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裴昭宁轻轻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娘亲,我总觉得,我要找一个人,找不到,心里就空着。”他说不出缘由,也道不清那人是谁,只是这份执念,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娘亲揉了揉他的发顶,没多说什么,只温声应着:“慢慢来,总会遇见的。”

风再次吹过,桂花瓣簌簌落下,裴昭宁攥紧手里的丝帕,望着巷口蜿蜒的青石板路,眼底满是期盼。

他不知道那人在哪,只知道,自己要一直等,一直找。

千里之外的江城,秋意同样浓厚,江家的庭院里,梧桐叶随风飘落,铺了满地浅黄。

江盏刚满十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藏青长衫,端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正低头认真临帖。

他是江家收养的孩子,性子沉静寡言,不喜嬉闹,平日里除了去学堂念书,便大多待在书房习字读书,乖巧懂事,从不让叔婶费心。

“阿盏,歇会儿吧,别累着眼睛。”婶母端着一杯温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看着这个沉静的少年,语气温和,“今日学堂课业重不重?”

江盏停下笔,抬眸看向婶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润沉稳:“劳婶母挂心,课业都跟上了,不累。”

婶母笑着点头,替他理了理长衫衣角:“那就好,若是闷了,便去院中走走,看看梧桐叶。”

“好。”江盏应下,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面前的字帖,笔墨落纸,沉稳规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全然沉浸在当下的课业里,窗外的秋风落叶,也扰不乱他眼底的平静。

江南裴家,十岁的裴昭宁,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宿命执念,在桂香与隐约的花香间,默默等候那个未知的人;

江城江家,十岁的江盏,于笔墨书香中安稳长大,性子沉静,日子平淡有序。

秋风漫过江南,也吹过江城,一南一北,两个少年,在同一段民国岁月里,循着各自的轨迹长大,只待宿命的线,将两人慢慢牵引,直至相逢。

charter118 遥途赴风

民国二十四年,暮春。

江南的春,被郁金香裹得温柔。

老宅从庭院正中到回廊两侧,尽数种满郁金香。

裴昭宁十五岁,身形渐长,褪去幼时软糯,添了少年人独有的温润端方。

月白竹纹长衫衬得他眉目清和,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垂眸静坐时,长睫轻垂,气质沉静如水。

他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目光却轻轻落在窗外的花海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

只是这股香气一入鼻,心底便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春风拂过空枝,悄无声息,却一直都在。

娘亲端着一盏新沏的花茶走来,脚步轻缓,将茶盏放在他手边,顺手替他推开半扇窗,让春风与花香一同漫进来:“近日天暖,郁金香开得正好,只是总闷在院里,也该出去走走。”

裴昭宁抬眸,眼底的微茫散去,轻声应道:“嗯。”

“族里与江城的西洋种苗订单谈妥了,需得派人过去交接,”娘亲坐在他身旁,指尖拂过案上的花瓣,语气温和,“你长居江南,从未远游,跟着族中长辈去江城一趟吧,看看别处的风物,也散散心。”

江城。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陌生又遥远,可心底那根无形的弦,却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缓:“好。”

他不知江城是何模样,不知前路会遇见什么,只是长久困在这方满是花香的天地里,心底那点隐秘的向往,终究顺着春风,悄悄生了芽。

——

江城,正值隆冬。

漫天细雪落了小半日,将江城的街巷染成一片素白。

江家院内的腊梅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寒香清冽,与漫天白雪相映,添了几分冷冽的雅致。

江盏十五岁,一身素灰长衫,身姿挺拔清俊,性子依旧沉静寡言。

江城的冬寒冽干燥,他每日晨起温书,午后围炉习字,偶尔帮叔婶打理家事,日子过得安稳有序,无波无澜。

他坐在屋内暖炉旁,面前摊着书卷,指尖捏着书卷角,看得专注,暖炉的热气氤氲在他周身,衬得他眉眼愈发沉静。

窗外雪落无声,腊梅香淡淡飘入,他抬眼望了一眼窗外的白雪,又收回目光,继续沉浸在文字里,无牵无挂,亦无半分莫名的情绪。

婶母端着一碗热姜汤走来,放在他手边,轻声道:“雪大,别总看书,喝碗姜汤暖暖身子。过几日雪停了,城中花市开棚,有暖房养的时令花,咱们去逛逛。”

江盏放下书卷,接过姜汤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劳婶母费心,都依您。”

他对花草从无偏爱,对花市也无半分期待,只是顺着叔婶的心意,应下这桩寻常琐事。

江南春和景明,花潮涌动,裴昭宁带着心底沉埋的宿命感,踏上远赴江城的路;

江城隆冬飞雪,寒梅暗香,江盏守着一方暖炉安稳度日。

charter119 江城遇

江城码头风软,裹着江水湿气。

裴昭宁跟着族中六叔下了船,月白长衫衬得人清润温和,周身还沾着家里郁金香的淡香,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多言语。

“宁宁,我跟管事去商行办差事,你让福伯陪着逛会儿,晚些回客栈碰头。”六叔拍了拍他的肩,细细叮嘱。

跟在身侧的福伯连忙应声:“六老爷放心,老奴定把小少爷照顾妥当。”

裴昭宁微微颔首,语气温顺:“六叔去吧,我不乱跑。”

待六叔一行人走远,福伯才轻声问:“小少爷,城里新开了花市,要不要去走走?”

“好。”

裴昭宁缓步跟着,没往热闹的主街去,只拣着僻静的花巷走。

暖棚花香太浓,他走得慢,指尖偶尔拂过花枝,心底那点沉了多年的空茫,又轻轻浮了上来,不浓烈,却一直都在。

转过一道花架,他脚步忽然顿住。

青石阶旁站着个素衫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肃,正陪着身旁的妇人挑花。

妇人拿起一枝月季,回头笑问:“阿盏,你看这枝好不好?插在堂里正合适。”

江盏垂眸看了眼,语气平淡规矩:“婶母喜欢就好,我都可以。”

说话间,他无意侧首,目光扫过裴昭宁,只淡淡一瞥,全然是看陌生人的疏离,随即收回视线,再无波澜。

就这一眼,裴昭宁心口猛地一紧,细细的疼漫开,毫无征兆。

他僵在原地,眼眶倏地热了,眼泪没忍住,悄无声息就落了下来,自己都未察觉。

福伯挨着他,一眼瞧见泪珠,慌得连忙掏出手帕,压低声音急问:“小祖宗,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裴昭宁没说话,嘴唇轻轻抿着,眼泪还在往下掉,视线落在江盏身上,心里乱糟糟的。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不认识眼前的人,不知道名字,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找了这么久的人,可心口的疼,却骗不了人。

那边婶母挑好了花,站起身道:“行了,咱们再逛一圈就回,免得晚了风凉。”

“嗯。”江盏应了一声,顺手接过婶母手里的花束,稳稳捧着,跟着妇人转身就走,步履平稳,从头到尾,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福伯轻轻擦着裴昭宁的眼泪,柔声哄着:“不哭不哭啊,咱们不逛这儿了,换个地方走走,啊?”

裴昭宁慢慢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发哑,带着点未散的哽咽:“我没事,福伯,就是忽然心口疼了一下。”

他望着那道彻底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

风拂过花枝,香气轻轻绕着,他还是没确定,那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执念多年的存在,只知道,刚才那一眼,让他空了近十年的心,狠狠疼了一场。

福伯扶着他的胳膊,温声劝:“那咱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喝口热茶缓缓?”

“好。”裴昭宁收回目光,跟着福伯慢慢往前走,眼泪已经干了,可心口的钝痛,还迟迟没消。

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一个满心波澜,一个全然不觉,在江城的花巷里,只留下短暂的擦肩,再无其他交集。

charter120 余念

临江客栈的窗半开着,风裹着街边淡淡的烟火气飘进来。

裴昭宁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茶凉了大半,他也没动。

福伯端着热好的蜜水走进来,把杯子搁在他手边,轻声道:“凉茶伤胃,换杯热的吧。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要不要去楼下院子里透透气?”

裴昭宁缓缓抬眼,目光落向窗外错落的屋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用,再坐会儿就好。”

那日无声落下的泪、心口猝不及防的钝痛,全都压在心底。

每每静下来,就会无端想起那道清俊的背影,和那毫无波澜的一眼。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家住何处,甚至不敢确定,对方就是自己执念多年的人。

无凭无据,连一句打探的由头都没有,只能把这点翻涌的心思,死死按在心底,连眉头都不敢多皱一下。

福伯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默默站在一旁,偶尔添添热茶。

楼下传来脚步声,六叔缓步上楼,敲了敲房门。

“宁宁,在屋里歇着?”

裴昭宁起身,微微垂眸:“六叔。”

“今日差事办得还算顺,只是后续还要再耽搁几日,”六叔坐在桌边,语气平和,“咱们不急着回江南,你若是想在江城再留几日,便多待几日,权当散心。”

裴昭宁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时,神色依旧温和,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迟疑:“都听六叔安排。”

他没说想留,也没说想走,只是心里那点空茫,像是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多留几日,或许还能再遇见,或许,也只是或许。

˚‧º·(˚ ˃̣̣̥᷄⌓˂̣̣̥᷅ )‧º·˚

六叔见他神色平静,又叮嘱了几句好好歇息,便转身离开了。

福伯这才轻声开口:“那老奴明日再陪您去城内别处走走?江城的老街景致不错,还有不少特色小食。”

裴昭宁轻轻摇头,慢慢坐回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道:“明日再说吧。”

夜色慢慢漫上来,江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疏疏落落,映在窗纸上。

他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没有半分言语,只有攥着杯沿的指尖微微泛白,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期盼。

江家书房,烛火摇曳。

江盏坐在书桌前,执笔习字,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沉稳规整。

桌上的白瓷瓶里,插着白日里买的芍药,淡粉花瓣垂着,添了几分柔和。

婶母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甜汤,放在桌角。

“写了这么久,歇会儿吧,喝点甜汤暖暖。”

江盏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行礼:“劳婶母费心。”

“跟我还这么客气,”婶母笑着坐在一旁,看着他,“明日休沐,不用去学堂,若是想出去,便约上同窗逛逛,总待在书房里,也闷得慌。”

江盏端起甜汤,小口喝着,语气平淡:“不了,在家看书就好,学堂的课业还未温完。”

婶母无奈笑笑,也不勉强:“也好,别熬太晚,早些歇息。”

待婶母走后,江盏吹熄烛火,书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微凉,吹得院里的树叶轻轻作响。

一日时光,平淡而过,连白日花巷里的偶遇,都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只剩安稳如常。

窗外的灯火,与客栈里的那盏,遥遥相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裴昭宁依旧坐在窗前,望着满城灯火,沉默不语。

留与走,见与不见,全在心底辗转,却半句不曾言说。

charter121 江堤相救

江城的风裹着江雾,拂过临江长堤,岸边柳枝垂落,扫过泛着细波的江面,添了几分清寂。

裴昭宁没让福伯跟着,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连日闷在屋里,心底的辗转翻涌无处排解,只想寻个僻静地方静静待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江边。

他沿着堤岸慢慢走,月白长衫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沉郁,目光偶尔落在江面,偶尔又飘向远处的街巷,说不清是在看景,还是在寻人。

那日花巷的一面,终究是在他心里扎了根,即便不敢确认,也总忍不住念想,盼着能再偶遇一次。

刚转过一处弯,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夹杂着几分刻薄的嘲讽,打破了江边的安静。

“你看他,又摆着这张冷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不过是江家捡来的孩子,又不是江家嫡子,装什么清高啊!”

“还敢躲,我们偏要逗你!”

裴昭宁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孩童,围着一个素衫少年推搡嬉闹,地上散落着几本书卷,书页被踩得皱巴巴的。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那少年。

他微微垂着眼,身形站得笔直。

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只是抬手护住自己,任由那些孩童拉扯嘲讽,眉眼间依旧沉静,只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几分隐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