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言宴不禁在心底感叹:天生的戏子,瞧人家这语气神态拿捏的。

“你的包不够大,我的可比你的还小,光阿姨给的好吃的都装不下,哪来的地方放你的硬盘?”言宴惊叹自己其实也有不错天赋。

初因有些意外她的回复,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意味深长,然而也只是一瞬便做出反应:“说你什么呢”脸上是无可奈何的宠溺“那硬盘能占多大地方,况且那些吃的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便是我回去给你拿都行。不是说好,给选姨和建功叔看咱们在米兰拍的照和视频,我都放在硬盘里。”

言宴却不看他“那些照片有什么好看的”语意里是掩不住的女儿情态,“不说我和你,我爸妈早看腻了,便是真要看照片,家里合照一大堆,也不缺您的几张。”

赵雯选是有些迷惑了,清楚地记得当初丈夫回来说言宴的男朋友叫陈渠闻,可是和初因,赵雯选不知措了,若说没什么,谁也不会信,然而真说有些什么,却觉得还差些,差在哪儿,也说不上来。

明白此时不是问的时机,便对初因说:“前几天得了几盏好的燕窝,正想叫你母亲来,倒可以让她顺道拿来的。”

初因摇摇头:“梅宝也叫她一起来,不过年底家里应酬多,父亲一个人也忙不过来。”随后加了一句“难怪父亲老说军功章上有她的一半,母亲也确实劳心。”

一句话本正常,然而言宴却看着母亲脸色的微弱变化,心里顿时一凉。

“是,你母亲确是很帮你父亲的忙。”赵雯选说道,“不早了,你俩还有事要交代?我是困极了。”

初因自是知礼地同赵雯选一起退出房间,关门的刹那朝言宴勾起唇角,言宴言宴仪态万方地回以嫣然一笑。

门合上,嘴角是捂不热的冰凉。



言宴不知道初因究竟筹谋了多久,当初因带着她在一座看得见江景的高层住宅楼下看见一位与赵雯选颇相似的年轻女子牵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孩子的手时,言宴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多惊诧或是多愤怒,而是转过头去看初因。

只见初因一手扶着自己的下巴,那手瘦削,修长,因为常年握碳棒,中指最上边的指节有厚厚的茧子。“每次看到那个孩子,我便想,若是没有当初的我的母亲与你父亲,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初因转过头来,正好与言宴注视他到底视线相撞,似是对言宴的注视并无意外,初因还淡笑了下,问言宴的意见,“长得还挺讨人喜的不是?”

言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初因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若说是我父亲同你母亲的事,没什么确切的时间,当同你差不多,一直是有些感觉的。若说确切地相信,那便是我知道他们的存在时。”初因下巴往那对母子指指,言宴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后者正走进旋转门,孩子有些淘气,在旋转门内也蹦蹦跳跳不得消停,“那应当是,大一。”

言宴便想起初因大一也便是自己高三时,母亲告诉自己“你尊尊哥哥在大学找了个女朋友呢。”

初因继续说道:“小时候总希望有个弟弟妹妹,终于发现有个弟弟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好滋味。”转过头注视着言宴,眼神中已褪去方才不知是假装还是真心的漫不经心,只剩直接的阴丝丝的凉“我直觉想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便是现在,也想。”

言宴从未见过这样的初因,心中很是心惊,却抑着那份不安,强装冷静道:“那你带我来看他们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愧疚,还是,警告?”言宴不放过他眼中的任何一丝闪过的神色。

初因却突然笑了,就如伞外飘着的沪城三月凉雨,缠绵而阴湿:“梅宝,我最喜欢你的聪明。”

江水声滔滔,雨落江面就如一把细针洒下,言宴想,这样被千疮百孔,不知江水疼不疼。

言宴却是替那江水疼得厉害了。

初因最后看了言宴一眼,走出伞下,离开。原先为迁就初因的高度被举高的伞撑在空中,孤零零,很滑稽。言宴转过身,初因在雨中已经走得有些远了,许是从小被当过红军的外公教导,背影挺拔,步履从容,那样的有风骨。

然而这样高傲从容的初因,提前预知如此多的成人世界的肮脏,言宴不知他是如何走过来的,就如同不知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言宴思索着自己对于初因报复的容忍——是同情,是愧疚,是对母亲的背叛的报复,也是对一场旧梦未断的痴想。



作者有话要说: 一年前写的东西,现在开来还真是幼稚,不过就是发完,也对这个作品有所交代~!谢谢各位看官

☆、(八)每个人的幸运,每个人的不幸

(八)每个人的幸运,每个人的不幸



再次见到合司玥已是九月。彼时有国际广播电台举办的全国西语现场演讲比赛,因着有在大连外院就读的高中同学来京比赛,言宴想着刚应付完开学的一些事宜很是得闲,便自告奋勇带她在比赛之余逛逛北京城。

赶到位于北京语言大学主楼的报告厅,上午低年级的比赛已经结束,有一些下午的高年级选手在熟悉比赛现场,言宴看见俞季季正在台上调整麦克风高度试音,便也不忙走过去,在后面寻到一处空位,坐下等她。

一段陌生的语音后,见俞季季满意地点点头走下场,言宴站起来,挥挥手向她示意,俞季季显然看见,也挥了挥手,快步向后面跑过来。

久未见面的女生碰头总免不了拥抱尖叫,还好两人仍记得有人在这边试音效,总没做得太过分。

“怎样,紧张不?”言宴笑着看俞季季。听说俞季季已经通过外交部对全国知名外语高校大二在读学生的考试,提前进入外交部,不日就要被派往南美接触具体外交事宜以及进一步学习。

“还好”俞季季招牌性地用手撩撩才到耳际的短发,“低年段的时候参加过,老路子了,就多了个现场问答。”

“俞李李你就得瑟”言宴戳戳她的肩。

俞李李这个绰号是俞季季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囧事。此事需追溯到俞姑娘启蒙之初,不知是俞妈妈的家教出了问题还是俞姑娘自小便白字造诣非凡,小姑娘向来不能理解例如“日”和“曰”,长得明明如此相似,却愣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读音,老师循循善诱道“你看‘日’字更长些,而‘曰’自更扁些”。不得不佩服这姑娘,自小能掰拆些歪理出来“亲兄弟还有个高矮胖瘦呢,长得真么像,就算不读同个音,起码也得相似些啊”。老师想,孩子说得也有道理啊。于是陷入了两难的沉思。因而俞同学的白字孽根没有被掐死在萌芽状态,反而在老师尊重且欣赏小朋友独立创新思维的大旗下茁壮成长,到了小学一年级时简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彼时尚没有打印的名单,因而一年级新生的名单是由小同学们根据报到的先后在一张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最后由老师誊一遍算数。

全部同学到了之后,年轻老师边念着学生的名单,边让念到名字的学生站起认识一番,前面很是顺利,直到念到俞李李这个名字。

“俞李李”老师重复一遍,没人应。

“俞李李,俞李李”老师环顾四周,小朋友们也四处寻找,俞季季也像模像样地四围看着,突然背上被人一戳,俞季季很气愤地转过头“喂,杨xiao,你不要戳我,戳到穴道不能说话怎么办,你又不会解穴。”看到电视上被随便一戳轻则没法说话重则就没命的镜头,俞季季很怵被人家戳背。

从幼儿园升入小一的孩子们刚开始总是不习惯需在教室轻声细语的规定。俞季季更是高音飚惯了,一下便亮出了C3。于是,一众孩子加一倒霉老师暂时遗忘了失踪了的俞李李,转眼注视这一对儿小冤家。大众的心声大致都是这苹果脸儿的小姑娘嗓门高呀,这疑似面瘫的俊小子原来是光明左使呀……在这一问题上,相差二十来岁的师生取得了跨越巨大岁月鸿沟的胜利会师。

光明左使先生一脸嫌弃地扔给她一本语文书,封面上是端端正正的名字:“我叫什么?”

俞季季手忙脚乱地接住书,不解道:“杨xiao啊。”笑话,虽然“肃”这字儿挺复杂,幼儿园没学过,可是俞季季三岁就跟着老爹看《天龙八部》了,这字长得和“萧峰”萧大侠的姓可像了,就少了上面的两竖一横!俞季季默默地在心里夸了自己三遍举一反三真聪明呀真聪明。

光明左使又将数学书扔给新同桌,封面上亦是端正的名字,那个新同桌本不解光明左使的意图,只是一不小心瞄到了封面上的名字,好家伙,原来这光明左使是个冒牌的呀。

“他叫杨肃呀,不叫杨xiao”同桌举起冒牌光明左使的数学书,指着上面的名字道。

“胡说!”俞季季又是一记高音,“明明只比萧峰的萧少一个草字头,怎么可能不读xiao(一声) xiao(二声)xiao(三声)xiao(四声),读这么奇怪的su呢!”

虽然吧,小同桌不知道萧峰的萧是哪个萧,但人家知道肃怎么写呀,门外走廊上不是挂着大字嘛,严肃严谨,刻苦学习。

倒是杨肃同学不耐烦了:“同学,不知道你的名字,去黑板上写给我们看看吧,以后都是同班同学了。”

事实证明俞季季同学很善良淳朴,没多想便跑上讲台,郑重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起来。

事实证明那时的老师孩子也很淳朴,愣是让这边的戏唱的顺顺利利没人喊卡,俞季季上去写自己的名字,大家也只是追着小人将目光投到了讲台方向。

俞季季的妈妈一直教育俞季季要大气。教育的成果之一便是俞同学的字写得很大,非常大,寻常作业超个田字格很正常。

当俞季季信心满满地在黑板上写下俞李李三个大字,又扯出个大笑容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俞季季”时,一伙人终于不淡定了。

那是李!李子园牛奶的李!

班主任顿觉日后自己责任的重大。

然而话说杨肃为什么知道彼俞李李便是此俞季季?简单,杨肃刚巧在俞季季前报道,在名单上写好自己的名字后,母亲大人免不了托着班主任多多照顾之类,便看到了俞季季同学在自己的名字下歪歪扭扭地写上俞李李三个大字,而此时有大概与她相熟的朋友在教室中喊了声“季季你来了”。略略推敲,便明了。方才戳她便是提醒一番她在名单上写白字了,不想人原来不知道那是白字呀。

此事便从这个班流传到了整个一年级,进而是低年级部,然后全校……

更为不幸的是,杨肃同学和俞季季同学孽缘不浅一路同行,这个段子也便随着岁月的更迭涛声依旧历久弥新了。



这时扩音器中传来西语特有的双颤音,又有人试音。

俞季季看看台上,对言宴轻声说道:“这女生不错,我低年级来那会儿,她是高年组的第一,后来去国际广播电台实习了。”

言宴顺着望过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美丽大方刻苦优秀的合司玥,初因的女友,合司玥。

并未打算打招呼,言宴拍拍俞季季的手示意她往外走,然而却不想,正在进行着试音的扩音器中传来声音“言宴,等一等。”

在场的其他选手以及指导老师,包括协调统筹的校方工作人员都诧异地看向台上,之间合司玥歉意地对他们笑笑,大方而谦和,继而欠身下场,朝言宴这边走来。

俞季季看着言宴,问道:“认识?”

言宴脸色淡淡,点头:“算是吧。”

说话间,合司玥已到眼前,“许久不见了,梅宝。”

“哦,是很久了。”言宴脸色依旧淡淡,却也让人挑不出失礼的地方,“司玥姐何时回国的?”

俞季季看着两个端庄的人端着同样端庄的口气进行着再端庄不过的谈话,合司玥是怎样的人她不知道,然而同学多年,晓得言宴一端出这假惺惺的摸样,不肖说,若不是紧张极了,便是实在不待见眼前的人。

言宴不知道合司玥是否知道自己与初因间的事,又或者说,到底知道多少。

只听合司玥道:“今年6月份中旬便回来了。算算你与初因也应该许久不见了,不如叫上他与陈渠闻,也带上你朋友,咱们聚一聚?”

言宴似笑非笑:“不了吧,今天答应俞季季带她去逛逛胡同。何况,尊尊哥哥,倒也不是很久没见了,今年暑假他还来我家住了几日呢。”

听到此,合司玥也露出极具意味的笑,显得很是高深:“也是,倒忘了有时他对你这个妹妹可比对我上心。”

言宴笑笑,不想再多谈:“那便日后再聚,司玥姐,我们先走。”



凡在帝都住过一段时间的人对于南锣鼓巷总不会陌生,少者去过一两回,去的勤的五六回九十回也不是什么多惊人的事。

从张自忠路的古巷南口进入,走穿巷子,沿着街走至鼓楼,再由烟袋斜街拐入,走不久便是后海。言宴领着俞季季一路逛吃,待到后海的一处酒吧坐下,俞季季已扶着腰连连喊吃不下了。

初秋,太阳落得还没那么早,五六点钟的光景,麦子般黄艳艳的余晖落在潋滟的后海水上,迟归的游船踏着波纹陆续靠岸,日日喧闹的北京,在此刻,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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