长了脸。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冒泡了,好小子,不错,是我儿子!反正大儿子听话,走上了他所希望的安排好的道路,对小儿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了。

再说到倪洁儿身上,她与王磊从幼儿园起就同班,到了大学,照旧是同校,只是专业不同罢了。要不是倪洁儿发话不准王磊同志跟她同专业,连同院系也不行,那会儿还指不定怎么着呢。理由是天天面对王磊同志这张熟的不能再熟的脸,她倪小姐早晚得视觉疲劳而亡。王磊同志当时怎么说来着,哦,当年的王小二不屑地哼了哼,“倪洁儿,你自作多情个啥,我也正有此意,求之不得着呢。对你这张阴魂不散的脸早厌了,老子要上新绿洲开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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