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暗恋的温度

黎谙重新走进雨里。

这次他没有停在那棵树下,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南平盯着监视器,等了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卡。人呢?”他喊。

黎谙从拐角后面探出头:“在这儿。”

“你走那么远干什么?”

黎谙走回来,头发更湿了,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在雨里。”

南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挥了挥手:“收工。明天再拍。”

那天晚上,黎谙发了低烧。不高,三十七度五,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牧归舟在他房间里,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明天请个假。”他说。

“不用。”黎谙闭着眼,“明天拍茶馆那场。不能拖。”

牧归舟没说话。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凉的那边贴着黎谙的额头。

“牧归舟。”

“嗯。”

“你演的那个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牧归舟的手停了一下。

“剧本里写他不知道。”黎谙睁开眼,看着他,“但你觉得呢?”

牧归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光斑晃了晃,是风在吹。

“你觉得呢?”他反问。

黎谙看着他,忽然笑了。烧还没退,嘴唇有点干,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怜。“我觉得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被一个人看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

牧归舟没接话。他把毛巾拿下来,又拧了一遍,重新敷上去。“你烧糊涂了。”他说。

“没有。”黎谙闭上眼,“我只是在想,那个人到底希不希望他知道。”

“暗恋者?”

“嗯。”

“你觉得呢?”

黎谙没有回答。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牧归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想什么。

他伸手,把黎谙额前的湿发拨开,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黎谙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我希望他知道。”牧归舟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黎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茶馆那场戏是整部电影里台词最多的一段。

不是对话,是独白。暗恋者坐在茶馆角落里,对面坐着被暗恋者——但这场戏的设定是,被暗恋者去接电话了,不在场。暗恋者对着一个空座位,把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南平把这个场景安排在拍摄的第十二天。他知道这场戏难,特意空出了一整天。但他没想到,黎谙会让他等了那么久。

那天上午,黎谙到了片场,换了戏服,坐在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道具茶。南平没有催,摄影师没有动,所有人都在等。黎谙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空椅子,一动不动。

坐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南平面前:“我今天演不了。”

南平看着他。黎谙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好。”南平说,“明天再试。”

第二天,黎谙又坐了四十分钟。还是没演。第三天,他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对南平说:“可以了。”

南平点头,示意摄影师准备。

黎谙重新坐到椅子上。对面还是空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像沉下去的心事。

“开始。”

黎谙看着那个空座位,沉默了很久。久到摄影师以为他忘了台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学校操场。你在跑步,我在旁边画画。你跑过来,看了我一眼,说,画得不错。那天下雨了,你没带伞,我把伞借给你。第二天你来还伞,伞没干,你用它挡了一路的雨。你说,不好意思,伞被我弄坏了。我说,没关系。其实那把伞没坏。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

他停了停,手指搭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很好的朋友。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你什么事都跟我说,开心的,不开心的,你喜欢的女孩,你不喜欢的老师。我都听着。你说她笑起来很好看。我说,是吗。其实我没看她,我在看你。”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结婚那天,我去了。你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新娘也很漂亮。你们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在鼓掌。鼓了很久,手都红了。旁边的人说,你这么高兴啊。我说,是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不是因为你结婚,是因为我高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有了孩子以后,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你什么都不怕,现在你怕很多东西。怕孩子生病,怕工作不稳定,怕给不了他们好的生活。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人总要长大。我说,是吗。你说,你怎么还没长大。我说,我不想长大。你笑了,说,你就是个孩子。”

他的嘴角弯了弯,像要笑,但没有笑出来。

“后来你搬家了。搬得很远。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你打电话来,说,好久不见,出来吃饭。我说,好。但每次都找借口不去。不是不想见你,是见了你,我怕自己会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有很多次想告诉你。在你结婚之前,在你认识她之前,在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空座位。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几乎要碎掉。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后悔过。没后悔认识你,没后悔喜欢你,没后悔什么都不说。因为,你过得好,就够了。”

他停了很久。

久到南平以为他说完了。

“我现在还是会在下雨天想起你。想起你没带伞的样子,想起你来还伞的样子,想起你说‘不好意思,伞被我弄坏了’的样子。那把伞其实没坏。我一直留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这杯茶凉了……我也该走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再见。”

门关上了。

片场安静了很久。南平没有喊卡,摄影师没有停机。所有人都坐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很久,南平的声音才响起来,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过了。”

黎谙从门外走进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走到南平面前,问:“行吗?”

南平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假装调监视器。黎谙走到休息区,牧归舟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凉了。”黎谙说。

牧归舟把茶递给他:“刚泡的。”

黎谙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你刚才,”牧归舟说,“在看谁?”

黎谙握着杯子,感受那点热度从掌心传到心里。

“在看一个人。”他说,“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

最后一场戏是在凌晨拍的。

天还没亮,雾很大,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南平选了城郊一座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长满了芦苇,在雾里若隐若现。

这场戏是电影的结尾:很多年以后,暗恋者回到他们年轻时走过的那座桥。桥还在,河已经干了。他站在桥上,看着远方,那里曾经有山,现在被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一个背影。

黎谙站在桥上,穿着一件旧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风很大,把大衣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快要起飞的鸟。

“开始。”

黎谙站着。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时间的河流。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那是年龄的痕迹。南平要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很年轻,但其实已经老了”的感觉。

他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只是站着,看着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当年那个人的影子。只有雾,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站了很久。久到雾开始散了,天边露出一线白。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下桥。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桥栏。石头很凉,被雾打湿了,摸上去像泪水的温度。

他没有回头。

走了。

“卡。”南平说。

黎谙走回来。雾已经散了大半,天亮了。南平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了看回放,又看了看黎谙。

“你知道你刚才站了多久吗?”

“不知道。”

“七分钟。”南平说,“一个镜头,七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黎谙没说话。

“但我觉得,那七分钟里,他过完了一辈子。”

南平说完,转过身,对所有人说:“杀青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怕惊动什么。过了很久,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然后大家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动作很轻,说话很小声,像在图书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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