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重症监护室的灯,整整三天三夜,没有熄灭过一秒。

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裴昭宁躺在床上,双眼死死紧闭,眉头从始至终都痛苦地蹙着。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裂开一道道干硬的血口,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医生反复确认,他身体机能早已稳住,可他执意不肯醒来。

梦里全是黑暗的仓库、冰冷的地面、肆意推搡他的手、刺耳的哄笑、无边无际的恐惧。醒过来,就要重新面对那份刻进骨髓的害怕。

所以他把自己死死锁在噩梦里,宁愿永远沉睡,也不愿踏出一步。

医院内外,明川大学的天,彻底塌了。

三天三夜,全校学生无一人离开。

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楼梯间坐满了低垂着头的人,大厅、楼下空地、甚至马路边,全是沉默守候的身影。

没有喧闹,没有嬉笑,连手机都被调成了静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盛满绝望的眼睛。

“我们明明可以护住他的……”

“那天我要是多回头看一眼,就不会这样了……”

“他那么乖,那么软,连拒绝人都轻声细语,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有人蹲在墙角,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有人靠墙站着,三天水米未进,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所有光;

而裴昭宁打工的那家奶茶店,老板和店长直接关了店,天天守在医院走廊,手里提着温好的、他最爱喝的那款热牛奶,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等,从天亮到天黑,从未离开。

整座明川,被沉到地底的悲伤死死包裹。

裴昭宁不醒,这里就永远没有天亮。

病房里。

江盏坐在病床边,保持同一个姿势,整整三天。

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颌冒出凌乱的青茬,往日那个杀伐决断、冷冽狠绝、让教育局躬身、一夜抹平一所学校的少主,此刻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气场,尽数碎裂,只剩下一片死寂到让人窒息的空洞。

他紧紧攥着裴昭宁微凉细瘦的手,掌心把那只手包得密不透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他垂着头,对着昏迷不醒的少年,轻声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被血浸泡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碎掉的疼:“已经三天了。”

“你还在梦里,对不对……还在那个黑得看不见光的仓库里。”

他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摩挲着少年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声音轻得发飘:“启星没了,真的彻底消失了。资质吊销,校舍夷为平地,校名彻底抹去,这座城市里,再也不会有启星职高的一丝痕迹,连一块砖、一块牌子、一点曾经存在过的印记,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江盏的喉结狠狠滚动,压抑了无数的狠戾与不甘,尽数化作蚀骨的疼:“所有碰过你的、骂过你的、围堵过你的人,全部从重处理,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来一步。校长、主任、所有包庇纵容的老师,一个都没放过,终身追责,永无翻身之日。”

“我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清理干净了。我把所有让你害怕的地方,都毁了。”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在裴昭宁冰凉的手背上,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个从来流血不流泪、站在顶端从未示弱过半分的少主,此刻,在沉睡的少年病床前,声音彻底崩裂,眼眶通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可你为什么……还是不肯醒。”

“你打工的奶茶店老板和店长,天天提着你爱喝的热牛奶来,守在外面不敢进来,怕吵到你。全校的人都守在医院,不肯走,不敢走,他们都在怪自己,没把你护好。”

江盏的眼泪越落越凶,打湿了少年的手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崩溃:“我也在怪我自己。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把你牢牢护在身边。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么深的怕。”

“你别用不醒来惩罚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昭宁……醒过来好不好……你再不醒,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病床上,裴昭宁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眉头蹙得更紧,眼角接连滑下两行晶莹的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可他依旧没有睁眼,还沉在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浑身发抖,不肯醒来。

江盏看着他眼角的泪,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碾碎,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将脸埋在少年的掌心,无声地落泪。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监护室外,沉默守候。

病房里,那个叱咤风云的少主,抱着一场不肯醒来的梦,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没有尽头,没有救赎,

只有蚀骨的、窒息的、无处安放的虐。

第五天。

天刚泛起灰白,医院还浸在一片没醒透的安静里。

重症监护室的灯,不知疲倦地亮了整整五天。

仪器的滴答声,轻一下重一下,像悬在半空的心跳。

裴昭宁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陷在一场长得仿佛过了一生的梦里。

梦里全是碎片。

开头是冷得刺骨的小黑屋,是模糊又凶狠的脸,是怎么逃都逃不掉的害怕。他缩成一团,不敢出声,不敢动,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片黑暗里。

可后来,黑暗里慢慢渗进光。

是奶茶店的暖灯,是同学递来的糖,是走廊里熟悉的脚步声,是一道一直守在他身边、轻轻喊他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不吵,却很执着。

一遍,又一遍。

于是他在梦里,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束光走了过来。

监护室外,依旧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撑到了极限。

裴昭宁打工的奶茶店老板和店长,眼睛红肿,手里依旧捧着那杯温了无数次的牛奶,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没离开过。

明川的学生们蹲的蹲、靠的靠,没有人说话,只有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呼吸。

他们不敢走,不敢闹,不敢放弃。

病房里。

江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五天五夜,他几乎没合过眼。

干净的眉眼覆着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平日里清爽的少年,此刻显得安静又憔悴。

他始终轻轻握着裴昭宁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热那只冰凉细瘦的手。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无声的陪伴。

他垂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已经第五天了。”

“那个地方,已经彻底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拿它吓你。”

“伤害过你的人,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颤:“我不逼你马上好起来,也不逼你忘记……你只要,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就在这一刻——

裴昭宁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江盏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几乎是瞬间抬眼,连呼吸都停了。

病床上,垂落了五天的睫毛,轻轻颤动。

很慢,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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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那双紧闭了五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目光朦胧,带着刚睡醒的茫然,还有一点未散尽的怯意。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裴昭宁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像刚从梦里捞出来:“……学长。”

这一声落下。

江盏所有撑了五天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俯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不敢用力,不敢碰疼他。

滚烫的眼泪无声砸在裴昭宁的颈侧,烫得发颤。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醒了……”

“昭宁……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裴昭宁浑身没力气,却慢慢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碰了碰他的背,像在安慰这个快要崩溃的人。

“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很黑……可是我听见你在叫我……”

“我就……回来了。”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了。

第一缕阳光落在病床边,落在两个相拥的少年身上。

监护室外,第一声压抑的哭声轻轻响起。

紧接着,整条走廊都被又哭又笑的声音轻轻填满。

奶茶店老板捂住嘴,眼泪不停地掉。

守了五天五夜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他们的光。

长梦结束。

你回来了。

明川的天亮了。

醒后的第三天,出院。

阳光把病房晒得暖暖的,裴昭宁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还是很瘦,脸色也没完全恢复,说话轻轻的,容易累,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天刚睁眼时的茫然和恐惧。

这三天,他慢慢从江盏嘴里,拼凑出了自己沉睡时,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那场漫长又黑暗的梦,外面是五天五夜不敢合眼的等待。

是同学们守在医院,不肯走,不敢闹,连呼吸都放轻。

是他打工的奶茶店老板和店长,直接关了店,天天提着温牛奶来。

是眼前这个人,寸步不离,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等就是整整五天。

裴昭宁低头看着自己被江盏牵着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江盏正在帮他收拾简单的东西,动作很轻,怕吵到他。

这几天,他比谁都小心。

夜里裴昭宁稍微一动、眉头一皱,他立刻就醒,轻声哄,慢慢拍,直到人重新睡安稳。

“都收拾好了,”江盏蹲到床边,仰头看他,声音放得很柔,“可以出院了。”

裴昭宁轻轻“嗯”了一声,仰着脸看他,小声问:“学长,你一直都没回去吗?”

江盏指尖顿了顿,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嗯,陪着你。”

他没说的是,那几天他连衣服都没换过,觉也不敢睡沉,怕一松手,梦里的人就不回来了。

裴昭宁眼眶微微一热,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我以前……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睡了那么久,不知道大家一直在等我,不知道老板和店长,也天天来……”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点轻轻的自责:“让你们担心了。”

江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又酸又疼。

他伸手,轻轻握住裴昭宁的手,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抱着:“不是你的错。”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

“没把你护好,让你怕了那么久。”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奶茶店老板和店长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走进来,眼睛红红的,却笑得特别温柔。

“宁宁,我们来接你出院。”

店长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温好的牛奶、熬得软软的粥,还有他以前最爱吃的小点心,“都是你爱吃的,不腻,好消化。”

老板站在一旁,看着他瘦了一圈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却只说:“等你养好了,想什么时候来店里都行,上班也行,来玩也行,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裴昭宁看着两人,鼻子一酸,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老板,谢谢店长……”

他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那场黑暗的梦里,原来外面,早就被温柔围得水泄不通。

江盏扶着他慢慢下床,给他披上一件宽松又暖和的外套。

裴昭宁脚步还有点轻,下意识往江盏身边靠了靠。

不是害怕,是本能地依赖。

一打开病房门,两人都顿了一下。

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学生会的学长学姐,有同班同学,有平时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的朋友……

一张张眼睛通红,却都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露出了又轻又软的笑。

默默地,给他让出一条通向电梯的路。

有人轻轻说了一句:“欢迎回来,昭宁。”

紧接着,细碎又温柔的声音,轻轻铺满整条走廊:“欢迎回来。”

“终于可以回家了。”

“以后我们都在。”

裴昭宁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被塞得满满当当,又暖又烫。

原来他从不是一个人。

原来那场漫长的黑暗里,有一整个世界,在外面拼命等着他。

江盏轻轻扶着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走吧,我们回家。”

裴昭宁轻轻点头,眼泪掉下来,却笑了。很浅,很软,像终于破冰的第一缕光。

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所有人身上。

满城温柔,终于接他回家。

裴昭宁出院回宿舍这天,整栋3号楼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热闹。

宿管阿姨早把温好的牛奶揣在怀里,楼下同学看见他,脚步都放轻,主动帮他拎东西。

江盏走在他身侧,一只手虚护在他腰后,生人勿近的气场,把所有过度热情都隔在安全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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