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都是情痴,我正叹气帐篷外传来喧哗声,撩门而去,之见富翁太太和道具师傅争执了起来。

我上前一问才知,富翁太太为了营造她出场时的磅礴气势,要求道具引爆火药,而师傅顾虑这是在雪山,任何威力的爆破都会引起雪崩。

双方坚持不下找我做仲裁,我思忖半日,道:“不行,不能用火药。”我向富翁太太保证,现代电脑特技完全可以以假乱真,毫无区别。

可富翁太太坚决不同意,她说:“好吧,好吧,我们下去,坐视一切吧。没有雪崩,而你会因为你的胆小后悔一辈子,那些都是一台破电脑画出来的,撒点泡棉,粗糙得和80年代港台武侠剧一般可笑,那对你的生意很有帮助。”

她说完,径直一个人朝山上爬去。

我有些动摇了,真实无特效的场面是个绝佳的噱头,大大有利于我的品牌宣传。利弊权衡再三,我无奈地招呼道具跟她一起先去勘察一下地情。



三日后,两位美女渐渐适应了雪山稀薄的空气,我们又爬行了1000多米,来到了道具寻到的拍摄最佳地点。

这是个V形山谷,白茫茫的积雪上寸草不生。我徒生异样,总觉得这里的一切又熟悉又可怕。

好在道具是个经验老道的行家,曾混迹于好莱坞多年,轻型炸药的用量是他反复计算出来的,我对他很有信心,而且如今是秋季,祁连山上的雪量不是很大,这也打消了我不少忐忑之感。

一切准备就绪,只见道具钉鞋溅雪,和他的手下东走西跑。一旁美男在安慰惴惴不安的亦非:“这是定向爆破,没有声音,只会产生大量的雪沫。不会有事,相信我。”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当,一声闷响,一片银色的巨浪朝天空散去。

我匿于不远处藏民垒砌的石堆后,等了近半分钟,彩色经幡随风猎猎,一切安然无事,没有雪崩,我才探头探脑地走出来。



穿着白纱的富翁太太袅袅娜娜地吊着威亚飞出镜头,她媚眼如梭,玉手中的丝巾轻拂过雪地上美男扮演的将军,看得他如痴如醉,口中喃喃道:“天山经精灵,天山精灵,我一定要得到你!”

导演一声“咔”兴奋地如同孩子般道:“我拍到了,真是美极了!”

果真导戏的人是骗子,演戏的人是疯子。刚才那片段如果上传到天涯,富翁太太铁定比西门大妈还要出彩。



我忍不住背过身去,找了雪堆干呕了几下,心中OS道:美男真是敬业,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终于完成了拍摄,剧务说收工,我正要走回来,突听脚下“嘎嘣”一声,我心中大叫:“不好!冰层下是空心的。”

“别乱动!”耳边响起怒吼,我颤抖得厉害,想解开登山包丢掉,可已经来不及了,塌方开始得实在太快,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一切,整片冰层开始龟裂,半秒钟都不到,我的脚底一空,头顶一阵阵轰隆隆的响声,震动了整个山谷。我不断“啊啊”的惨叫,可这无法阻止身体不断地往下坠。最后不得不绝望地想要闭上双眼,迎接死神的到来,却看见一道黑色阴影携带着白色的风暴向我袭来,他是引我去地狱的使者,我明台最后的清思:尼玛的,我要提早领便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醒来,只觉得全身的骨子摔得七零八落,痛得说不出话来。

很好,痛就说明还活着,我大口地呼吸,可还是喘不过气来。

我用力地咳嗽着将口腔和鼻腔里的雪渍咳出来,我以为这样有用,可还是无济于事,我依旧喘不上气。背后又一沉,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让你不要乱动。”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背上压着个人,怪不得我呼吸如此困难。我说:“老兄,你能不能下来。”

他抖动了一下,艰难地说:“不行,我的腿,我的腿,在下降的途中撞到了雪石棱线,可能,可能没法……”

我明白了,用尽我剩余的所有的力气来了个乌龟翻身,他“啊”的大叫一声被我反压在身下,我连忙爬起身,打开头灯,定神一看,正在那哼哼唧唧的人竟然是我的死对头--聂云天。



他大声地粗喘着气,喘气,一直喘气,狭窄的雪洞中充斥着他的喘气声。我低头检查他的伤势,他半眯着双眼,右腿的小腿骨在皮肤表面凸起了一节。

我试着移动他,可只是轻轻碰触他的衣领,他就□起来,我扶了扶额头,看来只能原地等待救援了。

我坐在他的身边,将身上的外袄脱下来盖在他的身上。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逝去,我不断警告自己,必须保持清醒,我们处于冰层于冰层的缝隙之间,脚底是一望无际的深渊,我们只是凑巧倒在洞中某处悬空的石板上。头灯不比狼烟手电,照射范围有限,我不清楚这洞的地形,也不知道这洞里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其他生物。所以我不能睡觉,强忍着困意,看着勉强入睡的他,紧缩的眼眸,新长出的青须上沾满了冰渣,年轻的脸庞上诉说着憔悴。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小天,你怎么会……下来的?”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站立的地方,并不是塌陷地带,为什么他会跟着我一起跌下来呢?

他的脸颊比雪还要苍白,我的心中早有了答案不是吗?我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他会为了救我以身犯险。



真是个傻孩子,我为他细细掖好衣角,梦境中的他仍在大喘气。我打开登山包,掏出瓦斯罐,融了些雪水,计划每30分钟喂他喝一次,防止他肺水肿。

他睡得很浅,没到半个小时就醒来了,他自己挣扎地半坐起来,轻轻扯了下我的衣袖,我发现他的脸上有了点红晕,就像格林兄弟形容白雪公主一般,美得很童话。

他嗫嗫嚅嚅道:“我想,想方便。”

我又扶了扶额头,这真是个头痛的问题。好在这一问题也会随之我们越来越少的进食而消失掉。

我弯腰用登山镐在地上刨了个坑,他头垂得很低,双手保持支持地面的动作。我回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胯骨,一二三,托着他的身体,这次有了他自己的帮忙,我比较容易地将他的屁股移到了那坑上。我开始解开他的裤腰带,他仍旧垂着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能猜出三分来。我尽量不去动他的右小腿,快速褪掉他的外裤、棉裤直至内裤,他猝然拉住我的手,不再让我脱,虽然他是个病人,但他的手劲依旧很大,我的小细胳膊在他面前根本就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好吧,我走得尽快的远,远到他看不见我可我仍看得见他的地方。

他非常辛苦地扒掉了他唯一的“遮羞布”,过了一会儿,空气中有些细微的骚味和臭味,又见他面朝下翻过身去,双手拼命地提着裤子,他疼得牙齿与牙齿直打架,那磨牙的声音,我都能听见,可他还是不愿叫我,我切身感到他的窘迫,可如果我再不帮他,他的腿可真要被他折腾残了。



我掰下一串冰柱,粗鲁地冲过去,半骑在他的肩上清洁他的私/处,现实生活中,我虽不是个富二代,但也是穷家富养出来的孩子,哪里干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可小天是为了救我才落得如今这般的下场,一想到这点,我就无比心酸和内疚。

也许他的力气被他自己折腾光了,也许他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像只破布娃娃,没有任何挣扎。我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裤子,他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从嘴角处泄出“嘶嘶”声。我知道那有多痛,可我管不了那么多,麻利地为他提上最后条外裤,才离开他,用雪埋上那小堆他的排泄物。

我扶他重新躺下,他紧闭着双眼,像是受了无比的凌/辱,不愿看我。我想他如果出去后,会杀了我灭口吧。



也罢,有什么比原结局更糟糕的呢。



☆、第 9 章

无径之林,常有情趣。

无人之岸,几多惊喜。

无人驻足,是为桃源。



我环膝靠着冰墙,守着瓦斯的微光,为了打发时间,我开始背诵起拜伦的诗告慰我们的灵魂。

小天没有任何反应,这没关系,我已经很习惯于这样和他沟通了,我一个劲地说,他从不做应答。

我说:“小天,我给你讲个故事呗。”其实我一直在讲,没有中断过,因为这里静得可怕,只要我停下来,我就感觉死神与我肩并肩坐在我背后,这种感觉很恐怖。

“……”

我继续道:“一对情侣与队友攀登7000米雪山,不料中途天气突变,男友留下女友看守营地。三天后登山队员依然没有任何音讯。第七天,大家回来了,但她男友没有回来。大家说,在攻峰的第一天遇到雪崩,她的男友就不幸遇难!他们赶在头七前回来,心想死去男友可能会还魂回来找她。半夜,男友浑身是血的出现了,一把抓住她就跑,并告诉她:第一天登山就发生了山难!其余的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哎,我说小天,如果你是那女的,你会相信谁?”

“……”

我料到他不会说话,就自己回答自己:“当然是男友,你说对不对,他是我最亲密的人,他不可能会害我,就算被他所害,我也心甘情愿。而其他的队友对于我来说只是陌生的存在,我怎么可能会去相信陌生人话?”



“小摇……”他的突如其来的唤我。

我战栗,我说这个故事只是想消磨时间,没想到他会接话。

他目光涣散,轻声问我:“小摇,你相信这世间有鬼神的存在吗?”

我回过神来,说:“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的头倚着洁净的冰壁,眨了眨眼睛,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瞬间色/欲/熏心了。

这不能怪我定力不住啊,他那笑容在我的小说里的词就应该是妖媚羸弱诱人犯罪啊,怪不得人人都爱男主角。

我为了杜绝自己想要扑上去的欲望,将眼睛用手捂严实,可耳畔还能听到他低低的笑声,作孽哦,祸水哦。

他说:“我听见风在和我们说话。”

我翻了个白眼,好在手遮着,他看不着,“啊,是呐,他说什么来着?”配合他说:“派了几个神仙来救我们?”

“小摇……”声音慵懒略带无奈,“快看那边。”

我很听话地放下手,循着他的目光用头灯射去,原来深处黑暗中的洞壁上有个半人高的大洞。

有救了,我站起来直蹦跶,然后马不停蹄地收拾了起来,我将三天用量的水和压缩饼干放在他手所能及之处,然后一边背起登山包,一边对他说:“我出去找人来救你。”说完就往洞头走去。

“小摇,”小天虚弱地叫住我,望着我又欲言又止。

我叹了口气,说:“小天,你现在重伤,我没办法带你走,你自己明白的。”

他又一次垂下头,半晌才道:“你走吧。”

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到了,我踏出去几步,回头又瞧了瞧他,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拳头,浑身如筛子般颤抖。耷拉着脑袋,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眸,可却又说不上来的伤感惆怅。

我大步跑回他面前,用力掰开他的手心,不出所料,一把夺过锋利的刀片,我后怕地咬紧下唇,问他:“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走后就干傻事?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一个人逃生,不再回来救你?”

我气得再一次站起来,在他面前来来回回的踱步,“你就认定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对吗?你竟然这样看待我。”

我想问题的角度出现了偏差,可我浑然不知。我很生气,非常非常的生他的气。

我丢掉了刀片,“好吧,”我说:“那就让我们一块死在这儿算了。”

也许是他自知理亏,也许是他不愿听我唠叨,反正他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不停地开始数落他的不是,他的坏脾气和小心眼。可不久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尼玛,他居然睡着了!

我怒了半天,发现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立马就蔫了。

挨着他面壁坐下,用脑袋锤着石墙,咚咚咚,一声声,敲得碎石子、沙尘、雪沫子哗啦啦地落下来,又砸到我脑门上。



我圣母、脑残,傻B,不解释!



这一顿气生下来,生得我肚子都饿了,我启开登山包的拉链,翻出了一块黑巧克力,决定一个人独享。腹诽着:既然人家都这么看你了,你何不把这罪名做实了呢。

可刚将巧克力塞入嘴中,又因良心谴责停住了,我叫他:“喂,那个缺心眼的小气鬼,你要不要吃点?”

他嗯了下,转过头来,闭着眼睛,嘴巴却像雷达般精准地扫到了食物上方,一张口就吞了下去,一点渣儿也没给我留。

我气得直踢我的登山包,踢了两脚后,又踢两脚,踢着踢着,我天灵大开,高呼道:“我有办法带你一起走了。”

他这才睁开眼,淡淡睇了我一眼,我笑着对他说:“用这登山包,你躺上去,我拖着你走。”

我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当下双手穿于他的腋下,将他抬起,他的动作很慢,倒也乖乖地配合我依附在登山包上,我再用绳子将他固定好,又松开背包带的环形结构,拉着带子最长的那头,十分困苦地前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