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所以我们永远不要将小孩子想得那样无知,他们天生有一种趋利避害的能力,是天性让他们不要讲出一些令所有人尴尬的事实。言宴当初便感觉到冥冥中天性的巨大力量,她记得当时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说,不要说。于是言姑娘为难却老实地听从了这个声音,没有告诉初因。两人间向来是没什么秘密的,因而言宴觉得对不起初因很久。而这种天性随着时间绵延,我们之间渐渐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不能告诉,最后有了装腔作势的你,有了讳莫如深的我。

言宴后来想,若当初没有第一个秘密产生,或许便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可是再一想,若是重来一遍,结果也仍会是这样,谁还能一辈子不瞒着谁?



想通了第一件事,下面的事便不难。



言宴想起小时候去外婆家,初因奶奶也和外婆住在同一个台门中,自己便经常到初奶奶家去。初奶奶很是喜欢言宴,常常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让她当她孙媳妇,还总说,当不成孙女,孙媳妇也是好的。言宴当时被大人们打趣得皮了,一些话也只是听过便算了。原来事事都有另一面。



言宴想自己其实一直是知道母亲和初叔叔之间有过些什么,只是之前说的那种小孩子趋利避害的天性而刻意忘记,特别是五岁后初叔叔家搬离筒子楼,更是觉得没有担心的必要,因此很是放心地将这几桩对自己来说不算开心的事忘得彻底,今朝想起来,颇有些无力。



言宴将脑袋耷拉到桌上,方才想了许多,有些脑仁疼。这时脑袋被轻轻拍了一下,言宴转过头,睁开一只眼“怎么了?”

陈渠闻抬起手腕,将表给她看,快一点了“太后,小的饿了,咱能先吃饭,一会儿再思考深刻的人生问题不?”看着身边的人皱着眉想了一个上午,摊着的书动都没动,眼看着快要过了饭点,陈渠闻舍身提醒。至于在想些什么,陈渠闻知道,不该问的。她从不对自己说事,或者说,她从不让自己太过靠近她的生活。有时陈渠闻想,自己这男朋友当得也真是前无古人的没出息,不是没想过要放手,谁都会累,但每每真的要放手了,却舍不得了,陈渠闻不禁骂自己贱骨头,却一边骂着,一边甘之如饴。

言宴眨眨眼:“准奏”



吃饭的时候,言宴问陈渠闻:“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和老爸不对付,和妈妈特别亲?”初因和他父亲总是一副客气得像陌生人一样的疏远态度,言谈举措一板一眼,旁人看了都别扭。

“可不?”陈渠闻放下手中的饮料杯,“有个词叫俄狄浦斯情节,听说过?”

言宴细细地嚼着嘴里的牛肉,咽下,方点点头:“恩,恋母情结。一直以为是弗洛伊德故弄玄虚,真有理?”

陈渠闻煞有介事地点头:“何止是真有理,简直是真理。”摸摸下巴,有些感慨“我和我们家老头,用老太的话说就是阶级敌人,一言不合就要干仗;和老太呢,现在一天不打电话都不行”复又笑笑“说归说,不过阶级敌人总归是我爸。”

言宴若有所思:“那谁欺负了你妈,你不得跟人家死磕?”

陈渠闻极有气势地一搁筷子,啪!“丫不想活了,小爷灭了他。”

言宴吓一跳,拍拍心口:“还好我没得罪您高堂。”

陈渠闻忙安抚后方:“这特殊问题特殊对待嘛,太后您在该原则的适用人群之外。”



言宴想,还真是给自己猜对了。那他这是,替他母亲抱不平来了?

言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呵,自己还没给自己父亲喊冤呢。以为她不知道当初他们家时怎么突然搬到上海去的,父亲这绿帽子戴得可是不小。

可是言宴又突然能明白初因的这种感情的反复。他这是,自己和自己较劲。

子女于父母,手心手背都是肉,有时,父母于子女又何尝不是?恨,该恨;恨,又恨不起来。正因为这该恨而又恨不起来的人,强烈的情绪没有发泄的借口,言宴不禁自嘲地想,电视里演的一个人对着对面的山大喊的情节还真是有现实的基础。言宴此刻真想这么干。



给初因打电话,言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上“初因,我让你恨,你也,让我恨,好不好?”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初因吸鼻子的声音,言宴便想,十二月了,即便是那边纬度低,也应该转凉了吧?他说:“好。”

眼角有眼泪簌簌落下,言宴其实很少哭的。“仍让我爱你,好不好?”

又是良久,那边似乎真的很冷了,初因一直在吸鼻子“好”

言宴挂断电话,转过身靠着墙滑下,缓缓坐到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七)你在报复谁

(七)你在报复谁



初因回国时并没有直飞上海,而是选了到北京的航班,官方解释是涉及一些学分互认的具体事宜需到学校做一番接洽。初母却特意致电言宴要她帮忙看着些初因,别让他纠缠些不重要的小事。

明里暗里,初母都十分不中意合司玥,言宴亦不知为何,毕竟,除却初母,合司玥相当讨人喜欢,当然或许也得除却言宴本人。

然而,初母不知的是,合司玥在1月初已赴西国,她更不知的是初因回国时是言宴接的机。



当言宴和初因一道出现在初家的门口,初母先是诧异——她事先并不知二人的同行,接着便是欣喜——她显然并不排斥这样的组合。



刚扣下打给家中的电话,初母意意思思地敲门,随之走进。从小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初家,言宴自不为此而不快,反觉得亲厚。而现在,或许还有对这位妻子的一份愧疚。



“今天可真高兴坏阿姨。”初母将手里的杯子递给言宴,很是顺手的拿过干毛巾,帮她擦湿漉漉的头发。

“哈,尊尊哥哥回来了嘛”言宴端起杯子喝尽。

“尊尊叫我冲了送来的”初母有些意味深长,“他说梅宝睡前总喝一杯蛋白粉。梅宝太久不来阿姨这儿,阿姨都不知你的新习惯了。”

“妈妈让我明天回去,阿姨同我一起吧,她说可想你。”言宴不动声色地换过话题。

“呦,那可得年后了”初母道,“年末了,应酬也多。我要是这时候跑到你家去,你初叔叔不定要亲自来捆人的。”

言宴笑:“妈妈说得没错,初叔叔果真是离不了阿姨的。”

初母一指言宴脑袋,笑骂道:“小鬼佬”

这时,门外响起声音“你尽管去,我省得耳边都是唠叨。”初政站在门口,笑呵呵的。

“叔叔”言宴有一瞬的僵硬,转过头却是自然,也不拘礼,坐着很是随意地打招呼。

“那我可明天就去,你别到时候求我回来。”初母也笑。

“叔叔阿姨耍花枪啊”言宴自己拿过毛巾,拉坐在床沿的初母,“您二位回房仔细说,我可是非礼勿听了。”

初母作势掐言宴的嘴,最后拉过她搂在怀里揉搡:“你个小囡,嘴巴是越来越坏了。”

言宴受不得痒,忙讨饶。

初母饶过,状似不经意道:“我们都忙,就让你尊尊哥哥送你回去,我们好放心的。”

言宴撩撩半干的头发,笑道:“我若不记错,阿姨家可有不只一个司机,劳烦他们送我便行,没的要麻烦尊尊哥哥。”

“你叫他们才是真的麻烦”初因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口,“他们去了还得回,虽不远,恐不得也要大半天时间,倒是我送你去,不用立即回了。”初因说到这却看了身边的初父一眼,说了句:“父亲也放心的。”

言宴不知道初母有没有注意到门口那对父子间的讳莫如深,言宴看在眼里,心里划过一丝冷笑。



如此便拍下板,初母难掩笑意直道要准备给言父言母的礼物拉着言父快速闪人,留下门里门外的一对小儿女。

一时间无人说话,良久,言宴抱起膝,直直地看着倚着木门的初因:“开始了,是吗?”

初因久久地注视言宴,眼中无甚情绪“梅宝,你怕了。”

言宴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刚学英语时,班里学习英语热情高涨,一群半大姑娘小子总爱有事没事显摆几个单词,那时好流行的就是“你today eat了吗”,“Let\'s play篮球”之类的。

言宴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茬,脱口而出:“who怕who啊。”

初因盯着她看了好久,突然笑了。

言宴对自己的脱线也有些黑线,随着初因笑了,原先斗鸡一般的紧张情绪也松懈下来。一时之前的沉抑氛围散开,可是笑着笑着,言宴觉得另一种情绪包围着这个房间,那是,悲伤。

言宴的。初因的。



次日回家,赶巧是言父厂中的年会,照例是可带一家人去的,今次多了初因,便也一起去了,然而对于初因身份的介绍还是有些插曲。当年与初父一同工作过的元老们还好些,一些不甚知情的高层却是眼色有些不同寻常,甚而有些热情的夫人更是直言打听。言母不知是多少次同人家解释

“这是初家的孩子。”

“我们老言和老初一直关系好着,孩子来家里住几天也是常有的。”

“孩子们还小,脸皮薄着,经不得你们这样打趣,可是饶了他们吧。”

最后只得打发他们俩别在一群大人面前瞎晃悠。

言宴和初因甚是无辜地朝给年青人安排的座位区走去。

“言妹妹~”平地一声嚎

言宴一脸囧囧地看着一米八的大老爷们一边跳着,一边以不可思议的超大弧度向自己挥着手。

徐之生怕言宴看不见,忙加大嗓门,“言妹妹,哥哥我给你占了个好位置”

于是两人又被焦点了……

两人默默地走过去,徐之才看到言宴身边的青年,呵,这长相气度,还真是精英的典范。正自我感觉敌意甚浓地睥睨着对方,不想那边露出个极宽和的笑,眉目间依稀熟悉。

“阿之啊,多年不见。”

徐之脸上露出惊讶至极的表情,最后诶呀一声,一拳揍在对方左肩“初因!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初因也锤锤他的肩“怎么,不欢迎?”

“呦,哪儿的话”徐之研究生两年加上四年本科都在北京,京片儿说得溜极了“初叔初婶呢”说完向大人那边望望。

“他们没回来”初因按着徐之坐下,安置着言宴在自己另一边坐好,方自己在两人中间坐下,有些意指不明地说“我这次是陪人回来的。”

徐之愣一会儿,随之一击掌“啊,你们俩还是成了。”

初因不置可否,只是笑着。

徐之却大开龙门阵:“我说小时候就看你俩腻一块儿,当初听说言妹妹死活不出国,要来北京,嘿,哥们儿还以为奔咱来的,那兴奋激动的。谁知开学俩月都不见这厮来找咱,后来还听说人家都找朋友了,最后没法,还是叫我妈从言婶那儿要了电话才把这妮子叫出来。我就寻思着哥们儿怎么也算对言妹妹情有独钟照顾有加,长得不算玉树临风也是一表人才,这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让哥们输得这么彻底。敢情是你小子,那我可算是输在起跑线上,这不亏不亏。”说完转向言宴“不过言妹妹,你骗我你朋友我不认识就是你不对了,初因啊,穿开裆裤一起玩起来的兄弟,哪儿不认识?”

言宴短促一笑,嘴上也不辩解只避重就轻道:“老徐啊,容我提醒,您老比我们俩大4岁,您和初因恐怕没有同时穿着开裆裤缔结革命友情的机会。”

整个晚上,两人都对各方的调侃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虽在调侃一方看来这样的态度足以坐实事实。言宴便想,这样也好,你设计,你报复,正好给我恨你的理由。

而再以后的以后,言宴回想起与初因的一场旧梦,其实是觉得那时的两人的幼稚的。有时想着想着就会笑出来,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找虐,犯贱。可是啊,更多的是心疼,心疼那两个初长成的小大人,刚刚决心看这个世界便背负上这样的灰色,那是,信仰崩塌后的自弃与自救,那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向成熟过渡的疼痛与哭泣。只是,恰好,他们的更曲折些,坎坷些,因而他们,比别人更快地长大。



洗完澡出来,言宴毫不意外地看到坐在自己床上的母亲,少有的凝重神色。

“梅宝,你同尊尊,究竟是怎么回事?”赵雯选问得很直接。

言宴倒坐在写字台前的凳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什么怎么回事?”

“梅宝!”赵雯选提高语调,两方眉尖几乎蹙在一起,“妈妈问你,你和尊尊到底怎么回事?”

言宴笑笑,很有些凉薄:“便是你们大人常说的青梅竹马啊”。复又盯着母亲的眼睛认真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言母腾地站起,“梅宝,你怎么和妈妈说话的?!”言宴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坦然接受她的怒气。

这时有人敲门。

也只是意思地几下,随后被打开。

“梅宝,我的硬盘在你包里?”语气熟稔。

似是突然发现房内的赵雯选,初因显得有些意外与尴尬,“选姨”随后很是此地无银地解释“带的包不够大,硬盘放梅宝包里拿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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