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阁揆就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当中稳稳地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事发的责任行政院总要有人来承担,方俊钦,是最合适的人选。就这样,轰轰烈烈的税案风波,立法院、行政院两院除了失去了闵家这个靠山的方俊钦惨遭革职,所有人毫发无伤。方氏工业用水税收标准被立法院二读予以撤回,着行政院另行拟定提案。事态得以平息,人群很快散去,继续原本的生活,两院接着各行职责,只有一个人被淹没在事件当中,再也没有游上来。随着潮水渐渐退去,他的尸首才露出水面,遗留在曾经沸腾的沙滩上,伴随着太阳隐没于海平线下,一点点冷却。

行政院院长办公室内,年近花甲的阁揆放下最后一份声援自己的报纸,摘下了眼镜。他看着面前相貌稍显稚嫩的年轻人笑道:“小闵,这次的事情做得不错。”

立法院秘书长办公室内,萧望对着电话那头,声音低沉却十分清晰:“二少爷,泄露消息的人已经处理好了,不会乱说话,请放心。”电话挂断,他靠向皮椅,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三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共同孕育的时光(下)

袁朗觉得自己撞鬼了,不然怎么可能在两天之内遇到一个陌生人两次呢。

第一次情有可原,算是陌生人自己找上门来。

袁朗正在公司开会,听财务部门汇报着本年度的收益情况和来年的预算。大屏幕上满是面无表情的数字,还好数额都不小,一年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投影机高高地悬在会议室上方,幽蓝色的灯光打在财务总监的脸上,有些滑稽可笑,袁朗换了口气,身体倾斜的姿势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忍住了再次看时间的冲动,暗暗估计着什么时候能结束会议。

会议室的门被悄悄打开了一条缝,袁朗的秘书Annie向里看了看,确认没有引起太大声响之后,来到了袁朗身边。

“袁总,外面有一位姓梅的年轻小姐找你,没有预约。您要见一下吗?”Annie问道。

袁朗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社交名录,貌似没有一个姓梅的,还是年轻的女孩。

“嗯……她有什么事?”一般情况下,这种自己毫无印象的人,袁朗是不见的,只是这会议太无聊,能借机出去透口气应该也不错。只要这位梅小姐不是来行刺自己的,他决定出去见一下。

“她说,她是来商量还债的事情的。”Annie转述道。

还债?袁朗突然想起来了这个“梅小姐”是谁?自己几天前好像为某人预约过一台声带手术。预约的第二天,医院就打来电话,说手术很成功,请他放心。

梅冬。他隐约记起了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请问你是梅冬小姐的家属吗?”值午夜班的小护士曾经这么问过他。看来小姑娘醒来以后向医院询问了预约人的名字,找来了这里。

在Annie的引导下,袁朗来到了公司的一间小会议室当中。由于不知道来访者的身份,Annie没有贸然把人领进袁朗的办公室。由于是小型会议室,装饰相对简洁朴素。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蓝得很专心。米色的地毯中心是一张黑色的正方形木桌,摆着咖啡壶和咖啡杯。咖啡壶中刚煮的咖啡正热气腾腾。桌边,一个白色衬衫、薄荷绿色百褶裙的女孩正背对着他,手边放着一小杯咖啡。她左手托腮,右手食指放在咖啡杯口,轻轻地点着杯沿。

听到开门的声音,女孩连忙站了起来。袁朗看着她,怎么也没法把她和雨夜那个昏迷不醒、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联系起来。她的身材纤瘦,皮肤白皙,黑色长发束成了一个低低的马尾辫,绕过线条流畅的脖颈斜放在右边的颈窝。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她的五官并没有惊心动魄地艳丽,倒是特别地清楚,尤其是一双眉毛又细又黑,为这张苍白的脸增添了不少英气。眉毛下的一双眼睛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却也像水一样清澈。这潭水清澈,却也深不见底。你可以从水面上看出她的喜怒哀乐,一目了然,丝毫没有掩饰,可是透过这水面,下面潜藏的是什么?谁也看不清楚,倒不是她刻意掩饰,而是这种情绪一般人不曾经历过,不曾见过,也就无法认出来了。她的风采一定让不少男人心动过,袁朗可以断定,但是他几乎同时断定的是,没有男人敢接近她。因为她美丽眼睛深处的东西,几乎没有男人能够认得出,看得懂,便生了许多怯懦和顾忌,望而却步了。

可是袁朗怎么会认不出来呢?那潭水深处的,是一种被生活折磨之后的无力,逆来顺受,处处避让。在此之前,袁朗除了自己,还未见到过这样的眼睛,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毕竟世上的人虽然会经历种种不幸,但大多数人的人生总归是不好不坏的。就这样以为了十一年之久,以至于在见到梅冬的那一刻他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见到了一个奇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了很久,袁朗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梅冬正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他连忙走上前去,握了握手,和请梅冬继续坐下。

“梅小姐,听说你是来……”袁朗先开了话头。

梅冬的眼睛马上充满了感激,可是这感激又立刻被忧心忡忡的眼神所压抑。只见她犹豫了一下,缓缓摘下了脖子上灰色的围巾。

袁朗的眉头皱了一下,在她的左侧耳下,一道细细的伤疤轻轻缓缓地蔓延出来,一直蔓延到锁骨的凹处。伤疤颜色很浅,站在远处完全不会注意到,却犹如一条狡猾的小蛇,不动声色地毁掉了女孩的美丽,比那些凶神恶煞的伤疤更令人厌恶。

袁朗记得,下雨那晚梅冬的脖子上还没有这个伤疤,也就不难推测出,这个伤疤是来自自己为她预约的声带手术。

帮助了人,却也留下了伤痕。袁朗做过善事无数,从来是尽善尽美,怎么能够容许留下哪怕一点遗憾?他立刻开口道:“这伤疤……你放心,我会联络最好的整形医师为你……”

谁知道女孩摆手,急切地打断了袁朗的话:“不、不、不是的……”女孩因为紧张,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是刚刚恢复说话的能力,她的发音迟缓而模糊,每一个字之前都仿佛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索,确认自己可以控制好声带,将声音从口腔中发出之后才付诸行动。她指了指脖子上的疤痕,解释道:“医生说,这个伤疤的位置在大动脉附近,台湾的技术还不能保证安全地去掉。”

“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海外的医院。”袁朗进一步地和女孩商量着。

“不是的,不是这样。”女孩摇头,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你帮我治好嗓子,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我短时间内凑不齐那么多手术费,没办法立刻还你,我能不能换种办法还?比如说,嗯……每个月还一点?”

袁朗笑了,觉得这个女孩子真的是傻得可爱。自己已经在帮她计划之后的治疗了,她还认认真真地考虑分期付款,又不是买房子。他觉得有趣又新奇,第一次见识这种思维方式,他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意思其实是,你不必还了。”袁朗想了想如何应对便开了口,解释道:“我想你误解了,送你去医院的时候,我就没想过你能报答。换句话说……”他怕女孩还是不明白,干脆最直白地说了出来:“我是在做慈善,做慈善你明白?你只要接受就好,不用报答。”

的确,梅冬只是他十一年来千千万万的慈善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的部分。对于这个小小的部分来说,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分地接受,感激。然后,他可以像往常一样,获得自己用钱换取的一张认证券,券上写着:袁朗是一个好人,他过去的错误已经得到了原谅,他现在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站在阳光下,受到别人的尊敬。

他就像游戏通关一样,每到一关就顺利地收到一张认证券,装进行囊,志得意满地迈向下一个关卡。他多年来一路通关,从未失手,可是偏偏今天,此时此刻,在梅冬这里,他失算了。

随着袁朗清冷的声音缓缓解释着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梅冬的慌张、感激、局促,所有的情绪都不见了,只剩下唯一的决绝。她嘴唇紧闭,不去看袁朗的眼睛,半晌以她尚不熟练的嗓音吃力地回答道:“对不起,我不接受你的施舍。”她一字一顿讲得相当艰难,反而让话语中的坚决增加了几分。

袁朗没想到梅冬会变得这么义正言辞。听到“施舍”这个字眼从她的口中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急于解释清楚,竟让那番话有了一些侮辱的意思。他有点尴尬,咳了两声换了一种口气安抚道:“嗯,我只是想帮助你,没有看不起你。你,真的不用还了,也不用为此觉得自卑。”

“你帮了我,有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呢?”梅冬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犹如高原雪山上冰峰绽出了一条裂缝。“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替我做了决定,醒来以后,我就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是啊,你们这种人,怎么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呢?因为你们拥有的东西都那么好,只要给,我们就得求之不得,不是吗?”

“哼。”袁朗没想到自己居然没头没脑地受了一番指责,冷笑道:“那么对不起了,我没想过世界上居然有一个哑巴,不想开口说话的。如果这也怪我的话,我认。”

梅冬摇摇头,意思是袁朗根本没领会自己话中的要领:“如果你不是那么急于当善人,你就会冷静地想到要询问我的意见,再作安排。这样的你不是在施舍,你只是想从我身上,掠夺一些成就感罢了。”

这几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平静无波,每一字却都重重地打在袁朗的心上。就好比有一首歌的歌词,竟然完美地倾诉出心境的来龙去脉,听到的那一刻,竟然不敢相信偌大的世界上竟有人懂你,每一丝每一毫。袁朗觉得梅冬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支利箭,尽管从十万八千里外的另一个世界远道而来,却不偏不倚地直中自己的伤口。寥寥几句话,短短几秒钟,袁朗感觉自己的伤口上,已经被射得体无完肤,无一寸幸免。

尽管痛,尽管恼羞成怒,袁朗也不得不承认,梅冬一语中的。自己那些所谓的“帮忙”,丝毫不是出自公心。那些自私的施舍,实是强硬地掠夺。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欠别人的,就像补作业的高中生那般拼命地还,太过拼命,以至于简单粗暴到了这种地步——希望别人二话不说地接受他的帮助,什么也别问,什么客套也别做,繁文缛节统统滚开,快点把那张认证券交出来。

袁朗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目光来看梅冬。还记得那晚自己从噩梦中醒来,陪在身边的也是只有她。他曾经感激过她无声的陪伴,旅行箱一般的尽职尽责。现在,这只沉默的旅行箱开口说话,竟好似手握水晶球的女巫,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全部看穿。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面前低声下气了这么多年,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让别人分担他的痛苦,不让自己拖累别人,到头来,还是百密一疏。他还是在某个角落霸占着什么,草率鲁莽地活着,就像当年他草率鲁莽地害死了一家人。他恨自己,为什么还是没变!

他已经恨不得杀了自己。看了看梅冬的眼睛,还是那么决绝,没有一点点松懈,他开口道:“那好吧,既然你想还,就还吧。”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每日用餐时间例行的忧郁症折磨又来了。他痛得思维飘忽,不知怎么地说出了这么一句:“你每天给我送饭,两次,就用饭费抵手术费吧。”

说完他再也没有力气再去搭理梅冬,一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滴到桌子上,“啪”地一声。腿一软,拐杖还没来得及支撑,差点单腿跪在地上,被梅冬接住。

“你也是,忧郁症吗?”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女孩的声音带了哭腔,吓得不轻。

只是袁朗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两眼一黑,完全昏了过去。昏倒之前感到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一具身体之上,只能是梅冬的。一个女孩怎么能够承受住他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对不起了。

第二次见到梅冬,就在第二天。他被Annie送回家,训练有素地喂了药。

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想起晚上的一桩事。那是自己常年资助的孤儿院举行周年庆典,邀请他这个主要资助人出席。每年的庆典他从没去过,没有必要,仅仅收到孩子们寄来的各种表达谢意的小手工就已经是收到了认证券。何必浪费那点时间出席一个每年都会举办的,每年都是老一套的庆典呢?就好比为什么人要过生日,要过各种节日,他实在不能理解。

可是今年不同。他被梅冬的一番话给教训了。痛定思痛,他决定破天荒地去一次。开了车,设置了导航路线,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涉足这个孤儿院。从前,他这个资助人竟不知道自己资助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孤儿院不显眼,却也不难找。老远就听到街角传来了一阵孩子的欢声笑语,袁朗停下车,步行到了门口。

孤儿院的院长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几个孩子抱着他的大腿荡秋千。听到袁朗的名字,院长的表情无异于白日见鬼一般稀罕。连忙将贵客请进门,招待袁朗的自然是孤儿院特有的孩子们的各种身体接触。孩子们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只有一两岁,看到这位穿着白衬衫的好看叔叔,全都新奇地围了上来,个子高的戳戳他的肚皮,或者踮起脚握住他的食指,个子矮的干脆抱住他的大腿,或者扯他的裤子。一时间,身材修长的袁朗几乎成了一棵树,上面挂满了孩子。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好多天真烂漫的笑脸冲他傻笑。他哭笑不得,昏迷之后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也只好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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