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因抬头对着安比卡笑道:“我们既不是上帝,也没有他们的权利和财富,恐怕无法给米兰带来这么多的珍奇,想来我们与他们,还是不一样的。”随后又加了句,“我的意语虽不好,却也能听个大概”后又看了言宴一眼,“比你表姐是要强一些。”惹得言宴直掐他的胳膊。

安比卡却仍不听劝地秀着她的双语修养,夸张地摇头耸肩:“不,IN,意思,你们,洛多维科和贝亚特里斯,一对儿?”

诚然,不会说中文的老外很可怕,会说一点中文然后满世界乱拽的老外很可怕,中文其实挺溜但是不可避免带有奇怪口音的老外也很可怕,然而凡事有比较出现程度深浅后也总有更可怕的事,言宴深刻明白即便是血液中奔腾着半条长江黄河的混血儿们,糟蹋起中文来绝对是一浪更比一浪高。只是勉强能吐词的安比卡,带着伦巴第人别扭的口音,还强拽着非要发言宴住了一年北京却仍望尘莫及的“儿化”,这效果还真要多销魂便多销魂。

初因笑笑摇头:“不,不是一对儿,是爱人”

安比卡蹩脚的中文彻底不够用,迷茫地望着自家表姐:“yan两个,不同?”

言宴微微挑眉,摇头,又道:“我也不懂的。”这是对着初因讲了。

初因拍拍她头顶,没有言语。



接下来几天安比卡都同两人一齐早早出门,然而却找各种理由开溜,想来她也怵这份工作。临走时却冲两人大喊“爱人,甜蜜”。所幸她用的是中文,不然即便二人冷情,但在异国他乡丢人,怎么都不算一件乐事。



从安布罗西安娜画廊出来,言宴贪婪地吸收着这座文雅而傲慢的城市从达芬奇时代便染上的绚烂金色的气息“安布罗奇奥的画作与达芬奇实在有些像呢。”

初因递给她一瓶水,道“确实,女子都娴静而柔顺”

言宴润润有些干的口,压低帽檐遮挡仍有些热情的地中海的阳光:“或许与那时的女主人贝亚特里斯有些关系”

初因不置可否,言宴却自答:“这么好的妻子,嫁给洛多维科却真可惜”

“当也有过许多幸福的”初因牵过言宴的手

言宴摇头:“初嫁时,临死前,洛多维科都在情妇的怀抱中,这中间的幸福是一种何等的嘲笑,我也不知晓洛多维科死后的合葬有多少的姿态”

初因静静地望向言宴,直直地看定她眼中的自己的影像:“你在害怕些什么,梅宝?”

“怕昨日重现”言宴亦镇静地看着初因。

良久问,“你又怕着什么,尊尊哥哥?”

初因原先温情的眼眸瞬时蒙上一层雾霭,沉沉凉凉的带十分莫测“怕人心不古。”



古老的圆形广场有鸽群飞起,在厚重的钟声里编织泛红的夕阳。



第三日去的费拉拉城,又一座文艺复兴的名城。意大利的好在于随处都有景,然而它的坏处恰恰也在这里,高密度的遗迹使人觉着挤的慌,甚至有些惧怕——过客总只擅长对一个地方浅尝辄止,然而又为这样的肤浅惭羞——可他又苦于没有任何可供的改良。



到费拉拉的第二天晚上,盛情难却,随初因参加当地的一次聚会。

没有满眼的珠翠,没有叠的高高的散发馥郁香味的香槟酒杯,没有测量着微笑穿着不带褶礼服的女士先生,言宴随着初因在古老的圆形广场飞快地转着圈,异国的圆月洒下温柔的光亮,与现场乐队略显粗糙却蓬勃生气的舞曲,陶冶出一地的芳香。

伴随着塔兰台拉迅疾的6|8拍子,人们越转越快,气氛也愈加狂热。舞至最酣处,初因捧起言宴的脸深吻,言宴勾起他的脖子,闭眼前看见一片蓝白月光。



次日是被透窗洒进的灿烂阳光叫醒,言宴习惯性的想钻进被中挡住对于惺忪睡眼过于明亮的光源。

“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一只手挡在眼前,另一只手则拖住肩膀,使得言宴没法继续往被窝里钻。

听到声音,感受到□□肌肤陌生的触感,言宴僵直一会儿,随即又放松,“难受”将他的手拉至头顶,覆在太阳穴上,昨夜有些喝多。

初因帮她按按穴位“让你多喝。”

许是阳光太充足,充足到初因一贯凉凉的眼中也溢出暖意,言宴有些发怔道:“每日早上你的眼睛都这么好看?”

初因又在言宴太阳穴上按几下,停住手:“想知道?”

言宴点头。

初因挑眉:“倒不是没有机会的”

言宴却突然在这异国暧昧旖旎的早晨清醒,有些嘲讽道:“尊尊哥哥是愈加会开玩笑了”

初因看住她的眼睛:“我总以为在一起的人与爱人可不必是同一人。”

言宴转过身背对他:“那我可选择不做任何一个。”

初因自后拥住他,几乎是耳语般:“梅宝,你跑不掉了”

言宴便想起陈渠闻亦说过同一句话。在异国的温暖的早晨,她开始疯狂的想念这个其实明白一切却也包容下一切的男生,尽管身后是十数年来一直的念想。言宴开始怀疑起所谓的爱与不爱,也许两者是没有界限的,对于一个人,有时爱了,有时不爱。若在你爱那人时省视自己对那人的态度,便会认为爱了,即便也有不爱时;若你在不爱时回看对那人的所谓见解,便在后来爱时,也以为不爱了。前者之于初因,后者之于陈渠闻。即便日后有想通,往往追思罔及。

言宴转回身任由初因扣在胸口,便是声音极低极轻,窗外偶有云燕私语,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中,想要不听清,或也不是易事。

“我总问自己为什么来了,这似乎对不起任何人。然而我并不苦于要对得起任何人,但我终究需要找个理由使自己安心。或许便是来告别,不,不是告别你,是告别一段时光,告别那段梅宝与尊尊哥哥的时光,也许我们都将它看的太重。那样小的年纪,小男孩与小女孩,何止我们,千千万万呢,我们没必要像守节一般守着那段时光不放手。然而尊尊哥哥啊,若说真的放手,以后你只是初因,我只是言宴,不再有那样恼人的牵绊,可我又觉不甘心,亦是不甘愿的。所以,我该如何呢?”

日头逐渐高升,洒进屋中的光块渐变小,似乎便是那光块终于消失之时,原先被镀上一层金黄,床头灯老旧的黄铜把手也被捂得温温的的空间色调快速地由看似的暖色变回真实的冷色,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也布上了灰尘,一派阴寒了。

“你不必顿悟,我亦不做佛陀,梅宝啊”初因一手搂紧言宴的腰身,一手托住她的头,紧紧地扣在自己的胸口。“我们便这样纠缠吧”



☆、(六)真爱或是腌臜

(六)真爱或是腌臜



从费拉拉回来后,言宴仍旧与陈渠闻在一起,就如同初因也未与合司玥分开一般,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的一切只是场异国旧梦,带着十三世纪的教堂尖顶采摘的地中海阳光的新鲜香味和波河三角洲回响的怅然瓢泼声,如此的有声有色,真假难辨。



面对陈渠闻,言宴确有说不出的愧疚,然而也无法放下自己的自私。确乎的,她怕输,怕在初因那儿输得连本都不剩——言宴觉得那是极有可能,因而不放手里稳赚不赔的,这是人间常见的自私,曾经自己极度看不起的,然而当自己经历到时,她只能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忠于自己的自私,虽然日后让人措手不及的报复扇了言宴人生中第一个重重的巴掌。

言宴有时想,三个月的时间可真是差不起的,初因比自己早出生三个月,可瞧人家这道行,比自己高的不是一星半点。每每站在初因身边,虽则心中有欢喜,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压力,甚至有时,言宴觉得自己是怕初因的,怕他时而温情时而凉薄的善变,怕他平淡无波的眼中深藏的压抑,言宴自知初因对自己这样的态度总是有些原因的,有时她怨恨初因的不告诉,有时却又感激他的隐瞒,因为,言宴直觉这是自己背负不起的辛秘。



而后有几次通电话,言宴终于忍不住问,初因很久没言语,最后只道“我终究会让你知道,然而,不是现在。”

言宴有些心惊,抚抚额,回道:“或许我早就知道”便挂下了电话。



言宴想起小时候翻母亲的相册,相册很厚,有许多照片,或许是被翻看地太多,又或许是相册的主人经常变更夹在透明格子中的相片,有许多格子外的透明薄膜被撕扯开,甚至有的大片地垂下,言宴小心地翻看着,翻到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中的母亲站在一棵花开得灿烂极了的梨树下,母亲攀着一枝花枝,回眸看着镜头,浅浅笑着,及肩的发,发梢烫成当时流行的大卷,画得长长细细的眉,未涂唇彩也仍然嫣红的唇,穿着的确良的纯色衬衫,下摆塞进格子毛呢裤中,可真是十足的美人。言宴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没出息地直叫“我的妈妈是仙女”。这次又翻到这一张,言宴心满意足地看了一会儿,正打算看完别的再回过头来欣赏一番,看到夹这张照片的透明格子也有些破损,便噌噌下床,到书房找来父亲的透明胶打算补救一番。

小心地拿出那张仙女照,却不想,这张照片后边还有一张,言宴以为那是母亲照片实在多夹不下,因此很好心地也将它拿出,决心要寻个地方,另外放开来,不想取出来却不是母亲的照片。

是个男人,穿着绿色的军大衣,站在一片收割后的田野上,大衣很大,穿在他身上还空出一大圈,显得空落落很是滑稽,不过那人的样貌倒是很好的,虽然彼时照相难免因为技术有些失真 ,照片也已泛黄,却并不影响言宴看出那是个美男子。言宴仔细辨认着,确认那不是父亲,于是便有些郑重地拿起在眼前,严肃地看着那不容易辨认却不影响言宴觉着熟悉的面孔。

还未认出来,母亲收完衣服回来。

赵雯选看到言宴又在翻自己的相册,也不走过去,在床的另一头自顾叠起衣服“梅宝又在翻妈妈的相册?”宝贝女儿每次看完自己年轻时的相片,总是对自己左亲右亲,说“我妈妈最漂亮”,一副让人欢喜得了不得的活宝样。

许久没有得到女儿的回应,赵雯选有些好奇地看看床头的女儿,却看到小大人为难地不得了的神情,两根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细细长长的眉毛古怪地弯曲着。

有些好奇“什么事让我们梅宝这么为难?”走过去,看到女儿手中的照片,一下怔住。

女儿举起相片,似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妈妈,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真帅”想了想又加上句“比爸爸还帅”言宴原先看到好看的人不管男的女的只会夸“好看”,做父亲的想想不行,在某次女儿看完妻子照片又夸妻子好看时,忙教她说“妈妈好看,爸爸帅”。学会后,言宴又很贯通地将所有与爸爸同性的都夸作帅,“好看”就只能说给妈和隔壁初因妈妈这样的人听,言宴觉得自己很聪明,因此夸完照片中的叔叔后,朝母亲讨喜地笑着,等着母亲如往常一般夸自己真聪明。

然而母亲却一直怔愣着,小大人看不懂母亲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却看懂母亲眼中有些盛不住的眼泪,有些慌,言宴忙站起来,爬到床沿母亲身边“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赵雯选似突然惊醒,慌乱地抹掉眼角的眼泪“妈妈没事,没事,啊,这个叔叔啊,梅宝没见过的。”

言宴看着母亲勉强扯出的笑,第一次发现,原来有时候笑并不意味着你很快乐,这个时候笑着的妈妈,很悲伤。

赵雯选拉下女儿,给她穿好鞋子“初因妈妈叫你过去,他们家刚蒸好奶黄包”

小孩子很好哄,一路兴奋地叫着跑到对门去。



赵雯选拾起床上的照片,慢慢地看,仔细地看,似要看得透过那张照片回到照片所在的时代去,赵雯选想起年轻时偷偷看的《半生缘》,那时被那人笑说哪有这么坏的姐姐,哪有这么多的阴差阳错,自己当时怎么说的?哦,好像说 “不懂浪漫的莽汉子,不同你说了,我找建功哥去,他肯定懂。”

而后来,后来,初政,你相信这个世界就是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了吧,就是那么多,绕都绕不开,绊倒了所有人,哭都没有眼泪。

很久后,赵雯选路过音像店,听到缠绵的歌声“回首半生匆匆,恍如一梦,你像风来了又走,我心慢慢又空”,觉得心也蓦地空了。



其实不久后,言宴就知道照片中的那个人是初因的爸爸。



那次在初因家,言宴又在嘴里念叨我妈妈如何如何漂亮爸爸如何如何帅,小孩子总是有些攀比的天性,即便日后傲娇到不行的初少爷此时也不能免俗,“哼,有我妈妈好看,有我爸爸帅?”

于是两人便为维护自己口中的美女帅哥吵开,终究口说无凭,初因翻箱倒柜找出自家那本老爷相册,看到言宴看着自己父亲照片不说话后,满意极了。

“我说我爸爸更帅吧”初因抱起小胳膊,稚气的眉眼能略略看出长开后的好看样子,就像,照片中那个很帅很帅的男人。

言宴不知为何,没有告诉初因自己妈妈的相册中也有这个男人的照片,而自己当时认不出他是谁,却想不到竟是初叔叔,怪不得当时觉得那样熟悉,可是妈妈为什么说自己是没见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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