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筋骨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脸上的淤青也没什么痕迹了,只是手臂上的一道刀疤还没完全愈合好。

“遮倒是能遮住,活动还是不方便吗?”郑笑嫣帮袁辰野换好衣服,将他推到了镜子前面,上下打量着。

袁辰野试着动了动手臂。不行。外人虽然看不出来,可是完全使不上力,一活动势必要被人看出来,更何况比狐狸还精明的袁江。

郑笑嫣看他尴尬地咧了咧嘴,提议道:“到了那里,你需要什么就给我一个眼色,我来帮你拿。”

郑笑嫣认真的样子反而把袁辰野逗笑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道:“那吃饭的时候呢?你也帮我夹菜?我们要不要这么放肆地秀恩爱呢?哈哈。”

郑笑嫣白了他一眼,弹了弹他的额头道:“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正经的呢!”

“我不正经吗?我可正经了,哈哈。”袁辰野说罢,握着郑笑嫣的手,挎过自己的臂弯,温柔地注视着她道:“出发吧,郑太太。”郑笑嫣一愣,挎着他的那只手臂一阵不自在。

到了大宅,管家克叔笑眯眯地接过两人带来的各色礼物:“太太刚刚还问,二少爷喜欢喝什么汤呢?”说着就要去接袁辰野的西装外套。

郑笑嫣抢先一步帮袁辰野脱了下来,递给了克叔。袁辰野一笑,拍了拍郑笑嫣的手背道:“你先去陪陪母亲,我去书房一趟。”

“二少爷和郑小姐还是这么恩爱,太太看了肯定高兴。”克叔锦上添花地附和道。郑笑嫣点了点头,随克叔去了袁家大宅女主人的房间。

袁辰野口中的“书房”,就是袁江平日里办公、谈事的地方。电话里说是做母亲的想孩子们了,袁辰野知道,过继母与自己又有什么母子之情,也许袁太太是真的想念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他呢,多半是袁江又要考察自己的政绩如何吧。

既然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到书房里报个到。袁辰野穿过一层的客厅,向左一转,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上了雕花的大理石旋转楼梯,来到三楼。

书房坐落在这间别墅最顶层的最尽头处,居高临下却又幽静偏僻,小小的一间书房却牵动了大半个台湾的命脉。袁辰野来到房门外,正欲敲门,里面便传出一句:“进来。”

袁辰野苦笑了一下。整栋别墅大体清净,三楼的书房附近更是下人们的禁区,独坐书房,连楼梯上的脚步声也清晰可闻。这座岛屿的事情没有能够瞒得住袁江的,一如这间别墅里没有蛛丝马迹能够逃脱他的掌握。

一推开门,袁辰野愣了一下,书房里除了自己的父亲,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身影见他来了,全无外人的恭敬,只是略略朝自己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转动着手上的婚戒。

袁辰野从来不喜欢这个人,尽管他是袁江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为袁氏家族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哦,萧先生也在啊。”袁辰野漫不经心地经过萧望,看了看他。意思是:我来了,你可以出去了。

萧望仿佛没有读懂袁辰野的眼神,倒是袁江先发了话,开口就是怒气:“萧望不是外人。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呢!”

袁辰野暗地里握紧了拳头。果然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萧望这个人一出现,就得出事。

萧望顺着袁江的话头,缓缓地接道:“二少爷年轻气盛,救人不考虑后果,幸好没出什么大事,下次可就说不准了。”看他一脸担忧,油盐不进,恪尽职守的样子,果然是袁江的得力帮手。

袁辰野暗骂了一句,心想着要你来打小报告,你算哪根葱。正欲开口回击两句,袁江便堵上了他的嘴:“为父对你失望极了。自从你娶了那女人,心思就没放到过事业上。”

那女人?袁辰野冷笑了一下,心里一寒。他倔强地看了看袁江,只对上父亲的眼神道:“那女人有名字,叫郑笑嫣。她是我妻子,也是您儿媳妇。”

一句话噎得袁江颇有点吃惊。几个月不见,袁辰野在顶撞自己的道路上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他点了点头道:“好,好,你就是这么跟为父说话的?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还知不道自己的身份!”

“我倒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有的人已经忘记了。”袁辰野看了看边上看热闹的萧望,讽刺道:“有的人把这里当自己家了,父亲恐怕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你儿子了吧?”

“啪”地一声,茶盅被袁江扫到了地上:“反了!反了你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当初?袁辰野最烦的就是别人和他提当初,尤其是袁江。袁朗废了一条腿,那时的袁江正焦头烂额地寻找着袁朗的替代品,而袁辰野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人。袁江所谓的过继之恩,在外人看来,是一个伤心欲绝的父亲做出的无奈之举;而少年的袁辰野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可是他知道,他从小就知道,袁江需要自己,远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可奈何。就算袁朗没有伤了一条腿,袁江也会想方设法把他这个侄子从自己的弟弟手里夺过来。袁朗不管怎么样都不是接班人的最佳人选,他才是袁江早就瞄准了的猎物。袁朗的意外正给袁江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恐怕,在那张满面哀痛的人皮下面,是一个诡计得逞的狞笑。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跟自己谈当初!为什么偏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让所有人以为是袁辰野不择手段地排挤了自己的表兄!

这个话题是不能提的。每每想到当初,袁辰野总是心跳加速,胸中满是怨气,愤怒的波涛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可是渐渐地,潮水退去,风暴平息,袁辰野满身湿透地立在岸边,看着水面中狼狈不堪的自己,还是不得不低头。

他现在手中握着的权力,那些梦寐以求的前程,总归是这个人给的,他想不承认也不行。他总要低头,不管自己多么委屈,多么愤恨,都还是要乖乖地听这个人的。他心里无数次地鄙视过他的过继父的唯利是图,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鄙视旁人?他还不是一样渴望着傲视众人,居高临下的畅快?

到头来总是苦笑,两个人都满足的一桩交易,谁又能看不起谁呢?袁辰野慢慢地蹲下身,捡起袁江打碎的瓷片,徐徐道:“您的茶洒了,我叫人再换一杯来。”

起身开门,袁辰野正撞上克叔。克叔看见二少爷手里的碎瓷片愣了一愣,没再说什么,目送着袁辰野独自下了楼梯。来到书房门前,克叔正要敲门,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便没有打断。

“院长消消气吧,二少爷有时候冲动,可是该听谁的,心里还是有数的。”萧望安抚袁江道。

自家老爷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却听得出来已经消了不少:“就怕那小子在不该冲动的时候冲动。啊,刚才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萧望轻轻笑了一声,谦卑地回答道:“院长太客气了,二少爷刚说什么,我早忘了。对了,关于选举筹备,财团方面有一些问题还要听听您的意思……”

里面人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克叔看了看这架势,恐怕现在进去打扰不妥当。本来是太太让过来叫老爷和萧先生下来吃饭的,可两人的谈话仿佛正在关键的地方,在袁家大宅服侍了四十年的老管家决定不去贸然打断。

不叫老爷,还能去哪儿呢?老管家站在走廊尽头,佝偻着腰背,一眼看穿了另一边。另一边啊,那个常年寂静无人问津的房间,那个总是照不到阳光的拐角处……

老管家慢慢移动步伐,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放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尽量放轻了脚步,因为那个房间的主人自从十一年前,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点点声音都会让他彻夜清醒。

袁朗站在卧房的窗前,却没有往下看。他把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即使现在,房间的主人活生生地站在那里,那一张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书架、空荡荡的桌子,也没有半点人气。

不知道在窗前站了多久。袁朗动了动麻木的双腿,换了一口气。窗帘缝中透出的一小缕天光,当当正正、轻轻柔柔地抚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了黑暗中主人的轮廓。他的眼睛里满是忧郁,还有一点因为无聊而生出的无奈。

好久没住过这个房间了。他一年之中就只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也从不住在这里。因为他的双脚一踏上这吸音效果良好的地毯,就会想起从前无数个从恶梦中惊醒,安静得可怕的夜。

可这房间也不是完全无用。只要把自己关进来,母亲就不会拉着自己家长里短,仆人也就不用拼命地找话题逗自己开心。这个小小的房间,是他对外界敬而远之的壳。

门“咔哒”一声开了,身后传来克叔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大少爷,太太叫吃饭了,下楼吧。”

“哦,我知道。”年轻的少主人微微偏过头,对他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在这黑暗寂静的房间里分外清晰。

“对了。”少主人叫住克叔,略一踌躇,好像有话要说,却没拿定主意。他偏着头认真地想着,细长的眉微微拧在了一团。

“大少爷,”克叔心里一阵不忍,开口道:“大少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少主人的眸子凝了一凝,浮上了一层柔和,这才说道:“楼下草坪的地灯,能不能关上。刺得我眼睛疼。”

这下轮到克叔皱眉了。大少爷的房间窗户下面,正对着别墅的一方草坪。草坪当中开出一条细细的小径,从袁宅大门一路蜿蜒至袁朗窗下,最终通向了别墅的大门。小径两侧铺设了光强颇高的地灯,是怕夜里走过的人绊倒。

克叔心里看少主人实在可怜,却也没法撒谎,只好柔声说道:“这灯……二少爷常来,就走这条路,老爷怕二少爷摔着,不让关。”

“哦,是么。”袁朗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自嘲而已。可就是这一点自嘲,让克叔再也不敢看少主人的眼睛。

“你先去吧,克叔。我这就下去。”袁朗说了这么一句,再也没有开口。

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轻轻地关上了,克叔退了出去。袁朗侧耳聆听着走廊里清晰的脚步声,本就压抑的心头更重了几分。

等到袁朗走下了楼,来到饭厅,父亲母亲,袁辰野和郑笑嫣也正入座。尾座上,萧望竟也在列。

袁朗沉默寡言惯了,只叫了一声“父亲”、“母亲”,就坐了下来。袁母见儿子来了,脸上立即漾出了笑来,细细打量了儿子一番,开心道:“几个月没见,小朗倒胖了一圈。”

袁家家教甚严,用餐时没人说话,撤换杯盘、添饭加菜都有仆人在旁,家人之间更无甚交流。袁朗习惯了安静,却从来没有习惯过家人之间这份生疏和肃穆。

由于母亲新近正研究西餐,桌上的菜肴也都是西式的。袁朗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道蔬菜卷,心里暗暗发愁。四个月来,他吃惯了梅冬做给他的饭,肠胃已经渐渐习惯了梅冬的菜肴,现在再吃别的东西,他拿不准自己受不受得了。要是一口下去,又吐了出来,闹得鸡犬不宁,也太扫兴。他谨慎地想着,迟迟不动。

“怎么了小朗,不合口味?”袁母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袁朗搪塞了过去,叉起一个蔬菜卷,迟疑了一下,咬了下去。

味道竟然是十分熟悉的。袁朗呆愣地咀嚼着,一边回忆着哪里吃过这个东西。

记忆突然被拽回到四个月前那个下雨的夜晚。他的肠胃难受,吃了一口梅冬的“外卖”,就是这个味道。

“这道菜,妈是在哪儿学的?”袁朗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深宅(下)

“哦,这个啊,可是世华的独家招牌菜,我还专门向他们的大厨要过菜谱……”袁母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儿子的脸色来。

世华,正是牟立夏家的餐厅。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除了他,别人也应该没有什么理由记得这个名字。充其量不过是一家很好吃的餐厅罢了。猛然听到母亲提起,他竟然有一点酸涩的感激。

饭桌又恢复了平静,袁朗的心里却有了新的疑问。

母亲可以随随便便问到一家顶级餐厅的菜谱,那梅冬呢?梅冬怎么会做这道菜?整个晚饭时间,袁朗的注意力都没法放在饭桌上。

梅冬,梅冬,梅冬为什么会做这道菜?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他知道几率太小,可意识深处还是希望着梅冬和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他就可以安心一点,可以对梅冬好,可以补偿得更多,可以……

想着想着,他自己也觉得荒谬。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呢?自嘲一番之后,才发现晚饭已经吃完,家人正端着茶杯,聚在客厅谈天。而自己这顿饭,无形之中竟是由梅冬作陪。

萧望用过晚饭就要告辞,袁江对这位手下爱重有加,送到了大门。站在大门口,萧望又想起了什么,两人交谈了起来。袁辰野立在窗边远远地看着萧望谦恭谨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最近萧望造访袁宅的次数越来越多,大选虽还未接近,可资金筹备早已提上日程。萧望负责为袁江拉拢财团,自然是袁江整个竞选战略中最重要的一环。此次大选,袁江终于如愿以偿,向总统职位发起挑战,他快要步入老年,能否登顶成功,几乎在此一举。如若这次败北,恐怕有生之年便再也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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