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话是这么说,可多年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不是随随便便拉一个人出来就能比拟的。大一那年,王磊同志跑倪洁儿的院系跑得那个勤快,对她们院系同学的熟识程度不下于自个院的,直到……

以前他们周围的朋友和同学,总奇怪来着,两人按理说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令人想象无限,咋就没擦出点暧昧的小火花呢。久而久之,看着他们俩自然而然地打闹嬉骂,一言一行,坦坦荡荡,竟让身边的朋友相信世界上还是有纯洁的比雪还白的异性朋友,好似他们理应如此,要真有点什么,反而是乱伦了。

忆起往事,王磊不知觉弯了嘴角,但很快,他的神色黯淡地失了光彩。心里头珍惜之余,似乎夹杂了些说不清的惆怅与揪痛,不多,却格外强烈。他不禁又一次追问:“洁儿,你到底怎么了?”

倪洁儿纳闷于王磊的坚持,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没有。”答得飞快,想想又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补充道:“我还能有什么事,卡和车就是我最大的乐趣了。”她皱了皱鼻子,想到出门前与苏女士的对决,忍不住夸张地一拍桌面,大倒口水,“你是不知道我老娘有多绝,给我出了一道二选一的题,我还不得有异议,否则冻结我的卡,没收我的车,你说那不是要我的命么。不就是相亲,小菜儿一碟,明儿开始我就好好相上一相,没有一个加强连,我还不歇手了我。”

王磊几度翻转的心又猛地提起来,他抓住话中的重点,半真半假地说:“我道是什么大事,看把你愁的。要不我牺牲一下,你回去告你妈不用急着给你拉郎配对,我这不是现成的吗?”

顿时,倪洁儿的脸上突然显现不衬她的忧郁,就那么一会儿,而王磊却看得分明。她虽然照旧笑着,可她的笑容里满满渗着死水般的惨淡。她看着他,就这么直鼓鼓地看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眼里来不及掩饰的悲伤是那样露gu,即便用平稳的口气向他阐述她自以为的事实,“石头,我的那些破事,你还不了解。”她又是一笑,在他看来,竟是那般苦涩,她说:“我就不来祸害你了。”

王磊心头不可抑止地一瑟缩,他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眼神暗了又暗,却不敢继续对着她的眼睛,只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做何感想。。

缓了缓,他尽量若无其事地调笑:“拜托,收起你那伤春悲秋的模样,相信我,那绝对不适合你。”。

凭着两人多年的默契,倪洁儿当然了然他的意图,脸上真心笑了笑,嘴上可正好相反:“就只兴你装模作样认错,还不兴我演一回了。”瞟了他一眼,拿起搁浅的筷子继续开吃,没事人一个,好像真当在演戏,所有的情绪“嗖”的跳脱开之前的沉闷,入戏快,出戏地更是快。

王磊一眼不眨地盯着她,虽然她表面已经完美无缺地掩饰好前一刻的悲伤,然而,她的内心,是不是一如两年前,不间断地流着泪。那时,她还会在他面前全无顾忌地哭泣,脸上还会有泪水,还会一个劲地扯着他的袖子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到底做错什么了?”。现在,她学会了在最熟悉最亲密的人面前每时每刻保持着无坚不摧的笑容,她好像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哭。但是,他始终知道,两年来改变了她的性格,改变了她这个人,却没有丝毫改变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阴霾。她为自己高高竖起一堵阻挡别人靠近的高墙,甚至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归类为外人,不再付出,不再接受,因为不想再被伤害。

霍然间,王磊的心很酸很酸,两年的时间,她看似恢复,看似痊愈,却是制造了令他们安心的假象。这两年,她从不沾一滴酒,从不去娱乐场所消遣,就连KTV也不再踏足。出来吃饭,也总是要独立的包厢,身边的朋友除了他好像没有第二人。她用冷漠,用任性,用跋扈武装自己,她在告诉每一个人,她倪洁儿有多强大,有多不可一世,有多趾高气扬,谁敢靠近,杀无赦。那次的伤害终究成了她不肯彻底康复的心病。

这两年,他眼睁睁目睹她所有自我放逐的变化,无能为力。他没有跟她说过,其实他很怀念以前的那个她,开朗热情,总感觉什么事都是开心的,生活布满目标,充满朝气,似乎在她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连带着感染身旁的人,嘴上乐呵呵的,就是想笑。如今,她的那些劲道都去哪儿了?她倪洁儿不该是这样子。

忍了忍,王磊到底是憋不住,道出了自己老早想说又犹豫着不敢轻易说出的话:“洁儿,忘了吧,把那些事通通忘掉,那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倪洁儿听闻,不声不响,保持低头往嘴里塞东西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磊最奈何不了她这股自动过滤的死气样,恨得磨牙。到底是过不去,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他妈能不能别老记着那点破事,啊!”吼完,又觉得残忍,可他的心里,比之更重的是刀插似的心疼。

良久,倪洁儿一点一点抬起头,正对着他,眼睛里依然干涩,对着他还是笑。这一秒,在王磊心里,比她哭还令他无法收拾的难受。只听她说:“石头,我承认自己很没用,钻在过去里死也走不出来。真的,我比谁都想忘。可是,怎么办呢,我越想要忘掉,却越是记得清楚。每一次遗忘的过程就是把它再次来来回回重放一遍的过程,想忘而忘不了。”所以她选择漠视,选择装作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就能告诉自己,告诉身边关心她的所有人,她其实已经忘却了。

看着被自己逼迫说出真话的倪洁儿,显得分外软弱可怜,王磊发觉自己真真痛在了心窝上。这会儿,他很想伸手安抚她,然而,不知怎么的,他居然觉得胆怯,垂在腿边的手死活伸不出去。怔了一两秒,他把整个背靠在椅子上,转移话题讲:“洁儿,你去相亲也好,出去重新认识一下身边的人,你可能就会发现其实生活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

倪洁儿已经封闭好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感谢王磊没有进一步戳穿她那点羸弱的保护壳。她“切”了声,没当回事儿,同样说起玩笑话,“石头,你怎么比我妈还烦,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多了去了,不就一男人么……”她昂起下巴,拍拍胸脯,“我搞的定。”。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擦了擦嘴,“我吃好了。”不管王磊饱没饱,拎起包往外走,吃饱喝足,回家睡觉。。

王磊咧嘴笑了笑,心情轻松很多。

两人并排下到地下车库,各自走向各自的车。倪洁儿刚打开车门要坐进去,王磊在后面没头没脑地叫住她,“相亲有了辉煌战绩别忘了向组织汇报,我这儿拭目以待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倪洁儿认为他是有意埋汰自己,郁闷地甩了甩车钥匙上车,赶在他前头驶出车库。王磊站在原地,直到红色跑车的转向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发了会儿子呆,这才上车。

四、

“听介绍的李阿姨说你大学没毕业就不读了。”某相亲男甲说。。

“嗯。”倪洁儿性子不怎么高的从鼻孔里发了个音。。

相亲男甲又说:“我现在是在读博士。”声音听起来忒高人一等的感觉。

倪洁儿觉得刺耳,又觉得无聊,索性右手放在面前的水杯上打拍子,不搭理。

相亲男甲感觉自己被忽略了,有些不爽,挪了挪屁股,再问:“你大学为什么没读完就不读了?”还是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

倪洁儿默然,并非是她惜字如金,无言以对,而是她控制不住正面临爆发的脾气。此男是某高校在读博士生,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介绍人李阿姨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一表人才,大有前途,他一个研究学术的,不会在外面滑头滑脑,靠得住。苏女士一听,对她胃口,自己女儿的脾气当娘的最清楚,配她女儿的男人家脾气一定要好,也就是气场要弱,随便她女儿怎么耍小姐脾气,都得受着。老太太眼里,这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疼老婆的表现,谁叫她护短的没边儿了。

苏女士赶鸭子上架似的把此男安排在头一个,她的意思是第一个相满意了,也犯不着一个个往下折腾,省时省力,经济不是。倪洁儿是有口不能言,即便心里十万个不乐意,也得打扮妥当了前往约好的相亲地点。苏女士亲自坐镇,就在对面的商厦购物。你说自己开那么大的百货公司上人家小商场逛什么,不就是为了监督她。她敢中途落跑么,没那个胆儿,苏女士抓着她的软肋,她不能跟钱过不去,除非她成仙不需要花钱。

想到这一层,倪洁儿不想来也得来。相亲男比她早到,互相打过招呼后,叫了服务员过来。倪洁儿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点什么,男甲自说自话上了,“倪小姐,你要点什么?我看还是来两杯冰水好了。”就这样,自作决定,要了两杯可以续杯的冰水。。

倪洁儿一早被苏女士从床上拉起来,出来的急,还没吃上早饭。苏女士特意把相亲地点安排在一家中档的中餐馆,一来考虑到男方还在读博士,应该没什么钱,这成不成先放在一边儿,总不好叫人家第一次见面就太破费。二来么,还是心疼自家女儿,没吃早饭,如果两人看对眼了,也不用挪地方,就地把午餐给解决了。

这个时间,不上不下,吃早饭嫌晚,吃午饭又嫌早,倪洁儿肚子虽饿,倒还忍得住,早结束早逍遥。这样一想,她也就不在冰水的事上较真了,心说,我忍。

开场白后,问题就开始了,就是这个关于大学没读完的事儿。也不怪此男不识相,他事先不知道大学是倪小姐的死穴,问来问去就这么一个问题,倪洁儿当然怒了,她烦什么此男就来什么,她忍到这时候,已到极限

她抬起头,自坐下来后第一次正视面前的男人,她轻飘飘地笑了笑,煞有其事般说:“这位博士先生,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连高中都没毕业,还是我妈花钱买的文凭,哦,初中的也是。我学习方面的智商不高,人家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语文数学门门满分,我呢,语文不及格,数学直接考了个鸭蛋,教务主任本来是叫我留级的,还是我妈花钱把我搞上去了。”她指指脑袋,“很多人都说我这儿有问题,好像哪根筋搭牢,不灵光的紧。”。

相亲男甲就这样慌丢丢地被倪洁儿忽悠着吓走了。看他那脚步,快的像是在逃。倪洁儿见恶作剧得逞,笑得像偷了腥的猫,高兴过头了,立马给自己点了一杯橙汁和填饱肚子的特色套餐。在等餐的空挡,摸出电话拨给苏女士报告相亲完毕。。

苏女士估计是电话捏手上的,“嘟”一声,她就接了,急不可耐地问:“洁儿,怎么样了?”

“妈,那男的不满意我,嫌弃我学历低,走了。”她故作委屈地说,也不怕相亲男甲去李阿姨那告状,就算事后她妈回过味来再去跟李阿姨对质,表面上还是此男看不上她的学历。

电话里静了那么几秒,苏女士应该是相信了,反过来安慰她:“洁儿,你别往心里去,这男孩子什么素质,还博士呢!妈跟你说,妈手里还有好几号人物,个个比他优秀,你一个个慢慢挑,什么时候挑顺眼了,咱什么时候歇。好了,妈先不跟你说了,你就呆在那别动,妈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半小时后,接见第二个!”。

“啪嗒”,苏女士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倪洁儿盯着黑了的手机屏幕,当木结舌,这还有完没完!。

服务员刚把餐盘收走,第二个相亲男准时到场。。

倪洁儿懒懒翻了下眼皮,快速扫了一眼,穿的倒人模狗样,身上的行头怎么也得小一万。可长得就有点那个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苏女士大概十几分钟前发短信过来提示,相亲男乙,32岁,在本市知名学府任经济学教授。得,又是一博士,看来苏女士真是想让她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乙男落座后,直截了当地来了句:“倪小姐,家里有三室两厅的房子吗?”

倪洁儿差点跟不上他快刀切入的思维,怎么前期还没客套热身呢,就直接进入正轨了。搞经济学的,这效率就是要比一般人要高。早问完早完事儿,她是这么想的。

因此,她很合作的摇了摇头,她家有三套别墅,一套海景,一套在市中心黄金地段,还有一套就是她们目前住的,复式楼层,几居室几厅,她还真没去留神过。

这厢她正在脑子里盘算她家到底有多少室多少厅,那厢的乙男又发问了:“倪小姐,那么你家有没有奥迪A6?”

“没有。”倪洁儿还是摇头。苏女士平时上下班那辆是奔驰,大姐的是宝马,二姐的是沃尔沃,而自己那辆是奥迪TT。家里人算来算去,还真找不出奥迪A6。倪洁儿就想不通了,这教授为什么非得有奥体A6不可,这人什么毛病?倪洁儿又开始不耐烦了,眼一瞄,呦喉,对面教授男的脸比先前黑了不少,脸色阴郁了。

教授男换了个跷二郎腿的姿势,清了清嗓子,语气不怎么客气地再问:“倪小姐,是不是独生女?”

“不是,上头还有俩个姐姐。”倪洁儿有问必答,相较于前一次,这次态度收敛多了。

没想到刚回答完,教授男暴跳如雷了,那脸色又黑了几分:“没车没房,上头还有俩姐姐,这算什么事!这样的条件来相哪门子亲,真是浪费我时间!介绍人说你家很有钱,骗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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