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催婚

“查德威克家就是这样。”爱德华弹了弹烟灰,“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走了。”

黎谙看着他。“你是在说谁?”

爱德华笑了。那种笑和菲利普不一样,不是精明的,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嘲讽。

“没什么。只是感慨。”他掐灭烟,直起身,“黎先生,你觉得牧归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很好。”爱德华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你觉得他冷血吗?”

黎谙看着他。“不觉得。”

“那你知道他二叔去哪儿了吗?”

黎谙没有说话。

“查德威克家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爱德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牧归舟比我们谁都狠。他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运气。”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他,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爱德华想了想。“你比他暖。”他转身走了。

黎谙笑了一声,像是听见有意思的话,”您可能不了解我,那个二叔,我知道的,他做决定的时候,我在他旁边,很有趣。“

爱德华突然变成了哑巴,黎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堡里的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不是身体,是心。

黎谙回到房间的时候,牧归舟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

“怎么了?”黎谙问。

“没什么。在想一些事。”

黎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的那些亲戚,今天都来找我了。”

牧归舟放下书。“说什么了?”

“说你冷血。说你狠。说我们不会长久。”

牧归舟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黎谙靠在他肩上,“他们说什么不重要。”

牧归舟转头看他。“那什么重要?”

“你重要。”黎谙闭上眼,“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牧归舟没有说话,但伸手揽住了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吹,树枝刮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黎谙。”

“嗯。”

“海瑟的事,你知道了吗?”

“嗯。管家告诉我了。她父母的事。”

“她父母去世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爷爷在照顾她。”

“你爷爷看起来不像会照顾小孩的人。”

“他不会。但他在学。”

黎谙笑了。“你也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不冷。”

牧归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但黎谙听到了。

第二天,黎谙在图书室里遇到了阿兰斯公爵。

老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那副西洋棋。他看到黎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陪我下棋。”

黎谙坐下来。他们下了三局西洋棋,黎谙赢了一局,输了两局。老人赢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黎谙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打拍子。

“你的棋下得不错。”老人说。

“还行。”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什么?”

黎谙想了想。“象棋。围棋。”

“中国象棋?”

“嗯。”

“教我。”

黎谙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黎谙找了一副象棋,摆好棋盘,开始教老人规则。车马炮,将士象,楚河汉界。老人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皱眉,偶尔点头。他学得很快,下了几局之后,已经能看出几步棋了。

“这个有意思。”老人说,“比西洋棋复杂。”

“嗯。变化更多。”

“你小时候就学这个?”

“嗯。我妈妈教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画画的。”

“你也是画画的。”

“嗯。”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又下了几局围棋,老人输了,但输得很高兴。

“明天再下。”他说。

“好。”

黎谙站起来,准备走。老人叫住他。

“黎谙。”

“嗯。”

“港口新买了几条船。你拿去用。”

黎谙愣了一下。“什么船?”

“游艇。几条新的,还没下过水。”

“我……不需要船。”

“拿着。见面礼。”

黎谙想拒绝,但老人的表情不容商量。他只好点了点头。“谢谢。”

老人摆了摆手,低头研究棋盘。黎谙走出图书室,觉得这个老头其实没那么凶。他只是不会笑。

接下来的几天,黎谙每天下午都去图书室和阿兰斯公爵下棋。

他们下了象棋、围棋、西洋棋,偶尔还下几局跳棋——那是黎谙教的,老人觉得太简单,但玩得很开心。赢了的时候,他的手会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输了的时候,他会皱眉,然后说“再来”。

黎谙发现,这个看起来冷硬的老人,其实有很多小动作。他会用手指摩挲棋子,会在思考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会在赢了棋的时候假装不在意,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小时候,也教过牧归舟下棋吗?”黎谙问。

老人正在摆棋子,手停了一下。“教过。”

“他学得好吗?”

“好。太好了。”老人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他什么都学得好。学得太好了。”

黎谙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觉得他太冷?”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查德威克家的人,都需要学会保护自己。”他说,“他学得比谁都好。”

“但他不是冷的。”黎谙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只是不会表达。”黎谙说,“他其实很暖。”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摆棋子。

“你对他很好。”他说。。不是问句。

“他对我也是。”

老人点了点头。他们把那局棋下完了,黎谙赢了。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问。

黎谙愣了一下。“我们……还没定。”

“为什么不定?”

“因为……”

“因为什么?”老人的语气像在催一份迟到的报告。

黎谙想了想。“因为我们都忙。”

“忙不是理由。”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忙。该结的婚还是结了。”

黎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被一个八十多岁的英国老头催过婚。

“你们不结,我不放心。”老人说。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他一个人。”

黎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其实不是凶,是笨。笨到不知道怎么说“我关心他”,只能说“我不放心”。

“我们会结的。”黎谙说。

“什么时候?”

“快了。”

老人看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摆棋子。黎谙看着他布满皱纹的手,稳稳地捏着棋子,一个一个放在棋盘上。

“你很喜欢他。”黎谙说。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是我的孙子。”

“嗯。但你很喜欢他。”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好,抬起头。

“下棋。”他说。

黎谙笑了。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晚宴定在七点。六点半的时候,宾客陆续到了。查德威克庄园的宴会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水晶吊灯全开了,光芒落在银器上,落在女士们的珠宝上,落在男士们锃亮的皮鞋上。空气里飘着香槟和烤牛肉的气味,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

让-皮埃尔·德·蒙福特走进大厅的时候,心情不错。他的家族在法国算得上有头有脸,但在英国,尤其是在查德威克这样的老牌家族面前,还是差了些分量。这次能收到邀请,他父亲很高兴,临行前特意叮嘱他好好表现,多结识一些有分量的人。

他整了整领结,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黎谙。

黎谙站在大厅另一头,靠着一根柱子,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和一个小女孩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简,没有领结,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和上次在巴黎暮星晚宴上见到他时一样,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让-皮埃尔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移动。他当然记得上次的尴尬。黎谙说他是“笑话”,那句话让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但后来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太直接了。黎谙毕竟是个公众人物,身边又有人看着,当然不能当场答应什么。也许换一个场合,换一种方式,结果会不一样。

他端着香槟杯,穿过人群,走到黎谙面前。“黎先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他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黎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厌烦,甚至没有认出他的痕迹。“你好。”

“我是让-皮埃尔·德·蒙福特。我们在巴黎见过。”他特意提了巴黎,想看看黎谙的反应。

黎谙点了点头,没说话。

让-皮埃尔决定再试一次。“真巧,您也受邀参加查德威克家的晚宴。您和查德威克家很熟?”

“算是。”

“这家在英国的地位您应该知道。”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能受邀来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黎谙端着水杯,没接话。

让-皮埃尔往前凑了半步。“黎先生,上次在巴黎,我说的话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是真心的。”他看着黎谙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我知道您和牧先生在一起,但我不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您的才华,您的家世,您的气质,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理解您、支持您的——”

“你不要这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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