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长久

黎谙转头看他。

灯光把牧归舟的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像一个普通的、坐在沙发上握着爱人手的男人。

“我不是说那个人。”黎谙说,“我是说他。”

牧归舟笑了:“我知道。”

黎谙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

《长夜》的口碑发酵得比预期快。

首映当晚,金豆开分8.9。第二天涨到9.1,第三天9.3。评论区最高赞是一条只有四个字的短评:“他好爱他。”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影评人的文章一篇接一篇。有人写“黎谙的表演是一次漫长的溺水”,有人写“牧归舟用最少的台词演出了最深的暗涌”,有人写“南平是这个时代最勇敢的导演,他拍了一部什么都没发生的电影,却让所有人都哭了”。

最让黎谙触动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普通的微博用户。她写道:

“我奶奶今年八十三岁,她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说。那个人去年走了,奶奶去参加了葬礼,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说了一句‘他走啦’。然后就没再提过。今天我带她去看《长夜》,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电影结束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他当年也是这样,送我上火车,什么都没说’。我问我奶奶,你后悔吗?她想了想,说不后悔,因为说了,他可能就不会走了。我不知道她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这辈子,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黎谙读完那条微博,把手机扣在桌上,很久没拿起来。

牧归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黎谙面前,看了看他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黎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他皱了皱眉。

牧归舟把糖罐推过去。

黎谙没加,又喝了一口。

“牧归舟。”

“嗯。”

“你说,那个人要是活着,看到这么多人懂他,会不会开心?”

“谁?”

“这个奶奶喜欢的那个人。”

牧归舟想了想:“他不会在意别人懂不懂。”

“那他在意什么?”

“她在意。”牧归舟说,“她在意就够了。”

黎谙握着咖啡杯,感受那点热度从掌心传到心里。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照在咖啡杯的边沿上,照在牧归舟的手指上。

“你说得对。”他说,“她在意就够了。”

《长夜》的票房走势也出乎所有人意料。首周末三千万,业内预估最终落点在一亿左右。但第二周不降反升,单周拿下六千万。第三周又拿了五千万。第四周密钥延期,又磨了两千多万。最终票房定格在两亿一千万。

对于一部文艺片,这个数字不算惊人。但对于一部“什么都没发生”的电影,这个数字意味着很多。南平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没想过它会赚多少钱。我只是觉得,有些故事,得有人讲。”

记者问:“那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看?”

南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这句话上了热搜。当晚,无数人在评论区写下了那个名字。有的写的是“爸爸”,有的写的是“外婆”,有的写的是“那个夏天”,有的只写了一个省略号。

黎谙也写了一个名字。不是牧归舟,是一个他很久没想起的人。他小时候在街头遇到过的一个画家,教他调过颜色,说他有天赋,后来再没见过。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记得他有一双很蓝的眼睛。

他写下:流浪的眼睛。

然后删掉了。

又写下:罗德岛的冬天。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退出了微博。

牧归舟在旁边看书,余光看见他把手机放下。

“写了什么?”

“没写。”

“为什么不写?”

黎谙想了想:“因为写出来,就变成别人的故事了。我想留着自己的。”

牧归舟没再问。他翻了一页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黎谙知道他在笑。他看得见他嘴角弯了一点点,很轻,像月牙。

《长夜》上映一个月后,黎谙接到了暮星那边的电话。

不是经纪人打来的,是暮星的全球品牌总监,一个叫艾琳的法国女人。她说话很慢,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但中文说得很标准。

“黎先生,我们想和您谈谈续约的事。”

黎谙当时正在画室里调颜色。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一边听一边用刮刀搅颜料。

“续约?我们现在的合约还没到期。”

“还有八个月。”艾琳说,“但我们想提前和您谈谈。不是续约,是升级。”

黎谙停下刮刀。

“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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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请您做暮星的全球全线代言人。”

黎谙沉默了几秒。他现在的合约只是之前的黄昏系列,全球全线代言意味着从单一系列到珠宝到皮具到香水,所有产品线。这是暮星最高的代言级别,历史上只有一个人拿到过。

“艾琳,”他说,“你知道我最近的规划吧?”

“您是指,减少娱乐圈活动?”

“对。我后面几年接的戏会很少,不出意外曝光也会大大减少。对你们来说,这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艾琳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黎先生,我们选您,不是因为您的曝光量。”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是一个‘长久’的人。”艾琳说,“您演的角色,会被人记住很久。您画的画,会被人欣赏很久。您和牧先生的故事,会被人谈论很久。暮星想要的就是这种‘长久’。我们不要流量,我们要时间。”

黎谙握着刮刀,看着调色盘上那一小片未调匀的钴蓝。

“您考虑一下。”艾琳说,“不急,我们可以等。”

“不用考虑了。”黎谙说,“我答应。”

艾琳又笑了:“您确定?我们还没谈价钱。”

“价钱不重要。”黎谙用刮刀把钴蓝推开,露出底下纯白的瓷盘,“你们要时间,我也要时间。我们想要的,是一样的。”

挂了电话,他给牧归舟发了一条消息:“暮星找我做全线代言。”

牧归舟秒回:“你答应了?”

“嗯。”

“不是说不想接太多工作?”

“他们不在乎我曝光多少。”

“那在乎什么?”

黎谙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乎我能留多久。”

牧归舟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外的天空,黄昏时分,云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橘色,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你看,天快黑了,它还亮着。”

黎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调色盘上的钴蓝刮干净,挤了一点钛白,一点镉黄,一点玫瑰红。他开始调一个颜色——不是暮星的颜色,是黄昏的颜色。

是牧归舟拍给他的那片天空的颜色。

签约那天,艾琳专程从巴黎飞过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银色的头发盘得很高,看起来像一个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她看着黎谙,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黎先生,合作愉快。”

黎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合作愉快。”

签约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没有发布会,只有一份合同和两杯香槟。艾琳喝了一口香槟,忽然说:“您知道吗,我们内部讨论了很久。”

“讨论什么?”

“讨论值不值得。”艾琳说,“不是讨论您值不值得,是讨论‘全线代言人’这个头衔,配不配得上您。”

黎谙愣了一下。

“后来我们达成一致,”艾琳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不是我们选您,是您选我们。您愿意要暮星,是暮星的荣幸。”

黎谙握着香槟杯,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几年前,他还是一个不被娱乐圈认可的存在。当他是花瓶,粉丝只爱他的脸,没有人在乎他能留多久。没有人觉得他值得一个“长久”。

现在有人说,不是他们选他,是他选他们。这种变化,像一场漫长的潮汐,终于把他推到了岸边。

他端起香槟杯,和艾琳碰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艾琳笑了,“谢谢您。”

晚上回到家,他把合同放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牧归舟从书房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

“怎么了?”

“没怎么。”黎谙说,“就是觉得,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他们说我‘长久’。”黎谙看着天花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词。长久。听起来很远,很远。”

牧归舟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

“不远。”他说。

“怎么不远?”

“你看我。”牧归舟说,“我不是在这儿吗?”

黎谙转过头,看着他。灯光把牧归舟的脸照得很柔和,眼睛里有碎碎的光。

“你当然在这儿。”黎谙说,“你一直都在。”

“那不就是长久吗?”

黎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出手,勾住牧归舟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你说得对。”他在他耳边说,“你在这儿,就是长久。”

牧归舟笑了,笑声闷在他颈窝里,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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