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慢慢侧过头,看着身边陪了自己一辈子的小朋友,眼眶微微发热。

一辈子太长,长到青丝变白发;一辈子又太短,短到他还没爱够。

“昭宁……”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闭上眼睛,好不好?”

裴昭宁心头一慌,却还是听话地缓缓闭上眼,长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江盏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他依旧柔软的侧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手缓缓伸进口袋,摸出一只小小的磨砂玻璃瓶。

里面是他亲手调的郁金香香。

清浅、温柔、持久不散。

像他对他的心意,一辈子未变。

他轻轻拔开瓶盖,将那股熟悉又安心的香气,悄悄散在风里,散在裴昭宁的鼻尖周围。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江盏脸上露出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小朋友,手臂轻轻一松,头缓缓靠向裴昭宁的肩头,呼吸就此停住。

再也没有起伏。

风还在吹,叶还在落,郁金香香淡淡萦绕。

裴昭宁等了许久,没等到下一句话,只感觉到肩上一沉,身边人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失去温度。

他猛地睁开眼。

一眼,便溃不成军。

“阿盏……?”

他轻声唤了一下,声音还像年轻时那样软,却已经带着哭腔。

没有回应。

裴昭宁缓缓伸手,颤抖着抱住江盏单薄的身子,将他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像抱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滴落在江盏花白的发间,滚烫又失控。

“阿盏……你别吓我……”

“你说过要带我从开始走到最后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抱着他,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声音软软的,碎碎的,每一句都戳心戳肺。

“阿盏……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无论你以后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你要等我啦,一定要等我……”

“不许丢下我……”

“我只有你了……”

“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找你……”

怀里的人安静无声,只有那缕郁金香香气,轻轻绕在两人身边,不散,不离。

明川的风掠过湖面,掠过落叶,掠过他们相守了一生的身影。

从少年心动,到白首相依。

始于明川,终于明川。

爱始于郁金香,也终于郁金香。

从此以后,人间岁岁年年,风里都是他的味道。

charter115 岁岁随君去

江盏的葬礼,静得能听见风拂过银杏叶的声响。

没有繁冗的仪式,却来了许多送别的人。

清裴集团的老员工来了一批又一批,当年明川大学学生会一同共事过的老友也悉数到场,站在棺木两侧,神色肃穆,眼底满是不舍。

裴昭宁亲手操办了所有后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在人前落过一滴泪,只是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彻底失了光彩,像燃尽了最后一点星火的寒潭,空茫又沉寂。

他细细为江盏整理好衣衫,将那瓶剩小半的郁金香香,还有一片压得平整、珍藏了一辈子的银杏叶,轻轻放在他枕边,指尖拂过冰冷的棺木,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人群里,当年学生会的学姐走上前,声音沙哑又沉重:“昭宁,节哀。会长他……这一辈子,值了。”

裴昭宁微微颔首,气息轻淡:“我知道。”

一旁跟着他们多年的集团老员工红着眼眶劝:“裴总,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江总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想看见您这样熬着。”

他身边的几位老部下也纷纷轻声劝慰:“裴总,您还有我们,还有裴家,还有这么多惦记您的人……”

“您要是垮了,江总走得也不安心啊。”

裴昭宁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没事,他在等我。”

所有人都懂,江盏是裴昭宁一辈子的光,光灭了,人也就没了念想。

再多安慰,都显得苍白。

葬礼落幕,裴昭宁温和地遣散了家中所有佣人,让他们各自归家安顿,偌大的别墅,瞬间只剩他一人,连空气都变得冷清。

屋里的陈设,分毫未动。

沙发上还搭着江盏常盖的深灰色薄毯,茶几上摆着两人的合照,从明川大学的青涩并肩,到职场上的强强携手,再到白发苍苍的相依相守,满满一墙,全是他们走过的岁月。

卧室里,还留着江盏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那缕郁金香香,萦绕在鼻尖,温柔得让人窒息。

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他存在过的痕迹,也处处都在提醒裴昭宁,那个宠了他一辈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裴昭宁慢慢踱步在屋里,指尖轻轻抚过每一件物件,江盏用过的茶杯,看过的书,常坐的椅子,每一样都还带着淡淡的余温,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腰,柔声问他“怎么了”。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相框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蹲在地上,抱着相框,肩膀微微颤抖,没有放声痛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丢了唯一的依靠。

“阿盏,家里太安静了,我不习惯。”

“你走的时候,让我闭眼,是不是早就想好要丢下我了……”

“我答应过你要好好的,可没有你,我怎么好好的。”

他攥紧那瓶郁金香香,瓶身还留着江盏最后的温度,一步步挪上二楼卧室,躺在两人共度了无数岁月的床上。

这张床,曾承载过他们所有的温柔与安稳,如今却只剩冰冷,他蜷缩着身子,像年轻时无数个依赖江盏的夜晚,静静闭上眼。

没有病痛,没有挣扎,他只是心死了,江盏走了,他的执念也就尽了,只想寻着那缕郁金香香,奔赴他的爱人。

他轻轻抚摸着枕边江盏的照片,声音软软的,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坚定,是刻在骨子里的约定,是跨越生死的承诺:

“阿盏,你的后事我都办好了,没人会欺负你,你在那边要乖乖等我。”

“我来找你了,你别走远,别害怕,别孤单。”

“无论你去了哪里,轮回几度,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你要等我,不许走太快,不许真的丢下我。”

“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我马上就来,再也不分开了……”

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温柔地洒在他身上,青丝与白发交织,眉眼依旧温顺,呼吸一点点变得轻浅,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他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衣料之下,悄然泛起一抹极淡、极柔的银光。

那光芒细碎如星子,温润如月,无声无息地闪烁着。

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坚韧不破的力量,是他此生从未知晓、与生俱来的宿命印记,在极致的爱意与执念中,悄然苏醒,只为守护这段跨越生死的情缘,为来世的重逢,埋下最深的宿命。

银光只闪了数秒,便随着他最后一口平稳的呼吸,缓缓隐入肌肤,再也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却早已在轮回深处,刻下了他们的名字。

第二日,裴家本家的族人放心不下,登门探望。

轻轻推开卧室门,屋内静悄悄的,阳光正好,香气萦绕。

裴昭宁安静地躺在床上,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梦乡,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半瓶郁金香香,指节都未曾松开,只是早已没了一丝呼吸。

明川的风,再次拂过湖畔的银杏,卷起满地金黄。

这一生,从明川初见,到白首同归,生相守,死相随。

那缕郁金香香,那枚隐秘的宿命印,终将在轮回的尽头,让他们再次相遇,再也不分离。

charter116 平行世界A-宿命啼声

平行世界的时空轴,顺着那道临终银光,缓缓铺开新的轨迹。

裴家隐世千年,血脉尊贵,全族上下盼了数代,终于迎来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小少爷——裴昭宁。

他自落地起,便是整个裴家捧在掌心、含在口中都怕化了的宝贝。

长辈疼,兄长护,族中最好的一切尽数堆在他面前,锦衣玉食,万般宠溺,养得他眉眼温软,肌肤白皙,像块被精心呵护的暖玉。

日子安安稳稳淌过六年。

小团子平日里乖巧安静,爱笑不爱闹,唯独夜里,常常睡得不安稳。

六岁这年的一个深夜,裴家老宅忽然被一阵细碎的哭声惊醒。

奶娘慌忙冲进卧房,只见小小的裴昭宁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哭得抽抽搭搭,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小祖宗,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裴昭宁垂着小脑袋,小手攥紧被子,哭得鼻尖通红,声音软乎乎又带着说不清的委屈:“我要找他……”

族老与父母闻讯赶来,围在床边轻声哄问:“宁宁要找谁呀?是要找爹爹,还是娘亲?”

小男孩用力摇头,哭得更凶了,小眉头紧紧皱着,脑子里只有一些破碎、模糊的影子——

银杏、风、郁金香的味道、一个很高很温柔的背影、一直一直牵着他的手。

他什么都记不清,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模样,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有个人不见了。

他瘪着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软糯又固执:

“我要找他……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我要找他……”

“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

一席话落,满室寂静。

裴家族老对视一眼,眼底皆掀起惊涛骇浪——隐世裴家的血脉秘辛,终于在这一代应验。

孩童无意识的啼哭,不是噩梦,不是胡闹——是宿命印苏醒,前世执念破土。

他要找的,是刻进裴家血脉、跨越轮回的命定之人。

老族长轻轻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抚过他发烫的小额头:“宁宁不怕,他也在找你。”

“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们就帮你找。”

小小的裴昭宁似懂非懂,只是抽噎着抓住族长的衣袖,一遍一遍小声重复:“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那一晚之后,裴昭宁的零碎记忆,随着年岁慢慢舒展。

七岁,路过花店,闻到郁金香,会忽然停下脚步,眼眶发红。

八岁,看到银杏叶,会下意识伸手去接,小脸上露出茫然又失落的神情。

九岁,画了无数张模糊的画——高大的身影、牵着的手、风、落叶,却始终画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他依旧是裴家最受宠的小少爷,温顺、干净、被所有人捧在手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一直空着一块。

那里藏着跨越生死的思念,藏着上一世未说完的话,藏着一个他记不起名字、却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

裴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他们守护着他,也守护着这份宿命。

只等时光流转,等另一个命定的灵魂,循着同样的牵绊,一步步走向他。

岁月温柔流淌。

少年渐渐长开,眉眼愈发清润。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要找谁,却始终记得——

要等。

要找。

要和他在一起。

这是轮回都抹不去的本能,是宿命印刻进骨血的,唯一答案。

charter117 风寻未归人

民国十九年,秋意浸满江南。

裴家老宅的桂花开得满院芬芳,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风一吹,甜香便绕着雕花回廊,飘得满院都是。

裴昭宁已满十岁,身着月白软缎小褂,安安静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方小小的丝帕,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着。

他眉眼间凝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茫然,小眉头微微蹙着,半天没说话。

娘亲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走来,轻轻放在他面前,顺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着的桂花瓣,语气温柔如常:“发什么呆呢,尝尝,刚蒸好的。”

裴昭宁抬眸,小声应了句“娘亲”,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咬着,甜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心底却依旧空落落的。

这份空茫,从他六岁那年夜里哭着要找一个不知名的人开始,便悄悄扎了根,如今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清晰。

他记不起那人的模样,不知姓名,更不知身在何方,只有零碎的、模糊的碎片在脑海里盘旋——暖黄的光、一缕清浅的郁金香香、一直温热宽厚的手,牢牢牵着他,不肯松开。

家里人从不多问,却都默默懂他的心思,娘亲总是温柔相伴,兄长偶尔陪他说笑,族中长辈也从不多加约束,只把这份藏在血脉里的执念,悄悄护在安稳岁月里。

“又在想花房的事?”娘亲坐在他身旁,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前几日你说巷口摆着郁金香,若是喜欢,让人订一盆回来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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