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为什么呢?为什么醒了却不让人知道?此时的郑笑嫣,脑海里只有一个备选答案,那就是牟立夏需要做一些事情,而不希望任何人怀疑到是他做的。

真相好比电火花,产生于瞬间,稍纵即逝,却有着振聋发聩的威力。那个宁静的午夜,郑笑嫣的大脑就被真相的火花击中,以至于几个小时过后,日出熹微,鼻尖还停留着烧焦的味道。

杀了闵成的,是牟立夏。

一定是这样了,如果排除了所有可能性,那么剩下的这个,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都是正确答案。

第二天,郑笑嫣蓬头垢面地回了自己的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搜索当年牟家的大火——她想要知道,如果真是牟立夏所谓,那么动机是什么。

十一年前的网络还未像现在这么普及,不少纸媒都未开设网站,因此搜索的结果十分有限。从仅存的几则报道来看,当年的经过和郑笑嫣了解的差不多,都是瓦斯泄漏导致的爆炸,死伤惨重,其中袁家大公子亦在伤者之列,引起政坛内外而那则关键的消息却只在一家地方小报的短篇报道结尾被提及了一句,大概公众震动,人声鼎沸。

的目光当时都聚焦在袁家身上,这件事才被大摇大摆地被这么多人忽略。报道上寥寥数语写道:“据悉,商界新贵世华欲加入本届总统选举,出资力挺闵氏。”

这样一来,都说得通了。牟氏支持闵氏,而牟氏遭遇人祸,从结果上看,闵氏必然是见死不救了的。牟立夏从十一年的昏迷中醒来,父母和妹妹都不在身边,记忆还停留在十一年前,这样的牟立夏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很有可能是报仇。

揭开一个疑问,新的疑问又来了。首先,可以理解的是,报仇的对象是闵成的父亲,如今已经远赴国外安养天年,下一辈就成了替罪羊;可为什么只杀闵成一人?

凶案发生在四年前,郑笑嫣再次茅塞顿开。凶案发生之后闵阁起诉袁家,袁辰野就对“文远”加强了警戒,导致四年以来,牟立夏都无法再次作案,闵阁和闵家大姐闵婵,才得以死里逃生。

该怎么办?想通了这些后,身为律师的郑笑嫣习惯性地考虑处理办法。此刻她脑海里的推理都还只是推理,就算她要指出杀害闵成的真凶,没有证据也难以服众。

她揉着太阳穴正想办法,电话忽然响起,依旧是陌生的号码。

“喂,我是郑笑嫣。”

“我是袁朗。我打来是想告诉你,我找到冬儿了,谢谢你的帮忙。”

找到了?郑笑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下来。不管怎么样,梅冬安全总算是个好消息。

“先这样,我在忙着安顿她,我挂了。”袁朗传达完最重要的事情,准备挂断。

“等一下!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郑笑嫣选择将自己的新发现告诉袁朗。后来她冷静下来一想,当时的应激反应颇有道理。一方面,她需要一个局内人共同思考解决的办法,另一方面,不管是袁朗还是梅冬,都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那好吧,我一会发给你一个地址,你到这里来找我。”这种关头,袁朗本来不想听任何人讲任何故事,但听郑笑嫣的语气如此迫切,还是答应了。

四十分钟后,郑笑嫣出现在了袁朗所说的地方。这是位于大屿山的一处别墅,好处是离其他的建筑距离较远,并且视野极好。

一推开门,一个面带笑容、西装革履,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让她一愣。袁朗和梅冬现在怎么说也算是逃难,怎么还会有管家?她被管家引领着上了二楼,发现这建筑装潢气派且精致,在袁朗来之前绝对不会是避难所,倒像是她常见的那些达官显贵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

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卧房停下,管家冲她点了点头后识趣地离开了,推开门,她看到除了袁朗和梅冬之外,让她吃惊的第三个人:闵阁。

这反而是她过去十几个小时里最容易的谜题,却是从情感上最难接受的——袁朗为了保护梅冬,选择求助于闵阁的力量。

她来到床前,经过闵阁的时候能感觉到他锋利的目光。冬儿昏睡着,袁朗坐在床边抬眼看她,满脸都是舟车劳顿的疲惫。

看来这下没法告诉袁朗了,即使支开闵阁,在他的地盘上她也没把握吐露这么爆炸性的消息。

闵阁看出了郑笑嫣的欲言又止,微微笑了一下,对袁朗说道:“我出去打个电话,帮梅小姐安排一些医护人员。”说完走出了房间。

郑笑嫣当然不会迫不及待地抓住袁朗滔滔不绝,这房间里的窃听器有多少她都不敢确定。闵阁混到这个份上,根本不会把两个这么重要的证人安排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里,什么措施都不做。

既然此行的目的无法达成了,郑笑嫣顿时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袁朗先开口。

“吃惊吗?我和闵阁同时出现?”袁朗为冬儿擦了擦脸,一边动作一边问道,漫不经心得很。

“吃惊,却不是不可理解。”郑笑嫣想了想说道,换了一种更为柔和的语气:“你和其他姓袁的人不同,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是她,所以做出这种选择,也是情理之中了。”

“谢谢你这么说。”袁朗回过头冲她笑了笑,颇有些苦涩。此时此刻,能理解他的人不多,郑笑嫣算一个,总让他舒心一些。

话音刚落,郑笑嫣正打算询问梅冬的病情,忽然觉得一股力道把她推倒了。一瞬间,耳边响起了杯子碎裂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抱头,只听见椅子抽动、被子翻动,甚至还有打斗声,乱作一团。

“冬儿!冬儿!你怎么了?别动!”是袁朗的声音。

郑笑嫣迅速爬起来,眼前的一幕再一次让她惊呆,袁朗也是一脸诧异。

梅冬突然醒了过来,发了疯似地跳下床,想要往外跑,并撞倒了郑笑嫣。袁朗不明所以,眼下正死死抱住暴躁的梅冬,梅冬还在他怀里挣扎。郑笑嫣看得出,袁朗已经使了全力,他快拉不住她了。

怎么会这样?郑笑嫣来不及多想,也扑上去按住梅冬试图挣脱的手。接触到的那一刻,她发现梅冬的手凉得可怕,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口中还念念有词。

尽管发音十分模糊,但终归比袁敏的发音来得清晰,郑笑嫣听出,那是梅冬在求他们:

“好难受,让我死,杀了我吧……”

听清了还是一头雾水,郑笑嫣一个恍惚,梅冬的手就挣脱了开来,猛地一个使力,竟然冲出了袁朗的怀抱,直直地往门口跑去。

可偏偏就在这时,闵阁打完电话打开了门,无异于把自动把梅冬送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袁朗在惯性倒地的那一刻冲闵阁大喊:“关门!”

闵阁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反应却极快。他拉着门把手将门往自己的方向带,没想到受到了极大的阻力。门的这一边,梅冬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气和闵阁这个健康的成年男人抗衡着。

还好袁朗即使来到梅冬身后,抱住了她的后腰,卸了她一部分的力道,闵阁才终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然而冬儿的挣扎并没停止,她就像一只发狂的猛兽,大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袁朗本身就是病人,为了接梅冬奔波了这么久,身体上精神上都疲惫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也顶不住了,只能拼命冲门外的闵阁大喊:“叫大夫!要快!”

十分钟后,袁朗和郑笑嫣瘫软地靠在椅子上,终于赶到的医生正谨小慎微地检查着,闵阁立在一旁监督,面色甚为严峻。

经过注射、吊瓶、验血等一系列此等简陋条件所能做到的所有医学步骤之后,为首的大夫终于直起了腰,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闵阁皱着眉头。

“秘书长,这个病人应该有抑郁症病史,并且很有可能痊愈过,但于最近复发了。”医生姿态谦卑,看来也是闵阁的心腹手下。

“接着说。”闵阁点点头,心想这件事在座的人都知道了,能不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比如梅冬为什么突然发狂。

“抑郁症复发后,也就是不久前,这位小姐被送进了某种医疗机构。虽然得到了治疗,但是可以推断治疗的地方条件十分简陋,并且主治的医生非常不善于药物治疗抑郁症,所以……导致了病人刚才的表现。”

“你这番话,等于没说,要我教你怎么表述清楚吗?”闵阁加重了语气,示意大夫直接讲重点。

“具体而言,就是主治医生只知道一味地给病人注射吗啡和镇静剂压制病情,时间一长,身体产生抗药性,药物不再能抑制病情,反而导致了病人上瘾。”

上瘾?袁朗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大了双眼盯着大夫。大夫被这陌生男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闵阁和郑笑嫣也是吃惊,呆在了那里。

“所以说,这位小姐现在是一名毒品上瘾者。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的抑郁症,常用的药物手段已经无法治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最后关头

“冬儿,你答应我,不管未来遇到什么,别被打垮,要永远这样,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为什么对我提这么苛刻的要求?我又不是铁打的。”

“因为……如果连你也承受不住,我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

“有朝一日,要靠你帮我坚持下去,也很有可能呢!”

这是四年前,袁朗对梅冬说的话,想不到成了真实。他原本指望的人,到最后需要他来拯救。

闵阁也是眉头紧皱。看样子,要梅冬立刻作证是不可能的了。找医生的说法,梅冬不能再轻易用药,那么她痊愈并出庭,恐怕是遥遥无期。如果梅冬不能作证,能够在法庭上起作用的只有袁朗了,闵阁盘算着,打算放弃梅冬,想办法逼袁朗就范。

“治不好冬儿,我是不会帮你的,你要明白这一点。”还未等闵阁开口,袁朗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我需要一名医生、绳子、跌打酒。三个月后,如果冬儿恢复了,我自然会劝她为你作证。”袁朗从容不迫地提着要求,语气丝毫不容商量。

“三个月?你能让她三个月康复?我不愿意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交易。”闵阁质疑道。

“她会好的。”袁朗的语气还是那般坚定,看着梅冬道:“我会帮她坚持下去的。”

两个月后。

郑笑嫣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看看袁朗和梅冬。出了门,钟恒森果然等在楼下。两个月了,每天都风雨无阻,郑笑嫣不由得头痛。

“太太,回家吧。”钟恒森迎了上去,恳求道。

“回去吧,别再来了。”郑笑嫣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我估计你也不会听的。”

不再理会钟恒森,郑笑嫣发动了汽车。后视镜里钟恒森的样子看起来沮丧得很。郑笑嫣冷笑,看来袁秘书长已经飞黄腾达了,连给太太道个歉都没时间亲自来,派一个助手代劳。

到了闵阁的别墅,郑笑嫣敲了敲门,管家很快将她迎了进来。虽然不是自己的主人,但是闵先生特别交待过,要好好招待这位郑律师。

郑笑嫣上了楼,还未到门口,就听见房间里传来的打斗声。

她叹了口气。两个月了,她每周来看他们一两次,每次都是一片狼藉。

开始的那几天,梅冬的反应最厉害,袁朗几乎没时间睡觉。他用绳子把梅冬绑在床头,毒瘾发作的时候,死死地按住她。梅冬的手腕脚踝被擦伤了一次又一次,旧伤叠新伤。

毒瘾发作的时候,人的意识是模糊的。袁朗满头大汗地按住她,看她绳子绑着的地方血肉模糊,只能强忍住心疼。

梅冬发起疯来的时候力气特别大,两三个人才能按住。郑笑嫣总是看到袁朗捧着梅冬的脸,逼她看着他,柔声说道:“冬儿,看着我,看看我是谁……”

后来到了关键时期,梅冬难受得想死。她照镜子看到自己鬼样的一张脸,把自己锁在浴室里,不让任何人接近。袁朗在外面喊哑了嗓子,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没了,还是坐在浴室门口,隔一会儿敲一次门:“冬儿,出来吧,出来吧……”

只剩下一个月了,郑笑嫣推开门,梅冬刚刚发作过,累得睡着了,全身上下都是磕碰的淤青。迷迷糊糊之间,口中还念着“星星,星星……”

郑笑嫣愣了,看了看袁朗。袁朗示意她到外间说话。

“你还没把星星的事,告诉梅冬吗?”郑笑嫣问道。

袁朗摇摇头:“冬儿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告诉她。”

“星星被袁辰野带走,意外去世是事实,虽然是很大的打击,可梅冬迟早要知道的,不如早点告诉她,也早一点放下。”郑笑嫣劝道,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里间,竟发现梅冬正站在袁朗身后,一脸震惊。听到这个消息,刚刚恢复一些的精力又被击垮,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冬儿!”袁朗和郑笑嫣一起冲了上去。袁朗把梅冬抱在怀里,梅冬却使力推开着他的怀抱。

“星星死了吗?”梅冬紧抓着袁朗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质问道:“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袁朗无法再隐瞒,只能把冬儿抱得更紧:“没事了,冬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梅冬发出痛苦的□□,声音沙哑而尖利:“怎么可能过去!星星不在了!我的孩子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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