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袁辰野盯住交谈的两人正在沉思,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袁辰野见是钟恒森,端着茶杯踱到了角落,接听了电话。

“喂。”

“我是阿森,关于清河帮幕后的指使人,刚刚查出来了。”

袁辰野心里一紧,电话里的钟恒森虽然极力掩饰声音里的疼痛和粗重的喘息,袁辰野还是听出,他受伤了。

“我找了清河帮里一个小弟探了探口风,让他们老大对付太太的,也算是咱们的熟人。”钟恒森说了一个名字。

袁辰野眯起了眼睛。钟恒森所说的那人是党内一个地位不低的人物,虽然分量和袁家、闵家无法抗衡,也算是颇受人瞩目。那人出身于原告文远户籍所在的云林县,发迹之后自然在当地有相当的影响力。如果让旁人知晓他的势力范围中竟然有这种生生把人身份偷换的事情,他的仕途恐怕就要走不下去。收买手法老道的清河帮帮他处理郑笑嫣这个律师,也算是情理之中。只是郑笑嫣向来不借助袁辰野的名声在外招摇,他竟不知道两人是夫妻,此番自己救出郑笑嫣,他也该有个忌惮,两边相安无事了。

这么一想,事情仿佛全都说得通,道得明,没有一丝疑点了。可袁辰野心里的石头还未放下来。当初派遣钟恒森调查清河帮的幕后主使,是想查出偷换文远身份的人到底是谁。现在这个主使倒是查了出来,却并不一定是文远案的始作俑者。而且据袁辰野对那人的了解,他所染指的各种营生,都没有理由让他犯下盗窃身份的罪行。

原本想要抓一条大鱼,却只抓住了小虾。袁辰野不禁有些失望。

“喂?喂?您还在吗?”钟恒森见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声音,试探道。

“哦,我在。”袁辰野回过神来,关切地问道:“受伤了?清河帮的人下手重不重?”

“我还好,不过……”钟恒森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

“我的伤不是清河帮弄的。今天刚刚从眼线那里出来,突然被一帮人挟持了,逼问我文远案的事情。我没说,可是他们搜出了我和眼线的谈话录音。我看了看,好像是,萧先生的人……”

袁辰野砸了茶杯的心都有,看了看场合,还是忍住了。好你个萧望,管我的私事,还敢动我的人!果然是我父亲的一条好狗!他恶狠狠地盯着门口的男人,修长挺拔的身材和沉静内敛的气质实在和狗搭不上边,可在袁辰野眼里,萧望早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属下疏忽了,现在院长恐怕……已经知道您救太太的事……”钟恒森在电话那头抱歉道。袁辰野定了定神,嘱咐了钟恒森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便挂了电话。

萧望告别袁江,正要钻进汽车,却被袁辰野叫住了。

“二少爷,还有什么事?”萧望问道。

袁辰野身后,袁江还未走远。他脸上保持着友好的笑容,握了握萧望的手,却说道:“你不过是我父亲的一条狗,我劝你好自为之。”

谁知萧望波澜不惊地笑了笑,回答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就看二少爷有没有这个胆量了。”说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握了一握,转身进了汽车。

袁朗静静地立在窗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想的却是梅冬。母亲突然提起世华的冲击已经平息了不少,他静下来回想,越来越觉得,梅冬真是个谜一样的女孩子。两人的相遇纯属偶然,却是她救了他的胃,他救了她的嗓子。才四个月,梅冬就成了自己每天都要见上两三次的人,在袁朗并不庞杂的关系网中,竟算得上是最为亲密的朋友之一了。他在梅冬的照料下胃口越来越好,就连专属的心理医生也惊讶于他的转变,甚至预言他的病有痊愈的希望。

不知不觉地,也许是从拜访梅冬的甜品店那天开始,他就讲女孩当成了导师一般的角色,自顾自地比照着两人。就连平时工作上遇见了问题,他也会不自觉地想象如果是梅冬,会怎么说,怎么做。她会不会坚持每天做一次姜撞奶,会不会闯过难关。梅冬成了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见过了工作中的自己,生活中的自己,紧张的自己,忙碌的自己,细数起来,真是让人惊奇。

可是关于梅冬,袁朗却几乎毫无了解,反而全都是疑问。女孩清澈见底的一双眼睛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他想知道却又不敢去触碰。她为什么成了孤儿?因为什么患上了忧郁症?又因为什么放弃了寻死,咬牙活了下来?医院里的那个叫文远的人,为什么对她来说这么重要?还有,最最重要的,她为什么会做世华的菜品?

这些问题,他全都不知道答案。每当他好奇心又起,想要一探究竟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不可以伤害到梅冬,将自己的求知欲强压下去。

“你最近的气色很不错,是尝试了新药?”郑笑嫣和袁母的聊天告一段落,过来问候袁朗。

袁朗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新药?如果有的话,应该就是梅冬吧?

袁朗望了望门口的袁辰野,问道:“小野他,好像不太开心?我看他的手,也不太方便。怎么回事?”

郑笑嫣犹豫了一下,说道:“算了,父亲应该已经知道,没必要再瞒。”她喝了一口茶,回答道:“是我接的一个案子。原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盗窃了身份,真是可怜。”

“哦?”袁朗第一次听说身份盗窃的案例,不由得惊奇,随口问道:“原告的身份,很重要吗?”

“非常不起眼。”郑笑嫣摇了摇头,接着道:“原告叫文远,只是一个搬家工人。正因为不起眼,这么多年都没有东窗事发。”

郑笑嫣再看袁朗,吓了一跳。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茶杯,脸色惨白,紧紧皱着眉头。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袁朗就已冲出了家门。

汽车疯了一般疾驰在夜色之中。迎面吹来的冷风也不能让袁朗彻底冷静下来。巧合,太多的巧合了。巧合多了,就是真相的前奏。他心里被压抑住的对梅冬的好奇又一次涌了上来。求知欲到了顶峰,就是占有欲。他下定决心了解梅冬的所有秘密,因为梅冬的秘密,也是他救赎的希望,他怎能放过?

最快的速度开到甜品店,他跳下车猛砸店门。十分钟过去了,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一下倒让袁朗冷静了下来。今晚没法见到梅冬,明天,明天一定要见到她。他要站在她面前,逼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一件一件地解释清楚,解开他所有的疑问,他不许她有一点点隐瞒,一点也不行。

今晚太过惊心,恐怕是睡不着了。袁朗既然打定了主意,就决定干脆回到公司加班,度过漫漫长夜。

汽车快要开到公司的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似遇见梅冬那晚的激烈,却让此时此刻的袁朗毫不意外地想起了她。

公司门口,雨水沿着屋檐的排水系统汇成水注,欢快地奔流而下,却听得袁朗一阵烦躁。

停好车,他慢慢接近了那扇自动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渐渐在他的视野里清晰了起来。

梅冬抱着饭盒,正靠着玻璃门席地而坐。她没有看见袁朗走来,她把身子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袁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门内的保安看到袁朗,忙走了出来。

袁朗有些生气地看了一眼那保安。梅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却被拦在外面吹风,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他没有理会保安的问候,反而蹲下身来看着梅冬的睡颜。

保安自讨没趣,吐了吐舌头原路返回。袁朗试探着伸出手,推了推女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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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睡得很浅,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因为睡意而水汽迷蒙,迷迷糊糊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她捕捉到了熟悉的男子的脸庞,毫无防备地冲他笑了一笑,就像回味刚刚做完的那个甜美的梦。

袁朗被这笑容弄得不知所措。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袁朗后来想,如果梅冬能对他像这样笑上一生,他愿意付出所有去实现这个奢望。

“你迟到了。”梅冬顽皮地指了指袁朗,丝毫没有生气。

袁朗这才想起,他今天回袁宅,忘了告诉梅冬不要送饭。

方才还是猛虎一般向着梅冬,下一刻,猛虎就化成了一汪雨水。袁朗望着梅冬,一时语塞。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像这样轻易左右另一个人的情绪。可就这么发生了,他不喜欢这个轻易就动摇的自己,却又希望被梅冬所牵动。

一个晚上的震惊、期盼,再见到梅冬的那一刻都堵在胸中,竟一时无法发泄出来。袁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那样把梅冬揽进了怀里。

梅冬下意识地挣扎,却被袁朗抱得更紧。

“别动,你别动,让我……你……不要动,好不好。”袁朗语无伦次地说着。

梅冬温顺地不动了,夜雨带来的寒气在袁朗的怀中被驱散,等到袁朗松开她,发现梅冬又在自己怀中睡了过去。

雨停的时候,梅冬在袁朗的车中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袁朗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先走了。”梅冬的脸红了一下,放下饭盒去开车门。

“等一下。”袁朗拉住梅冬的手腕,不放她走。

四目相对,梅冬眼睛里的羞怯一览无余,袁朗觉得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心脏,力道并不大,却无法逃开。

“你相信我吗?”袁朗问梅冬。

梅冬愣住了,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知道袁朗今晚的冲动并不是在开玩笑,只是他还不明白。

“当然相信。”梅冬还是单纯直接地回答道。

“那好。”袁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要问你一件事,这件事对我来说,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你也许会害怕,但是我求你相信我,告诉我。”

袁朗直视着梅冬的眼睛,握住她的双肩,问道:“你到底是谁?”

然后,袁朗看着梅冬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冻结。惊恐、怀疑、紧张、不安,轮番在她的眼睛里闪现,最后剩下的只有乞求,仿佛在请求袁朗收回这个问题。

车厢里的安静糅合了雨后的阴冷,车中人遍体生寒。空气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凉凉的膜,横在两人之中,不知是谁将它戳破。

“我,我不能说。”梅冬沉默许久,低下了头。

袁朗心中早料到这个答案,也早就决定不会放弃,他的语调更加温柔,说道:“好,我愿意等,等你可以说的那一天。”

梅冬的不安渐渐在袁朗的眼睛里融化开来,她试探地问袁朗:“为什么,你一定要知道?”

袁朗被问住了。他应该说什么?说他是罪魁祸首吗?他懦弱得没有勇气去承认,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最后,轻轻地吐出一句:“当事人罢了。”

回到住处,梅冬拥着被子失了眠。袁朗的温度还没有褪去,她反复咀嚼着他的最后一句话,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当事人,这个本无任何情绪的名词竟然让梅冬感到了一点温暖。这点温度慢慢融化了多年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雪,化作燎原之火,烧遍全身,烧得她鼻子一酸,再也无法坚强下去。

好像一个漂流在外多年的游子,一日抬头竟遇见了他乡的故知。故知和他聊起多年未曾提起过的故乡,只是说起,就足够令人感激。对于梅冬,那段过去是游离了太久的故乡,一个遍地疮痍的地方。可那毕竟是她的过去,在疮痍之下,也许是三千丈,还埋藏着她少年时期的快乐,她怎么能够抛弃?可惜却没有人再愿意提起,她就这么被遗忘在了那里。

袁朗的一句话,梅冬好像在一片迷雾蒙蒙的森林之中看到了一点光亮。这光亮看起来微弱,却足够强烈到穿透迷雾,来到她身边,驱散了她长久以来的孤单。对于她来说,这枚小小的光斑,就是她的太阳。

太阳。念着带着温度的几个音节,她的眼皮重了起来。睡梦中,她问自己是不是终于被上天眷顾,轻轻呓语:“我不是一个人了,是不是?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遗珠(上)

郑笑嫣合上书,看了看沙发上的老人。老人的头偏到一边,已经睡着了,鼻子发出轻微的鼾声。袁敏的嘴微张,嘴角流下了一点口水。郑笑嫣用手帕替爸爸擦干净,转身去过一张毛毯,正要盖上,忽然听见袁敏口中念念有词。

“爸爸?”郑笑嫣偏过头,想听清楚袁敏的话。

“木、木……”袁敏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一个音节,郑笑嫣没想到这个“木”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病房外的敲门声打乱了郑笑嫣的思绪。打开门,袁朗站在门外,郑笑嫣微微吃惊:“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袁朗没有理会,自顾自把手里的杜鹃花束插在了花瓶里,说道:“我来看看二叔。”

郑笑嫣知道他一向我行我素,没有理会,门外忽然一阵喧闹,打破了疗养院该有的宁静。郑笑嫣似乎习以为常,袁朗却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吵,要不要换一家疗养院?”

郑笑嫣看了看门外:“是新转进来的病人。”

“情况不稳定吗?”袁朗问。

“植物人,据说是情况恶化,原来的医院无能为力。”

袁朗过去关紧了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漫不经心地向外瞥了一眼。几个大夫、护士和义工正急匆匆地从窗前跑过,站在门内,好像被惊起的鸽群猛地腾空,在巨大的太阳上制造了一个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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