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公平竞争

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西方。

下午六点半,黄昏如期而至。

霍夫曼将一沓资料推到黎谙面前,“这是我们新系列黄昏纪元的初步方案。主题你已经知道了——‘黄昏之下,废墟之上’。我们要的不只是珠宝,是佩戴在身上的哲学。”

黎谙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设计草图、宝石样本,还有一份长达二十页的灵感阐述。他快速浏览,注意力被一段手写体批注吸引:

“真正的废墟不是坍塌的建筑,而是被遗忘的时间。黄昏不是结束,是时间对自己的回望。”

“这是您的批注?”黎谙问。

霍夫曼没有回答,反问道:“黎先生,你在时尚圈成绩斐然,许多品牌对你趋之若鹜。但我想知道,你理解暮星的灵魂吗?我们不需要没有生命装饰品,我们做时间的容器。”

黎谙合上文件夹,直视那双不算友好的眼睛。

“我理解的是,Vespera这个词在拉丁语中既指晚星,也指晚祷。你们的珠宝,是献给黄昏的祷文。至于废墟——”他顿了顿,“我认为最动人的废墟,不是战争留下的,而是自然收回的。藤蔓爬过断柱,野花从裂缝中生长,那是一种温柔的消亡。”

霍夫曼的表情有瞬间松动,但很快恢复冰冷。

“诗意的解读。但我们的市场部需要的是可执行的方案,不是散文。”他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十点,我需要看到你的完整提案。”

会议草草结束。

而且要求有些无礼,黎谙还是第一次遇到需要他自己准备提案,更多的都只是让他分享灵感与看法。

会出现这种事情,大概率是故意为难,看样子他触了霉头。

黎谙走出大楼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

他对随时待命的袁心来说道,“查一下霍夫曼最近接触过的所有艺人、艺术家,任何可能成为代言候选人的人。”

回复在二十分钟后传来,附带一份简短名单和照片。

排在首位的是一位乌克兰名字:卡捷琳娜·伊万诺娃。

二十五岁,基辅国家芭蕾舞团前首席舞者,去年因伤退役,照片上的她有一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深褐色眼睛里有种破碎的美感。

袁心来补充了一条信息:“据说霍夫曼亲自飞去基辅见了她三次。但两周前,暮星又突然找到了我们。”

那便是暮星内部决策不一致,黎谙心想,不忘问袁心来,“暮星的大股东有哪些?”

袁心来发了几个名字。

范比德。

黎谙盯着那个名字,他可能知道原因所在了。

黎谙走到多瑙河边的长椅坐下,河水在暮色中变成深紫色,对岸的教堂尖顶剪影仿佛插入天空的黑色匕首。

他拨通了姐姐黎欢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安安?”黎欢的声音清澈此,充满活力,“维也纳现在晚上了吧?休息得怎么样?”

他并没有跟黎欢说过他现在在维也纳。

“九点不到。姐,我不好。”黎谙直白的问道,“暮星的合作,是不是莱恩·范比德打了招呼?”

电话那端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怎么知道……”黎欢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暮星艺术总监根本不想用我。他心中有人选,一个更适合这个主题的舞者,但高层压下来了。”黎谙望着河对岸渐次亮起的灯光,“姐,我要听实话。”

黎欢叹了口气,还是跟黎谙坦诚。

“三个月前,我和莱恩在苏黎世吃饭,聊起了你。他说范比德家族是暮星的控股方之一,可以……打个招呼。”她顿了顿,“安安,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这样……”

黎谙的性子其实有些要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决定的事情就会用自己的努力做到最好。

时尚与艺术,是黎谙为数不多的喜好。

“我能理解,人一生追逐的大多是权势与金钱,既然有自然可以用,而且我觉得我的能力与之相配,我只是不喜欢抢走别人的机会。”黎谙并不固执,他手里有的东西也用得得心应手,但他有自己的原则。

“那你就证明你比她更合适。”黎欢的声音再次变得明亮,“安安,莱恩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你可以自己抓住它,毕竟也没有让你直接签合约,不是吗?”

挂断电话后,黎谙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秋心慈教他和姐姐下国际象棋。

秋心慈总是笑吟吟的说:“真正的棋手不是想着怎么赢,而是想着怎么让这盘棋值得赢。”

暮星值得他去交锋。

黄昏彻底沉入黑暗,维也纳的夜晚正式降临。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比第一天更糟。

黎谙准备了四套完整的营销方案,从社交媒体战略到线下沉浸式展览,但霍夫曼只听了十五分钟就叫停。

“数据、渠道、KOL矩阵……”霍夫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黎先生,你让我想起那些在圣斯蒂芬大教堂前推销音乐会票的人,他们说的也是最佳座位、最优体验。”

“那么您想要什么?”黎谙平静地问。

“我要你理解我们在做什么。”霍夫曼站起身,走到窗前,“‘黄昏纪元’不只是新产品线,是一次宣言。我们要说:美诞生于衰败之中,辉煌立于废墟之上。这不是促销口号,这是真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能为这个真理找到一张脸吗?不是模特的脸,是真理的脸。”

黎谙合上笔记本电脑。

“霍夫曼先生,我看到了您名单上第一位候选人的照片。卡捷琳娜·伊万诺娃,也许您觉得她确实有一张真理的脸。”

会议室突然安静。

霍夫曼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恼怒。

“你怎么……”

“这不重要。”黎谙站起来,“重要的是,我认为您应该让她回来。”

“什么?”

“给我一周时间,也请您把卡捷琳娜请回维也纳。下周一,让我们,我和她各自根据‘黄昏之下,废墟之上’的主题,创作一段三分钟的影像作品,由您和您的团队匿名评审。”

霍夫曼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知道董事会已经批了你吗?”

“那就请给我一个说服您的机会,而不是说服董事会的文件。”黎谙说,“我不喜欢不愉快的合作。”

他没等回答,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出人意料的是,霍夫曼邀请他去山顶餐厅共进晚餐,看来是愿意放下芥蒂的聊一聊。

山顶餐厅名叫瞭望台,名副其实。

约的时间是七点,霍夫曼七点零五分到达,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羊绒开衫,看上去比白天年轻十岁。

他没有为迟到道歉,黎谙也没问。

侍者送来酒单,霍夫曼点了瓶奥地利本土产的黑皮诺。“这里的酒单上都是法国意大利,但最好的酒就在脚下这片土地。”他说,语气依然冷淡,但少了些敌意。

第一杯酒下肚后,两人开始闲聊。

霍夫曼说道,“你能让董事会直接指定,想必也出身不凡,你们这些人很难与我们看到同一个世界。”

“霍夫曼先生是觉得我一直在走捷径是吗?”黎谙含笑问道,对于霍夫曼的偏见没有多言。

霍夫曼摇晃着酒杯,示意他继续。

“其实恰恰相反,我确实可以轻易的拥有任何我想要的,但我现在所拥有的,都是我靠自己的能力得到的。”黎谙看向窗外,维也纳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光的海洋,“暮星的理念——黄昏之下,废墟之上。如果我的起点就是别人被推开的废墟,那黄昏还有什么意义?”

霍夫曼沉默了很久。

久到侍者来问是否需要续杯。

“卡捷琳娜·伊万诺娃,”他终于开口,“去年四月,她在《吉赛尔》最后一场演出中,左腿跟腱断裂。医生说她的舞蹈生涯结束了。”他抿了口酒,“我见她时,她住在基辅一栋苏联时期的老公寓里,每天做四小时康复训练。她说,她的身体现在是时间的废墟。”

“但她仍在训练。”

“因为舞者不懂如何不跳舞,就像黄昏不懂如何不成为夜晚。”霍夫曼直视黎谙,“你确定要和她竞争?公平竞争?”

“我确定。”黎谙说,“我需要您的邮箱地址。我会发一封正式请求给董事会,说明这是我个人的要求,与您的决定无关。”

霍夫曼忽然笑了——这是黎谙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里有惊讶,有讽刺,或许还有一丝敬意。

“你知道范比德家族会怎么想吗?”

“我会处理。”黎谙说。

当天深夜,黎谙在酒店房间起草邮件。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就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是暮星的全球CEO和董事会主席,抄送霍夫曼。

邮件正文只有三句话:

“尊敬的各位,为确保‘黄昏纪元’系列获得最完美的艺术呈现,我恳请与贵司艺术总监卡尔·霍夫曼先生提名的另一位候选人进行公平比稿。此要求由我单方面提出,与霍夫曼先生无关,也无需任何额外预算。如因此造成合作延迟,我方愿承担相应责任。”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

是莱恩·范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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