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向门口挪动:“我要去找袁辰野,我要去看星星……”

“星星已经死了,我们养好身体再去,好不好?”

“死了还有墓呢,我连星星葬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让我去,你让我去……”

袁朗挡在门前,把梅冬拥进怀里。梅冬挣扎了一会儿便放弃了,目光坚定地看着袁朗道:“那你告诉我,星星是怎么死的?”

袁朗语塞,看了看郑笑嫣。郑笑嫣明白,袁朗是怕据实相告,自己下不来台。可她心里十分坦然,即使作为袁辰野的妻子,她也不该对丈夫犯的错视而不见。既然袁朗顾及自己的面子,那么干脆,就由她自己坦白好了。

“是袁辰野带走了孩子,但他不知道星星有哮喘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郑笑嫣垂下了眼睛,不去看梅冬的表情。

房子破天荒地安静了许久,过了一会儿,梅冬终于小声地哭了出来。那哭声之哀切,郑笑嫣至今都不能忘记。

哭声并不响亮,反而特别纤细,也不想一般女人哭起来那么刺耳,而是一顿一顿地,仿佛痛到深处,心都要哭了出来。

“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星星,该死的是我,该死的是我啊……”梅冬边哭边说。袁朗觉得这些话仿佛是对他这个父亲的指责,鼻子一酸,也流下泪来。而郑笑嫣呢,不知什么时候也哭了出来。她虽然不是母亲,却懂得女人失去珍爱的痛楚。

三人正相对无言,郑笑嫣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她如梦初醒,连忙接起,却是疗养院的号码。

“喂,我是郑笑嫣。”

“对不起,太太,很抱歉地告诉您,袁敏患者刚刚过世了,请您节哀顺便,尽快来疗养院办理后事吧。”

“怎么会,突然就……”郑笑嫣愣在原地,袁朗询问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爸爸他,过世了。”每个字都让她的心一痛。

挂上电话,郑笑嫣正要打开门出去,闵阁竟然冲了进来,一脸怒气冲冲,抓住梅冬便质问道:“这是你们计划好的是不是?别给我演戏了!你装得可真像啊!”

袁朗冲上前去,一把将冬儿拉了过来,瞪着闵阁道:“你发什么疯!”

闵阁冷笑,目光锐利,冲着梅冬大吼道:“你哥哥跑了!这是你们计划好的吧!先杀我哥哥,神不知鬼不觉!”

“哥哥他,醒了?”闵阁这话一出,梅冬和袁朗都是惊呆了,只有郑笑嫣表现镇定。

“别再装傻了,这是你们商量好的复仇计划吧?”牟立夏的逃跑让闵阁茅塞顿开,直觉告诉他杀害二哥的凶手就是牟立夏。

“我哥哥为什么要杀你哥哥!我不许你诋毁我哥哥!”梅冬气急,几乎站不住,嘴唇没有了血色。

“你很清楚不是吗?当初你家大火,是我二哥把父亲派出去帮你们家的人撤回来的。”闵阁冷笑道:“要不是我二哥及时决断,现在还在和你家纠缠不清!凶手!凶手!”

“我警告你闵阁,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袁朗怒吼道,将梅冬扶到一边坐下。梅冬口中还念念有词:“不会的……我哥哥不会杀人……我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四人当中,最清醒的就是郑笑嫣了。她听了闵阁无意间的话,醍醐灌顶之后是深深的恐惧。

从别墅开往疗养院的路上,她在心里重复着闵阁的话,反复确认。她原本以为闵家见死不救是因为闵阁的父亲做了决定,没想到竟然是年轻的闵成的决断。这样一来,杀不了闵阁的父亲,由子女代偿的想法就不成立了,因为牟立夏该杀的,本来就是闵成。

这么说来,牟立夏要杀的人应该杀完了,可为什么还要跑呢?如果不是还有没完成的事情,他何苦费心思逃过袁辰野的看守,这样不是反而引起怀疑吗?

还有谁呢?牟立夏还可能杀谁呢?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都是与这件事情有关的各种人物。

郑笑嫣不费什么力气就想到了袁江。袁江的确对牟家的惨剧负有责任。可她转而替牟立夏担心了起来:袁江位高权重,每次出行身边都少不了四五名贴身保镖,袁江太难杀了,比闵成难得多得多。

想着想着,郑笑嫣反而自己笑了起来。她怎么在这里替牟立夏操心起来了?可当下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她再也笑不出来。

袁朗,袁朗也是牟立夏可能的目标。一来,牟立夏杀不了袁江,袁朗就是父亲的替罪羊;二来,若没有袁朗和牟立夏当年的打斗,火灾可以避免。

得赶快通知袁朗才行,郑笑嫣发现,最近的事情真是一桩接一桩。

袁敏刚刚过世,遗体还留在从前的房间。郑笑嫣急匆匆赶到,还未来得及伤感,便奇怪了起来——袁辰野竟不在场,只有钟恒森一人守在床边致哀。

“太太……”钟恒森眼圈红红的,看到郑笑嫣后,连忙让开了一个位置。

“怎么,袁秘书长忙到连亲生父亲去世都不能来看一眼吗?”郑笑嫣心里烧起无名火,全冲钟恒森发了出来。

钟恒森不能反驳,只有听着的份儿,郑笑嫣也觉得没意思,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爸爸的丧事,便扔下一句“你让袁秘书长看着办”,便不再理会钟恒森。

别墅里,闵阁独坐在餐厅消火,袁朗留在房间里,给睡着的冬儿擦治瘀伤的药。经过刚才一番争吵,两人都冷静了下来。

袁朗一边擦药一边回想刚才。没有人愿意听到自己或者自己的亲人被人诋毁,然而袁朗却不得不承认,闵阁的怀疑不无道理,更何况牟立夏真的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尽管生是袁家人,可在这局棋中,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闵家终归是更为弱势的一方。尽管闵家也曾对牟家一家四口见死不救,可毕竟袁家是直接的罪魁祸首。加上袁家霸占政坛头把交椅这么多年,政坛各股势力积怨已久,闵家就更是他们眼中的正义之师。

袁朗苦笑,现在若不是袁江尚在人世,若闵家发难,袁家恐怕要一败涂地。

想的正入神,袁朗觉得手肘一凉。帮冬儿戒毒的这段时间,他的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好地方了。手肘不知道磕了家具多少回,他一低头,冬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挤了药膏敷在他的伤处,慢慢地揉着。

还好,即使外面的天塌了,他还有冬儿。可十一年前的过错,四年的分别,星星的去世,他们能不能承受这么沉重的过去?

“恨我吗?”不知怎么的,袁朗就问出了这句话。

梅冬沉默了一会儿,刚刚醒来的眼睛还有些浑浊,还是迷茫地找到了视线中的男人。“怎会不恨呢?”她回答道,也像在问自己,却没停下擦药,透明的药膏一点点渗入男人的皮肤,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道。

七天后,袁敏的葬礼如期举行。这是袁朗自找回冬儿后第一次走出那间别墅。灵堂外,媒体的闪光灯刺得他双目发疼。只要是与袁家有关的大事小情,一定少不了这些追逐的目光。他看着灵堂前二叔儒雅慈祥的笑脸,回想他一生寄托在三尺讲台和书页之间,再看看外面喧嚣躁动的人群,突然地,他比任何时候都恨这些人,都恨自己、恨二叔姓袁。

环顾灵堂,二叔生前早早失去了妻子,现在在灵前守候的,只有郑笑嫣这个儿媳妇而已。看着看着他一阵奇怪,小野呢?袁江为躲避媒体不出席葬礼还说得过去,可小野是二叔的亲生儿子啊!袁朗出了口气,没想到时移世易,小野竟然冷血到这种程度。

哀乐起,悼念开始。人们排着队一一上前见袁敏最后一面。队伍中多是袁敏生前的同事和学生,袁朗竟然觉得,队伍中没有亲人也好,起码这些教授和学生,是真心实意地悼念二叔的好。

队伍平静而缓慢地向前挪动,是能听见零星的抽泣,并无失控的嘶吼。袁朗的心渐渐随着队伍的移动平静了下来,他拍了拍一袭黑衣的郑笑嫣,郑笑嫣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还挺得住。

可一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还是破坏了葬礼的肃穆。袁朗后来想,也许只要姓了袁,不管怎么回避,都不可能真正远离这些纷纷扰扰。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今天或者明天更第30章,然后就结束了。

下周开始一个负、能、量、小、短、篇!

☆、第30章 最好的余生

“梅姨?”梅姨的突然出现,袁朗和郑笑嫣都吃了一惊。

梅姨的手臂上绑着黑纱,袁朗的印象里,梅姨老是忙忙碌碌的,替他和冬儿操心,以至于他从不知道,梅姨还有这样沉重的表情。

梅姨没有跟在致哀的队伍后面,反而是径直朝袁朗和郑笑嫣走了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愕然。

“袁先生,郑小姐,请你们把记者挡在外面,客人也都请出去。”

“梅姨,你这是?”袁朗不解,可梅姨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这是教授的意思,我说完该说的话就走。”梅姨口中的“教授”,自然是指已故的袁敏。

“梅姨,你到底想说什么?”袁朗上前问道。梅姨的要求无异于将葬礼打断,可无论袁朗和郑笑嫣怎么问,梅姨都抿紧嘴唇,目光平视前方,毫不妥协。

袁朗他们还是屈服了,送走了哀悼的人,把记者关在门外。现在内堂里,只剩下袁朗、郑笑嫣和梅姨三人。起初,郑笑嫣还有犹豫,她不愿爸爸的葬礼无故中断,最后还是袁朗决议顺着梅姨的意思来。他觉得,梅姨本和二叔毫无交集,突然出现本就蹊跷,说不定,真的是二叔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们。

灵堂一片静寂,梅姨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之后才缓缓开口。

“十五年前,我刚被招进袁家做厨师。”梅姨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一愣,想不到还有这样的联系。

可是不对,既然是袁家的厨师,袁朗当时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对梅姨毫无印象?十五年前,他默念着,猛然发觉竟是火灾那一年,心被瞬间揪紧了。

“大少爷不认识我也很正常。”梅姨仿佛猜中了袁朗的心思,继续解释道:“因为我只在袁家工作了一天,就被迫离开了。”

那天晚上,梅姨独自在后厨收拾器具。她是新来的,自然当不上掌勺只能当帮手。听说第二天,袁院长将摆酒席,都是和这次竞选有关的重要人士。她怕再想今天这样跟不上大师傅的节奏,就留下来熟悉厨房的摆设和明天的菜单。

一切结束,收拾好东西后已经是午夜,正当她准备锁门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窗外隐隐约约的讲话声。

厨房窗外是堆放垃圾的地方,然后就是一片空场,只有厨房里的佣人才会去,到了这时候自然是空无一人。看来说话人是看这里保险,才移步至此,谈的想必也是机密。

“我没有那么好奇,准备悄悄地离开了。可出门前,还是听到了一句。”梅姨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命运就在那一瞬间被悄然篡改。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说……”梅姨出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说,‘牟氏大楼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算不爆炸,也少不了死几个人。’”

一句话像投入水中的炸弹,瞬间激起了无数水花,袁朗和郑笑嫣都僵在了那里。郑笑嫣看着袁朗,他的脸色难看得要命,拳头攥紧,发出关节摩擦的声响。

“我知道牟家要出事了,我本来不该多嘴的,可这是人命啊。”梅姨回忆起当时的纠结:“如果不说,我一辈子都过不安生。”

郑笑嫣仔细听着梅姨的讲述,心里好像浮上了一个恍惚的影子,那个影子随着梅姨的话慢慢向自己走来,越走越近,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她终于明白过来,爸爸口中断断续续的那个字,不是“木”,而是“牟”。

梅姨忧心忡忡地看了看袁朗,继续说道:“我明白这是院长的安排,别人要阻止,简直太难了。我那个时候,人生地不熟的,我能想到的只有教授。”

当年,梅姨一心想把这件事告诉个什么人,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她只见过袁敏一面,可直觉告诉她,这位袁教授和院长是不同的。

“第二天,我就到了台大,打听着找到了教授,把我听到的话讲了一遍。”梅姨回想起当时教授焦急的神色,露出了自责的表情。“教授也想帮,可他毕竟只是个做学问的,能做的不多。想了半天,他能做到的,就只有在事发之后,好好安置牟家的孩子。”

“后来果不其然,牟氏的大厦爆炸了,牟家的两个孩子活了下来,教授就想办法把他们藏了起来,我就照顾梅冬直到现在。”

故事告一段落,往事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梅姨略一停顿,担忧地再次看向袁朗:“教授最对不起的就是大少爷,他帮了牟家的孩子,却没帮到自己的侄子。院长在实施计划之前,应该也没料到大少爷当天会在场吧。人啊,是动不得邪念的,动邪念的,就一定有报应。”

那么袁朗就是这个报应了,他父亲的报应,报在了他身上。如果火灾只是意外,他可以坚强地和命运抵抗一辈子,这样活下去,可现在火灾是一出提前写好的戏。他哭笑不得,他该怪谁呢?怪父亲吗?或者怪自己?

想着想着,他眼前一黑,勉强撑住了桌沿。郑笑嫣和梅姨忙上前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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