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尽管口里喊着吃不下,俞季季却手比眼快地抄起高脚杯便喝。

熟知俞季季的酒量,也明白她手里的鸡尾酒不过是少少的樱桃酒加汽水,滋味大于酒意,言宴也就不大拦着,只又叫来一些甜点,待会儿上头的时候压一压。

然而到俞季季抄起本放在言宴面前的那杯酒时,言宴知道,事儿有些不对。

“唉,这杯烈,你别喝那么急”言宴欲拦,俞季季却已气吞山河地干了。

“Водка ,真苦”俞季季甩甩头,将空杯往前一推,又懒洋洋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夕阳爬上指尖。

“怎么了,这是?”言宴试探着问,将刚上的提拉米苏推过,“吃点东西压压酒,待会儿上头该难受了。”

俞季季却突然哭了,嚎啕大哭。

露天酒座临着步行街,来来往往的游客很多,尽管有好事者频频投来目光,然而人们却也不觉得这厢出现捂着脸哭的姑娘有多不寻常,毕竟这是后海,这是酒吧,声色绚烂,悲欢离合。

言宴向来不善劝人,这会儿也只找出包中的餐巾纸不时递过几张,等着俞季季渐渐停下哭声,方问:“到底怎么了?”

俞季季眨眨眼,眼中仍有水汽,反射着光线,显得一双大眼光亮似猫眼般。

“我和杨肃,掰了。”俞季季简短地说。

言宴有些愣住,过一会儿方反应过来:“家里?”

“他妈妈”俞季季有些淡淡地说。

“靠”言宴却忍不住爆出粗口,“米惠君她为什么!”

米惠君是杨肃的母亲,也是言宴他们班的地理老师,业务能力极强,人也十分精明。然而似乎是应了女强人的家庭往往有不幸的诅咒,米惠君的丈夫,原先学校非常优秀的物理老师,在杨肃十岁的时候精神出了些问题——据说是有家庭遗传,杨肃的一个叔叔精神方面也不大好。如此,原先令人艳羡的家庭瞬间变得单薄,然而米惠君却独自背负起家庭,越发地女强人,只是原先便不爱说话的杨肃变得更沉默了。说实话,若是不牵扯到俞季季这桩事,言宴还是相当佩服米惠君,丈夫住在医院,一个女人家庭工作双不误,然而佩服之余,却也不能抑制地有些惧意,毕竟,能做到这一步的女人,手段不会太差。

杨肃与俞季季,打打闹闹这么多年,高中之后得知两人在一起,言宴实在为他们高兴,也佩服俞季季的勇气,毕竟不是谁都能说出:“如果真的有那么天,我照顾你”这样的话。

然而今日知道结局,就像原先极相信的定理被证伪,言宴第一个反应便是“为什么!”

“他说,他觉得他妈妈说得对,我们还太小了,说得准什么呢,互相都值得更好的人。”俞季季吸吸鼻子,笑着说。

“更好的人,米惠君疯了吧!谁会像你这么傻死心塌地跟着个潜在的精神病患者?”言宴拍拍桌子气愤极了。

“别这样”俞季季打断言宴的话,又有些眼泪簌簌落下。

言宴气昏头,忘了不管怎样杨肃毕竟是俞季季曾经应该也是现在仍喜欢着的人。暗自懊恼一番,安慰道:“好好,我不说。”又有些忍不住,“可是,你就这么由他们母子欺负?凭什么!”

“我犯贱”俞季季抚额笑,眼泪却又止不住,“真的,我犯贱,我TM真犯贱到骨子里了。”

“当初我爸摔我耳光说我不要脸的时候我还想,没事儿,谁谈恋爱能从头到尾彩旗飘飘一片欢腾,还特矫情地想这是我们爱情道路上的考验呀。没想别人没这么想,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爸还是疼我没把巴掌摔的太重,要是重一些,没数我能早点清醒。”

“俞季季”言宴握握俞季季放在桌上的手,“米惠君有一句说的没错,你,值得更好的人。”俞季季点点头,笑:“对,我,值得更好的人。”

那一晚,言宴不清楚自己陪着俞季季喝了多少酒,只记得一杯接着一杯,从太阳懒洋洋地落下一直到月亮俏生生地升起。

“你说”言宴将头靠在一旁的扶手上,头晕得厉害,“南美的月亮会比较圆吗?”

俞季季喝得更多,此时舌头都大了:“肯定,因为,因为,月亮看不见讨厌的人,它就,就能变大了”说着还两手圆抱,在身前比出大小,“变得,变得有这么圆,这么,这么大”

言宴看完笑:“这么大?月亮长成这么大就成气球了。”

俞季季却一直在强调:“真的,变得很圆,很大。”眼神已相当不清明。

言宴拍拍搁在桌上的俞季季的脑袋:“季季,季季,趴下了?”

俞季季没什么反应,只发出几声不清晰的支吾。

言宴笑笑:“出息,还和我比酒量。”

桌上还剩着不少酒,理智告诉言宴,现场情况已经不允许自己再喝,再喝下去便是两个女酒鬼夜宿街头,难说会发生什么。然而言宴却觉得莫名地烦躁,似有一堆火,从心底往上灼烧,烧得人腑藏俱是浓烟滚滚,呛人窒人。

一直到后来,言宴也彻底没了意识,俞季季之前说的那句话却一直盘旋在脑海,又下行到了心里,淹在那一地酒水中,发涨变软,似章鱼须,挠着心口,痒的人难受。

“我不过只是在谈恋爱,恋爱中可不可以只有两个人?”

其实啊,外国的月亮没有比较圆,但是外国的月亮干净呀,白白的,亮亮的,看不见嫦娥,看不见吴刚,只有月亮,和寂寞的环形山。

第二日醒来是在初家在西山买的别墅内。

言宴睁开惺忪睡眼,转过头,初因正穿着居家服倚在床头看杂志,见言宴醒了,也不转头,只淡淡说道:“醒了就去洗漱,早饭在厨房,自己热一下。”

言宴向来在初初睡醒时呆萌,愣愣地点点头去了卫生间。

在看到镜子里宿醉的憔悴苍白小脸时,尽管一向边幅不是很修,言宴也不禁哀嚎,想着刚才难怪初因不转过头来看自己,原来是这张脸不堪入目。自怨自艾地拧开浴缸水阀,捣鼓出初因平时并不用的精油,滴上几滴,闷闷地把自己泡进去。

宽敞的洗浴间隔音极佳,加上言宴哀叹着制造的水声,于是泡在香喷喷浴液中的言姑娘也便很自然地没有听见房中的初因接了一个电话。

走出浴室,言宴急急问初因:“你昨日可将俞季季送回了?”

初因依旧不抬眼,淡淡答道:“恩。”

言宴见他仍不抬头,闷闷地应一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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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初因却许久不听见言宴的声响,抬眼,那人却仍站在原地,咬着嘴唇,很是为难的样子。

初因不禁开口:“怎么?”

言宴皱着眉问道:“我喝醉时,是不是很丑?”

初因回忆起昨晚搂着自己脖颈不放手的某人,深觉,她偶尔喝醉一次也不算太坏的事,当然前提是喝酒时他在场,而不是半夜被醉鬼一通电话吓得不轻,直怕稍晚些到便会发生不可预料之事。

刻意摆出嫌弃的脸色,垂下头又看书:“那还用说。”

言宴哀嚎一声:“那我画个妆?”

初因却想了一下,认真回答道:“你上次说粉底用完了让我帮你补些,近段时间太忙,我似乎尚未帮你买,真是抱歉啊。”

言宴看着一脸诚挚的歉意的某人,真想一个枕头拍死道貌岸然的这厮。

尚未付诸行动,门铃响了。

言宴暂时收起新仇旧恨,好奇地问道:“是谁?”

初因却突然绽出一抹笑,慵慵懒懒,一向严肃的脸上十足生动,他站起,整整有些褶皱的居家服,向门廊走去,走过言宴身边时,轻轻说道:“我父亲,你初叔叔。”

方才小儿女间的娇俏与暧昧瞬间消失,言宴揪着身上与初因同系列的居家服,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门廊已传来人走进的声音,言宴握握拳,向外面走去。

“初叔叔”在初政惊诧的目光中,言宴扫到他身边的女子,微微皱起眉,再看到女子手上拉着的小男孩,却是掩饰不住厌恶了。

初政首先在惊诧中平静下来,“哦,梅宝,你也在。”虽说知道儿子与言宴之间有些关系,然而看到两人同处一室,甚至穿着情侣居家服,初政不能说不震惊,也不能说不排斥,当下对言宴的态度有些冷。然而看到言宴皱起的眉与眼中无法掩饰的厌恶时,初政又惊觉自己身边带来的两人,当下又是尴尬。心情起起落落间很是觉得棘手。却是突然将眼光扫向一旁的初因。

初因笑得意味深长,却是恭敬道:“哦,忘了同你说了,父亲,梅宝昨夜与同学玩过了寝室门禁,便过来住在这边了。”

初政看着儿子脸上愈加难测的神情,他之前尚为初因的大度与理解感动,然而此刻,他却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这个不知何时变得沉默与莫测的儿子要干什么,他觉得在愧疚与难堪下,自己已经越来越不是这个过分优秀的儿子的对手了。

初政低低地应下:“原来。”

此时更为不安的是初政身边的母子,妇人一身连衣裙质地优良,极好地衬出温婉的气质,然而望着与自己几分相像的少女的脸孔,她不可控制地面色发白,不可控制地想起初因曾经同自己说的,又不可控制地此刻转过头去看着一脸笑意的初因。初因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自己,似乎正等着自己转过头去看他,去不由自主地用眼神询问他。

初因笑笑,极温和地同钟菁雨说:“钟姨,这是梅宝,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选姨的女儿。”

突然“砰”的一声,却是言宴将一旁根雕底座上摆着的珐琅双耳瓶碰倒在地上

言宴“诶有”一声,抱歉道:“瞧我这笨手笨脚的。不过初叔叔一向宽宏,况且您宝贝可是不少,相信初叔叔不会怪罪吧?”

言宴刻意将“宝贝”二字突出,却是一脸笑容,让人无法怪罪。

初政已是一副宽宏的样子:“怎会。”

果然是在商场打拼多年的老油条,再腌臜的事便是直面被关事者撞破也能如此正气,言宴原本还因被初政发现在此生出的心虚顿时荡然无存,再看向那对母子,言宴笑了。

“钟姨,好生面熟啊?”

钟菁雨不安地回以一笑:“总有人是长得相似的。”

言宴却突然冷下脸:“可难为那位同您长得相像的人了,真是有些,不幸呢。”

“梅宝”初政沉声,不管前情后事如何,至少此刻,他还不允许言宴这样的冒犯,还有初因,“初因,待会儿你送梅宝出去,我有些累了,先上楼休息。”说完深深看了一旁的初因一眼,领着那对母子上楼去。

待一楼的大厅只剩两人,言宴刚要说些什么,门又被打开,是每日白天过来打扫以及做饭的方阿姨。

言宴经常过来,偶尔留宿被撞见也不是一回两回,因此看到穿着家居服的两人,方阿姨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扬了扬手里刚买的菜道:“今天的茄子也真好,午了给你们做茄盒。对了,小初,你说今儿你爸他们过来,到了没?”说着进厨房放了菜,穿着围裙出来,手里系着围裙带子。

“就在您前脚到的。我和梅宝还有事出去,您做三个人的饭就行。有小孩,口味有点刁,您担待些。”

“呵,没听你说,原来你还有弟弟,真是有福气。”方阿姨利索地开始收拾屋子,看到倒地的珐琅瓶,忙拾起来,吃惊道,“怎么落地上了,可幸亏是铜胎的,碎不了。”

初因拉起言宴回卧室,方阿姨还在唠叨着一些大抵是年轻人吵架跪吵架可不兴摔打东西之类的。

待进门,言宴打开衣柜拿出备用的衣服,“你出去,我换衣服。”声音冷静地出奇。

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言宴挣扎,却挣不脱。

初因握着言宴的两只手护在她心口,下巴搁在言宴肩窝,“梅宝,你也觉得恶心是吗”初因紧紧闭上眼,侧首埋头在言宴发间,深吸口气,“忍忍,再忍忍,我发誓,很快了。”

言宴突然放弃了挣扎,任初因将她越抱越紧,几乎滞了呼吸。

二楼卧室的阳台上,一棵漂亮的栓皮栎探头探脑,几乎要让微微发红的树叶占满半个阳台,渐凉的秋风中,瑟瑟地冲落地窗内的言宴打着招呼。

“要是,我不认识你,多好。”

几日后,送别俞季季,安检前,俞季季真诚道:“言宴,我知道你一向有主意,然而有些事终究还是要分明。我觉得,陈渠闻很好,你要想清楚。”

言宴笑,来来往往的T2航站楼,热热闹闹的机场广播,一个短发干练的女孩认真地对她说,“你要想清楚。”

言宴忘了自己如何回答的她,是答应了还是未知可否,然而即便是答应了,那又算得了什么,什么都没法作数。

(八)每个人的幸运,每个人的不幸

再次见到合司玥已是九月。彼时有国际广播电台举办的全国西语现场演讲比赛,因着有在大连外院就读的高中同学来京比赛,言宴想着刚应付完开学的一些事宜很是得闲,便自告奋勇带她在比赛之余逛逛北京城。

赶到位于北京语言大学主楼的报告厅,上午低年级的比赛已经结束,有一些下午的高年级选手在熟悉比赛现场,言宴看见俞季季正在台上调整麦克风高度试音,便也不忙走过去,在后面寻到一处空位,坐下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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