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红鹦打破寂静,端杯饮了一口茶,平目淡语:“你母亲说得对,这金银花茶果然润嗓子,败火。”

来龙始末小红鹦是从梁晋臣口中得知,得知那个女人因爱而殇的一切,她哭了,悄然隐居,少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自此梁晋臣也再没见过小红鹦。

关之茹哽不出半句话,木讷起身,走到门口,小红鹦一声:“我和你母亲一样,只不过都是人间戏份儿中一个悲凌的角儿。”轻声哼出一句戏词:“红颜只为缱爱生,多情反被多情误。”

关之茹凝住片刻,推门而出。

天色已黑,万物苍茫,德晟开车带着她在黯淡里穿行,无言静语,只有夜沉的路灯闪过几道光亮。

她看着窗外,眼目潮湿,忽而涌出眼眶,憋不住流淌。

她像是才知晓万物苍灵的复杂,没那么纯净,也没那么肮脏,没过愈的美好,也没泛意的丑恶……只是之前她还没有深明奥义。

她的母亲从来就不喜欢听京剧,也从来就不喜欢穿旗袍,她只是为爱把自己丢在了尘烟里一去不返。

爱恋失恋、忠诚背叛……布满尘世的角落从没有停歇过,经历了看透了才会洞彻明非,失去的本无意存在,该爱的还得在心里存着。

关之茹无声轻泣,她被包裹的太深,突然冲出屏障,一切都不是她想的样子。

德晟缓缓把车停在路边,轻声:“又哭了。”

她应声:“对,想哭,但不是为你,我在为我自己。”

他说:“行,这次还不算。”抚过她肩头搂过来,擦着她脸颊的泪,逗语:“天性是不是就剩这点儿出息了。”

她像是求得依靠,贴在他肩膀:“我真的傻,不谙世事的傻。”

“不、不是……是世界太荒谬。”他撩开她一缕发梢,把她搂在怀里。

她说:“我看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看不清就别瞎猜测,经着事了就自然明白了。”他安慰着,接着说:“之茹,你什么时候为我哭一次,嗯?我们的限期还没到,还不算完。”

她附在他肩上喃喃:“8月20号,的确还没到。”

“对,这是你定的日子,失口否认可就是你妥协了。”

她苦淡一笑:“你还想着赢呢?”

“当然,我的天性就剩下兢兢业业了,咱的赌局还没结束,期限没到怎么能算我输。”轻抚她额头:“给我机会、再给我个机会。”

“你是还想着跟我贫呢!”

“拙见,没应景的机会怎么会听到人话。”

她轻声:“好吧,明天。”

“什么?”

“明天、明天在圣斯仑。”

“圣斯仑?”

“对,就在那。”她晶亮的目光望着他:“最后一个机会,明晚八点,圣斯仑酒店,我等着你。”

“好。”他知明其意,点头。

这夜须臾而过,朝阳升起迎来新的一天。

在这天的晚上,圣斯仑有个盛大酒会,这聚会是陈东翰承办的,几天前他就在张罗了,这是为关之茹举办的,名义是庆祝关之茹的茹翼公司成立五周年庆典。

关之茹推谢,这是她公司的庆典,不用陈东翰费心尽力的。

陈东翰一意包揽,他会周全安排好一切,一定会让关之茹满意,最后还附上一句:“之茹,这是个特殊的日子,我要给你个惊喜。”

关之茹忖度,惊喜?这本来就是个庆典,还会有什么惊喜?忽而像是醒觉出什么。

轮到这日,陈东翰一切安排就绪,心却有测臆,只因羊脸儿居的那顿饭,是他经着的最不快意的饭局,程序繁琐,情绪躁恼,合着羊脸儿居什么味儿他都一口没尝到。心头不爽只因为德晟那小子,也不知那天是巧遇还是必然,怎么就撞一块了?怎么他就带着之茹走了?常情常理触碰了他的底线,早耐不过了。

吩咐手下几个人:“砖塔巷的那个德晟收拾了……”

这天晚上,德晟静坐良久,时间快到,他对着一个小方镜规规整整穿上那套唯一的西服,这套西服很少用处,有数的几回,上次穿上也是去圣斯仑,他狂羁的脱掉西服外套喷撒了一瓶香槟,玩儿得尽兴。

而这次他不想玩儿,某个时候有必要卸下伪装,低下自傲的头,预备诚恳的妆容,神圣的去面对一个人,只想把握住最后的机会。

他认真的穿戴着,一条银灰色领带在脖间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扣,对着镜子翻好衣领,端正的注视着自己,轻声一句:等着我!





☆、最后机会

今晚的圣斯仑大厅灯火辉煌,宾客满堂,茹翼公司的高管和众多职员都参聚而来,还有诸多捧场的客户商家,厅堂布置得平近亲和,陈东翰这方面是行家,知道公司庆典不是什么商业峰会,不易弄得太高端,只图喜庆热闹,他需要一个祥和欢快的气氛来衬托他今晚的主题。

唯亭陪梁文为父亲守灵没能参加,关之茹临时找了一个助理。

她整戴好妆容,浅灰色短裙,卷发披肩,轻盈优雅,下车往圣斯仑走,小助理屁颠的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想起要打个公事电话,转身问小助理:“我的包呢?”

小助理一讶:“哎呀,我落车上了。”急忙回身去车上拿包。

关之茹无声一叹,往常都是唯亭帮她打点好后备需要,她一伸手一抬眼儿唯亭就知道她需要什么,忽然换个人,用着不顺手。

她进了圣斯仑的大厅,陈东翰正吩咐人里外忙碌着,见关之茹迎上去。

“之茹,怎么样,瞧这场面还满意吗?”

关之茹瞭眼看一圈儿,场景繁灯绚烂,主台侧面还有个大型乐队待命,点头:“够费心的,挺热闹。”

陈东翰欣然一乐:“何止热闹,没看出罗曼蒂克的情调吗,你是今晚的主角儿。”

关之茹蓦地一愣。

时间接近,来宾陆续涌入,在七点整,乐队奏起弦声,主持人开启庆典酒会。

关之茹上台贺词一番,台下站着一群人,欢笑掌声,发放周年庆典纪念品,人潮喧嚷,热闹攒动。接着有职员们上台表演小节目,唱歌、跳舞、脱口秀……埋淹在欣悦之中。

德晟看下时间,七点刚过,走出门。

黑夜迷灿,似有几颗星星再闪,他抬头,少见没有雾霾的夜空,他驻足暝望,深呼一口气,走进深巷,巷子里安静,没有人声喧沸的嘈杂,他的心静得有些急迫,走向远处那个路口。

今晚他极具渴望,走出去、一定要去向他希望的地方。

既要到达路口的拐弯处,突然从背墙后窜出几个人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下巴重重遭受一击,他趔趄着,还没看清对方的模样,鼻梁上又袭来一拳,接着后背狠遭一踹,他没撑住,一下跌倒在地……

接连的乱脚猛踹,爆狠肆虐,没给他留一丝喘息机会,顿感浑身剧痛,没了招架之力,只下意识捂住头脸。

第一念头遭人暗算了,护着头脸掏手机报警,手机刚摸出兜,被人夺过去,狠摔墙壁上碎裂成几瓣,狂暴更猛,乱脚横飞,瞬间大脑空蒙,只有耳鸣乱爆的刺响,震得他没了思绪,片刻间已动弹不得。

“记住了,惠东的门不能碰,再敢不识相下回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耳听着这声恐吓,才明意这一出由何而来。

几个人爆顿一番,拐出巷子消失不见。

德晟在墙根的角落趴着起不来身,很久后,适应着剧痛挪动身体,坐起身,看自己的伤处,嘴角生疼,鼻子呼呼的冒着血,用手捂着,从指缝里往外淌,流了他一前身,那身西服已经没了样儿,白衬衣上全是血,一只手背还绽开皮,“操的!”他咬牙骂出一声,趔趄的站起来,扶着墙向路口走。

他不知几点了,他要赶在八点到达那个地方。

他捂着鼻子走出巷子口,上了街面,举手拦车……

圣斯仑正喧闹着,职员们的小节目接连上演,引得台下一片闹嚣喝彩,关之茹瞥向大厅墙上的时钟,已近八点。

有人追哄她也表演个节目,她笑颜推脱说没准备,她看着煊赫的场景,无心任何事。

陈东翰凑近说:“之茹,今天还快活吧,这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一定让你尽兴。”

她呓语般回应:“的确是个特殊的日子。”

几辆出租从德晟跟前经过,刚要停下,一看这人捂着鼻子,身上都是血,指缝里还滴答的往外流着,看着悚人,不知嘛情况,不敢沾事,嗖得开走。

德晟懊恼无奈,踉跄得在路面边走边拦,无一例外,看到这景儿都躲得远远的,嗖嗖从眼前飞驰而过。

圣斯仑职员的演出结束,进入自娱阶段,自助选餐,把酒交错,笑语寒暄,乐队奏响快活的乐声,极尽情境。

她再次抬头去看那时钟,已过八点。

陈东翰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之茹,咱俩喝一杯,今天值得庆贺,这个日子该是增兴添彩的时候。”欣然的看着她。

她看着陈东翰,那人目光火热,炽燃着不言而喻的激情。

“之茹,有些话就当这个时候说才合适……”

她一怔,打断:“等等……我、我想喝水……口渴。”

陈东翰扫兴一顿,吩咐人给她端来一杯水,摇了摇自己手里的香槟一口饮尽。

那人还在路边急迫,几次来回拦不到车,等不及,撒腿开跑,他踉跄地跑在街面,大喘着气,直奔着那个方向,像在追逐最后的太阳,像渴求最后一次照耀,泼洒一身,舒意心灵,温暖……别无所求的温暖。

他狂奔不停,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撑不住,踉跄的扶住路边一棵树,喘息得经脉疼痛。

一辆出租驶过,他跑过去,横身拦住,没站稳,踉跄跌倒。

司机惊魂,急刹车,惊惧的下车,扶起那人。

他爬起身,脸面和身上都是血,司机颤着声音:“我没撞你……我、我没碰着你,不是我碰的,我是好心扶你……”

他不语,走到车前开门上车。

司机惶恐:“你、你要干嘛?”

他靠着座位,闭眼沉目,催促一句:“赶紧的,带我去个地方。”

司机慌呆不动,他爆出一声:“快开!”



圣斯仑正欢腾,配着气氛响彻奏感强劲的舞乐声,年轻的一帮人都舞动跳跃起来。



她再次去看时间,八点过了大半,她垂下眉目,流离失所般不知所从。

陈东翰亲慰一句:“之茹,今晚有一首音乐专本为你准备的,我一直想让你听到……”

她木症的打断:“等等……我去趟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好久,纸巾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湿痕。

那司机惊慌的开车,边开边絮叨:“那什么……我是好心带你,咱得说清了,你不是我撞得,我可没碰了你,我告你,这路段可有摄像头,清清楚楚的……你别想着……”

“别啰嗦,赶紧开。”他靠着椅背无力喊出一句。

“你、你当心……血别蹭到我座位上。”司机扔过一盒纸巾。

德晟卷出纸巾堵住鼻子,擦脸上的血迹。

司机又絮叨:“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心,赶上这事也不能不管,这么着吧,前面有家医院,我给你送医院去。”

“不去,去圣斯仑酒店。”

“嗯?”

“去圣斯仑,快点开。”

司机不解,顺着意思开去那方向,嘴还不停:“那什么……都不容易,能帮的就帮了,都是相互的,别染上社会的不良风气,讹人就伤了好人心了……”

德晟无心回话,吵得烦心,一句:“闭嘴。”

司机绷住嘴,偷眼儿瞟他。

他问:“几点了?”

司机答:“这会儿九点多了。”

德晟眉头紧锁,急着一句:“师傅,电话借使一下。”

“你、你手上都是血。”司机不情愿。

德晟急烦,撕了一沓子纸巾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急打电话,几次拨通,却无人接听。

关之茹环看圣斯仑大厅,心神不守,一片欢嚣像与她无关,时间已过九点,躁郁,想起电话,转头找小助理,人却没在身边。

这小助理正扎人堆里欢闹,关之茹转一圈儿才寻到人影,问:“我包呢?把电话给我。”

小助理一愣,照理当助理就得贴身跟着,手提包也得随手拿着,有什么事接个电话的都得随时通报,可这小助理只顾着嗨了,拿着包觉得碍事就给锁在酒店客人的储物柜里了,愣头回应:“我把包给搁起来了。”

关之茹一股无名火,厉声:“拿去!”

小助理慌张的跑去拿包,忽又找不着钥匙,自己穿着一身漂亮裙子,没口袋,钥匙放在一个同事的兜里了,回身又去找那位同事,碰头苍蝇似的在人群里寻了好久才找到那同事,急忙取了包颠颠的跑回来把电话送到关之茹手中。

关之茹看电话,没有那人的电话,只有一个未接的陌生号码,倏而黯然所失,意冷心灰。这时已快九点半。

这边德晟看着窗外轻吁一声:“这么远!”

司机回应:“不远了,再绕过一个高架桥就是了。”

前方就是,圣斯仑通光斑斓的轮廓在夜色那么显目,近的触手可碰,远得虚如幻境。路有栏杆车不能直达,必须绕远上高架桥,要是人行就不必绕行,直接穿地道桥省时间到达。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