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本是来江边温书,不想遇上这些顽劣孩童,素来不喜争执,只想着等他们闹够了自行散去。

可这一幕落在裴昭宁眼里,心口猛地一疼,全然忘了思虑,下意识就快步冲了过去,挡在江盏身前,张开手臂护住他,眉眼间染上几分少见的厉色。

“你们住手,不许欺负人!”

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里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几个孩童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跳,愣了愣,为首的孩子仰着头,不服气地喊:“你是谁啊?我们欺负他,关你什么事!”

裴昭宁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不管他是谁,你们都不能这般欺辱人,再闹我就去告诉你们长辈,或是找巡捕来了。”

他生得温润,看着性子温和,可认真起来,周身自有一股清贵气场,几个孩童终究是怕了,面面相觑,嘟囔了几句,悻悻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转身跑远了。

喧闹散去,江边重归安静。

裴昭宁缓缓收回手,紧绷的身子松了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耳根微微泛红,转身看向江盏,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局促。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江盏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年。

是那日花巷里,莫名落泪的江南少年。

他依旧觉得陌生,心底无半分异样,只是看着裴昭宁眼底真切的担忧,微微顿了顿,轻轻摇头,声音清润平淡,带着礼貌的疏离:“我没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说着,他弯腰,慢慢捡起地上的书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书页皱得厉害,却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多在意。

裴昭宁见状,也蹲下身,帮着他捡起散落的书页,指尖不小心碰到江盏的手,又慌忙收回,脸颊更红了些,小声道:“书都皱了,我那里有装书的锦袋,若是不嫌弃,我回去拿给你,也好护着书本。”

江盏站起身,抱着书卷,看向他,微微颔首:“不必麻烦,多谢好意。”

他性子素来冷淡,不喜与人过多交集,即便对方帮了自己,也只是保持着客气的距离。

裴昭宁看着他沉静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手腕,想来是方才被孩童推搡弄伤的,心头又是一紧,忍不住开口:“你的手腕红了,要不要擦点药?我住的客栈离这儿不远,有上好的药膏。”

江盏下意识收回手,淡淡道:“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

风拂过江面,带着湿气,吹起两人的衣角。

裴昭宁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想问他的名字,想问他的家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攥了攥手心,低声道:“那些孩童顽劣,日后你一个人,别来这般僻静的地方了,免得再被欺负。”

江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依旧是陌生的疏离,轻声道:“我知道了,再次多谢。”

说完,他抱着书卷,微微侧身,朝着江堤另一头走去,身姿依旧挺拔,步履平稳,没有丝毫留恋。

裴昭宁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碰到他的微凉触感,心口的疼意与悸动交织在一起。

他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可这一次相救,看着他受委屈,那份本能的维护,早已压过了所有迟疑。

江风阵阵,吹得柳枝轻晃,裴昭宁站在江边,久久未动,心底那点未确定的执念,愈发清晰了。

charter122 温药膏

裴昭宁回到客栈,心还定不下来。

方才江风里那道挺直又沉默的身影,一直在他眼前晃。

福伯递过热帕子:“小少爷,江边风大,快暖暖手,别冻着了。”

他接过帕子,指尖有些发飘,心不在焉地擦了擦脸,转身便去柜中翻找,很快取出一小盒裴家特制的药膏。

“我出去一趟。”

福伯连忙跟上半步:“要老奴陪着吗?外头人杂。”

“不用,”裴昭宁脚步已往门外去,声音轻却稳,“我很快回来。”

他揣着那盒微凉的药膏,一路又走回江堤。

心里其实没底,甚至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在,只是凭着一股没道理的执念,沿着江岸慢慢寻。

没走多远,便看见老槐树下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江盏正安静坐在青石上,一页页耐心抚平皱掉的书页,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手腕上那道淡红的印子,在日光下依旧隐约可见。

裴昭宁放轻脚步走近,生怕惊扰了他,停在两步外,才轻声开口:“公子。”

江盏抬眸,见到是他,眸中没有波澜,只是微微一顿,站起身客气颔首:“是你。”

“我给你送药膏。”裴昭宁把瓷盒轻轻递过去,耳尖不自觉发烫,语气也放得格外软,“方才看你手腕红了许久,这个药性温和,擦上去不刺激,消肿也快。”

江盏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淡淡推辞:“多谢,不必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你就收下吧。”裴昭宁手伸得稳而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肯退让的软意,“我留着也用不上,是家里常备的,带了很多,放着也是白白放着。”

阳光透过槐树叶碎碎落在他脸上,眼神干净又恳切。

江盏望着他片刻,没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轻轻一碰,两人都微顿了半秒。

江盏先收回手,将药膏收好,依旧是客气疏离的口吻:“多谢。”

裴昭宁心里轻轻一松,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尽量说得平常:“不用谢……对了,你的书页皱得太厉害,翻读也不方便。我房里有好些上好的宣纸,下次若不嫌弃,我可以帮你衬在书页间,能平整不少。”

江盏低头看了眼怀里皱乱的书,只淡淡“嗯”了一声。

风掠过江面,带着湿润的水汽,柳枝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荡,连空气都慢了下来。

裴昭宁站在原地,一时舍不得走,又怕太过唐突,只能慢慢找着话:“你常来这边看书吗?这里看着清净,可来往人杂,又偏,不太安全。”

“偶尔。”

“方才那些孩童看着顽劣得很,”他语气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你一个人在这儿,若是再遇上,难免吃亏。下次……尽量别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了。”

江盏抬眸看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应:“知道了。”

简单两字,客气,又疏远。

裴昭宁心里轻轻一涩,也清楚,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出手帮过一次的陌生人,再多说,就显得刻意又冒昧。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那……我不打扰你看书了。药膏记得睡前擦一点,别放任着不管。”

“好。”

裴昭宁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始终没有回头。

江盏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江雾之中,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盒小小的药膏,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江风依旧,江面微波轻漾。

charter123 风落

江城的晨雾还没散,临江客栈的窗就被轻轻推开。

裴昭宁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被薄雾裹着的江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福伯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清楚,他还念着那日江边的少年,只是轻声道:“小少爷,船家说辰时开船,咱们得早些收拾,别误了时辰。”

裴昭宁“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江面,声音轻得发哑:“知道了。”

他一夜没睡安稳,闭上眼就是江堤老槐树下的身影,是江盏抱着书卷淡声说“多谢”的模样。

可再念,也终究是要走的。

收拾行李时,他把那盒没开封的药膏单独放进贴身的锦盒里,指尖碰着冰凉的瓷面,顿了顿,又悄悄拿出一方绣着郁金香纹样的帕子,叠好压在药膏旁——这是娘亲前几日给他绣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福伯看着他的动作,没戳破,只默默帮着把衣物、行囊都捆好,又叮嘱道:“小少爷,上船后别总站在甲板上,江风烈,吹久了容易受凉。”

“嗯。”裴昭宁应着,脚步却先一步踏出了客栈。

他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往江堤的老槐树走。

心里抱着最后一点奢望,哪怕见一面也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可老槐树下空空的,石头上还留着半本压着的书卷,是江盏那日没来得及捡完的。

风卷着江雾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什么都没剩下。

裴昭宁站了片刻,指尖攥得发白,最终还是慢慢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

走到码头时,六叔已经带着管事在等了,见他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倒是准时,船都快靠岸了。”

裴昭宁轻轻点头,跟着众人上了船。

甲板上,江南来的仆从已经摆好了藤椅,备了热茶。

他却没坐,依旧靠在船舷边,目光望着江城的方向,望着那片渐渐被雾气遮住的堤岸,一动不动。

福伯端着一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小少爷,喝口茶缓缓,江风凉。”

裴昭宁没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福伯,你说……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福伯愣了愣,随即轻声道:“江城镇子不小,若有缘,自然会再遇见的。”

他没说“无缘”,也没敢多提,只把话留了余地。

裴昭宁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眼底反而蒙了层浅雾:“也是,有缘……”

船慢慢驶离码头,江城的轮廓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进了江南的雾里。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江堤上的槐花香,和那日触碰江盏指尖时,转瞬即逝的微凉。

那盒药膏,那方帕子,都被他好好收着。

可那个素衫少年,那句平淡的“多谢”,还有那道从未为他停留的背影,却像刻在了心底,随着归程,一点点沉下去,却又怎么都沉不没。

船舱里,六叔在和管事商议后续的生意,福伯在一旁帮着整理账目,整个船舱都是热闹的谈笑声。

裴昭宁却坐在角落的软榻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渐渐掠过的江水,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他知道,这一次离开,或许真的要很久才能再回来。

或许,再也遇不见那个江家的少年。

可心底那点未确定的执念,那点因为他而起的疼与欢喜,却像江堤下的江水,不管流多远,都一直淌着,没停过。

船行至江心,江风更烈了,吹得他月白长衫的衣角翻飞。

他抬手拢了拢衣领,把那方绣着郁金香的帕子从怀里掏出来,指尖轻轻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低声道:“下次见……希望能知道你的名字。”

声音很轻,被江风吹散,没入滔滔江水之中。

没人听见,也没人回应。

江南的方向,越来越近。

江城的身影,越来越远。

charter124 江城梦

暮春的江风还带着湿凉,渡轮缓缓驶离码头,裴昭宁立在船舷边,望着江城的轮廓一点点变小,最终隐入水雾之中。

福伯替他披上薄衫,轻声劝:“小少爷,进去吧,风大。”

裴昭宁“嗯”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远处,像要把那座城,牢牢刻进眼里。

这一趟来得仓促,去得匆忙,连一句正式道别,一个正经名字,都没能留下。

回到江南,老宅的郁金香开得满院皆是,风一吹,香气翻涌。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江堤的槐叶香,少了江面的潮气,少了那道素色身影。

自那以后,他便常常借着族中事务,一趟趟往江城跑。

一年过去,他再至江城,先去了江堤老槐树下。

石凳还在,书页被风吹得轻响,却再也没有那个低头抚书的少年。

他沿着花市、街巷、江边一遍遍走,逢人便悄悄打听江家那位性子沉静的公子,可江城太大,线索太少,只知道江家确有一位寄住的少年,却始终无缘再见。

又一年过去,他再来。

江家门前的巷口他走了无数次,见过婶母出门买菜,见过佣人扫院,唯独不见江盏。

旁人只当他是来谈生意的世家公子,谁也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一场只有自己知晓的相逢。

年复一年,他来江城的次数越来越多,失望也一次比一次沉。

有人说江家少年随叔婶迁去了别处,有人说他早已外出求学,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寻常过客,早已淡出这片市井。

裴昭宁从不肯信。

他总觉得,只要再等一等,再找一找,总能再遇见。

可每一次,都是空等。

福伯看他这般耗着,终是忍不住劝:“小少爷,别再寻了。有些缘分浅,见一面,便是一生。这世道规矩重,就算真的找到了,有些话也不能说,有些心意也不能露,徒增烦恼。”

裴昭宁坐在郁金香丛中,指尖抚过花瓣,沉默许久。

他不是不懂。

民国礼教如山,同性之情本就不容于世,即便再见,也只能是陌路相逢,点头而过。

他甚至连光明正大问一句姓名的资格,都没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