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脉相承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让-皮埃尔低头一看,是刚才站在黎谙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她六七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卷卷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布偶兔子。她仰着脸,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很认真,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是海瑟。。

“有人会生气的。”她说。

让-皮埃尔愣住了。他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黎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很自然地搭在黎谙的肩上。让-皮埃尔抬起头,看到一张他见过无数次的脸——在电影里,在杂志上,在各种他不太在意的娱乐新闻里。但此刻这张脸不在屏幕上,就在他面前,离他很近。牧归舟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领结,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和黎谙的穿着几乎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皮埃尔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椎骨上碾过去了。

“这是新认识的朋友?”牧归舟问。声音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黎谙看了让-皮埃尔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皮埃尔·德·蒙福特先生。我们在巴黎见过。”

牧归舟点了点头,伸出手。“幸会。”

让-皮埃尔握住了那只手。牧归舟的手很凉,很有力,握了两秒,松开。

“欢迎来到查德威克庄园。”牧归舟说。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主人对客人的殷勤。但让-皮埃尔注意到,他在说“欢迎”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欢迎。那种微笑,是查德威克家特有的微笑——礼貌,克制,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

“我们还有事,先失陪了。”牧归舟说完,看了黎谙一眼。黎谙会意,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上,牵起小女孩的手。“走吧,海瑟。”小女孩点了点头,经过让-皮埃尔身边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我说过了,有人会生气的。”

让-皮埃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穿过大厅,走进人群。他注意到,沿途有人和他们打招呼,有人微微鞠躬,有人伸出手想和牧归舟说话。牧归舟偶尔停下来,点头,握手,说一两句话,但脚步一直没有停。黎谙走在他旁边,小女孩走在黎谙旁边,三个人像一条线,穿过大厅,走向前方。

前方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让-皮埃尔之前没注意,现在才看到,舞台两侧摆着花,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很隆重。牧归舟走上舞台,站在麦克风前。黎谙站在台下,牵着小女孩的手,看着他。

大厅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舞台。

“感谢诸位今晚来到查德威克庄园。”牧归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音响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今天邀请大家来,是想介绍一个人。”

他看了台下的黎谙一眼。黎谙也看着他。

“我的伴侣,黎谙。”牧归舟说。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长篇大论的介绍,就这么几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普通的介绍,是宣告。是查德威克家新的掌权人,在所有人面前,正式承认一个人的存在。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很热烈,但不喧闹。让-皮埃尔也鼓了鼓掌,他的手有点僵。

他看着台上的牧归舟,看着他站在灯光下,从容,沉稳,像这座庄园的一部分。他又看了看台下的黎谙,黎谙正微微仰着头,看着牧归舟,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很真。小女孩站在他旁边,抱着兔子,也仰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

让-皮埃尔忽然觉得后背有点湿。

他想起刚才自己对黎谙说的话,想起自己说的那些“家世”“背景”“更好的选择”。

在巴黎的暮星晚宴上,他觉得自己是有底气的。蒙福特家族在法国经营了几代人,有酒庄,有银行,有体面的社交圈。牧归舟不过是个演员,一个混娱乐圈的人,再有名气,也不过是台前的人。

但现在,站在查德威克庄园的大厅里,看着周围的宾客,看着那些他父亲想结识却没有门路结识的面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

牧归舟不是“不过是个演员”。他是查德威克。是那个在英国盘踞了几百年、经历过战争和萧条、依然站在这里的查德威克。他的“凶名”,让-皮埃尔当然听过。查德威克家换了掌权人这件事,在欧洲的上流社会早就传开了。老阿兰斯公爵把权柄交给了他最小的孙子,一个常年在娱乐圈里混的年轻人。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不合常理,一个演员怎么能掌控一个庞大的家族?但很快,那些不听话的、试图挑战这位新掌权人的亲戚,一个接一个地被送了出去。名义上是为了家族事业,让他们去管理海外资产。

但谁都知道,那和流放没有区别。

让-皮埃尔想起自己刚才对黎谙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如何大言不惭地贬低牧归舟,如何自信满满地推销自己。

他怎么会觉得,一个能掌控查德威克家的人,会是什么善茬?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那些酒庄和银行,能和查德威克几个世纪的积淀相提并论?他怎么会觉得,黎谙会因为他那些可笑的“优势”,放弃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香槟杯里的气泡还在往上冒,但他不想喝了。他得找机会道歉。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他不想惹火烧身。查德威克的新掌权人凶名在外,如果牧归舟知道他对黎谙说过那些话——不,牧归舟已经知道了。刚才在台下,他看到黎谙的时候,那眼神,那微笑,那客气的“欢迎来到查德威克庄园”,每一帧都在告诉他:我记得你。

让-皮埃尔放下香槟杯,整了整领结,深吸一口气。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牧归舟和黎谙的身影。他们正站在舞台旁边,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贵族说话。黎谙侧着头,听其中一位老太太说话,表情很耐心。

牧归舟站在他旁边,偶尔插一两句,偶尔和旁边的人握手。他们的姿态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

让-皮埃尔等着,等着他们身边的人群散去。他要走过去,说几句得体的、不失尊严的道歉。他不能让今天变成蒙福特家族的灾难。

黎谙在查德威克庄园待了一周。

走的那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进来,把灰色的石墙照成了淡金色。海瑟站在门口,抱着她的布偶兔子,眼睛红红的。

“你要走了吗?”她问。

“嗯。要回家了。”

“你的家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是一个神秘的国度,欢迎你来玩。”

海瑟低下头。“那你还会来吗?”

黎谙蹲下来,和她平视。“会的。我来看你。”

“真的?”

“真的。”

海瑟伸出手,小指翘着。“拉钩。”

黎谙笑了,和她拉钩。“拉钩。”

海瑟破涕为笑,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

黎谙站起来,看到阿兰斯公爵站在大厅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粗花呢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

“走了?”他问。

“走了。”黎谙走过去,“谢谢你这些天的款待。”

老人点了点头。“船的事,管家会联系你。”

黎谙想起那几条船。“我……真的不需要。”

“拿着。”老人的语气不容商量。

黎谙只好点头。“谢谢。”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来,把婚结了。”

黎谙愣了一下,这老头还真是目的明确。

“你们不结,我不放心。”老人说完,转身走了。他的手杖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黎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牧归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说什么了?”

“催婚。”

牧归舟愣了一下。“他?”

“嗯。说我们不结,他不放心。”

牧归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从来没催过我。”

“可能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人。”

牧归舟看着他。“你是合适的人?”

“不是。”黎谙笑了,“我是你选的人。”

牧归舟的嘴角弯了。这次他没有忍住,笑了。

回程的车上,黎谙靠在牧归舟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荒原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

“牧归舟。”

“嗯。”

“你爷爷其实很喜欢你。”

牧归舟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不会说。”

“我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很严厉。我小时候怕他。”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但还是尊重他。”

黎谙闭上眼。“他送了我几条船。”

“我知道。”

“他说是见面礼。”

“嗯。”

“他不知道送什么,只能送这个,就喜欢花钱。”

牧归舟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拿着’的时候,表情和你一样。”

“什么表情?”

“就是……不知道说什么,但想对你好。”

牧归舟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黎谙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牧归舟。”

“嗯。”

“你下次回来,带上我。”

“好。”

“我想教海瑟画画。”

“好。”

“还想和你爷爷下棋。”

“好。”

黎谙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牧归舟想了想。“因为你说的,我都想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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