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不甘心!她的手将袍子紧紧攥住,她要尝试最后一次,纵横商场多年,她没那么容易就缴械投降。

“小阁,你不要威胁大姐。即使你告诉了姐夫,姐夫会怎么选,也不一定呢。”

“哦,这倒是。”没想到闵阁竟立即表示赞同。“可是二哥呢?”

二哥?很好,小阁,原来你已经挖得这么深。

“我记得七年前,你和二哥争闵氏的控制权,势均力敌。甚至,因为你是女人,董事会稍稍倾向于二哥。我当初还只是个孩子,可是现在,那些账目可难不倒我,你看,我长大了姐姐。”

“后来,姐姐你突然就得到了董事会里一个中立派的支持,他不仅在公开场合为你说话,还把手里的股份低价给了你。只可惜那人后来病死了,不然就能找他亲口求证了。”

“姐姐你靠这个突变杀了二哥一个措手不及,顺利成章地成了闵氏的新主人。二哥输了,便被流放到政坛,没想到做得还不错。不知道当初如果是你从政,会不会也做得这么好?”

“嗯,我想应该会比二哥做得更好吧?虽然你是女人,但是你可以和男人做交易,这个二哥就没法做到。你当上董事长以后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说是去加勒比度假,我记得去了九个月左右?真的是个很长的假期。”

“你看,如果你执意要嫁给姐夫,而我告诉二哥当年的真相。他会不会杀回董事会,重新把你扳倒?二哥的脾气你最清楚了,看看当初郑小姐骗了他,他是怎么做的,就知道。”

闵阁每说一句,闵婵的心就冻上一分。可笑自己上一分钟还觉得弟弟软弱单纯,下一分钟就被吞得连骨头也不剩。过去的每一件,每一桩,都被他重新挖掘出土,再见日光。

她突然不想说话了,闵阁知道,这长久的沉默昭示着自己的胜利。他把手上的红茶一饮而尽,暗红色的茶渣在杯底打着转儿。他想,今后的红茶不管加不加糖,他都是能甘之如饴的了。

他朝大门走去,空荡荡的一楼客厅死一般沉寂,还有一个窸窸窣窣的,什么东西正在枯萎的声音。他不舒服,他需要离开这里,到一个吵得要死的地方去缓解一下。

快走到门口的一刻,他隐约听到身后人微弱的声音,那是流着泪发出的、徒劳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却连一个家,一个丈夫都得不到?”

他本来不想回答的,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又被这个疑问喧嚣得躁动不安,不吐不快。“因为姐姐你的付出,只是为了你自己。这样欠下的债,也就要你自己来还。只有为了别人付出,才值得回报。”

告别了闵叔来到门外,进到车里。在他口中哽咽的那后半句终于梦呓一般地出了口:“有的人为了爱人可以放弃一切,在这个世上消失。连这样的人都还在等待回报,上帝怎么会让姐姐你先幸福?”

引擎发动了,他回头看了眼闵家大宅,那栋华丽辉煌的建筑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没有了童年记忆里的风华。此时伫立在山腰上的,不过是关押着一个因贪婪而获罪的女人的囚笼。

车开到一半,电话铃声打破了独自行车的寂寥。可来电显示的那个号码,他是怎么也不愿意看到。

“喂?”

“喂?闵先生。程先生他……”

“又怎么了?”

“程先生他又不吃饭了,佣人、厨师、保镖、管家,我们都拿他没办法了。属下无能……”

“我知道了,你们不用管了,只管看好他就可以。还是那句话,千万不能让他出去。”

“好的,闵先生请放心。闵先生……”

“还有什么事?”

“闵先生可否尽快抽时间来一次?程先生只听您的,我怕您再不过来,他会做出什么蠢事。我们又不能对他动手。”

“行了,我会看着办。就这样。”

第二天,袁辰野一大早就发现各大头条都充斥着一个内容:闵氏掌门人闵婵,和她的未婚夫分手了。

袁辰野靠在办公室的巨大转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下巴。闵阁,果然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是顺理成章了。他依旧不知道闵阁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知道,这个看起来青涩笨拙的年轻人,绝不是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共同孕育的时光(上)

当袁辰野看到铺天盖地的,闵婵与方俊钦解除婚约的消息时,他就知道,闵阁履行了他的承诺,完成了这场配合中属于自己的这一部分。他曾经猜测过,闵阁握了怎样的筹码,让他如此主动地向上合作。现在真相大白,尽管预见到闵阁的筹码非同一般,袁辰野还是受到了些许震动。闵阁在闵婵和方俊钦之间周旋了些什么?只知道闵阁的确向他的亲姐姐发难,他说得出,做得到的。袁辰野已经对闵阁有了一个印象,这一来,又不得不推翻重建。

当方俊钦拿到那份为他量身定做的资源使用情况报告,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异样。他商科出身,仅有的了解绝对不够看出报告中的不合理之处。更何况,袁辰野的人,办起事来的水准绝不容低估,岂是那么容易看出的呢。

命袁、方两位副秘书长同时制定方案,阁揆此举本来就是为了采纳不同意见,两人工作时也就甚少交流。各自组建团队,研究数据,制定方案,一个月过去了,相安无事,只是两边的景象大有不同。

方俊钦这边,既然是在阁揆面前第一次揽下大项目,自然如临大敌。方俊钦此番动用了能够动用的全部关系,调遣最好的专业助手到身边随时待命。各种分析图表、草拟方案做了一拨又一拨,多的时候,一天中研讨会就要开上三次,最后一次往往是在深夜。

高压生活持续了半个月左右,方俊钦便惨遭闵婵退婚。据闵婵自己的说法,是没准备好,含含糊糊。方俊钦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借口,究竟为了什么,也实在是没有精力去追究。即使追究了,知道了隐情,又能怎么样?他了解他的未婚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不得不走的一步棋。更何况又是婚姻大事,哪怕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她也不会决然地提出分手,连一点可能性也不留。

失去闵婵这件事对方俊钦来说,打击是双重的。一方面,他的计划中,和闵婵的婚姻起码会让自己身有所出——闵家的女婿,没有了一纸婚约,他又变成了一个白手起家、无依无靠的蜉蝣。他又恢复了从前,每天如临大敌,需要担心每股力量,每个人的算计、质疑和倾轧。

另一方面,虽然这方面和前一个比起来,所占成分少得可怜,也不是全然没有——他失恋了。方俊钦最初也是个真诚坦率的人,时至今日走到利用婚姻这一步,总也还存了一点真心。未婚妻临阵脱逃,做丈夫的莫名其妙,这一点上,他和大多数的男人们没什么区别,都是伤心、失望、气愤。

一夕之间,他就同时失去了前途和一点点仅存的爱情。凡是一举两得的东西,也是双重的风险。要得到便全都得到,左拥右抱,春风得意;要失去也是一无所有,风卷残云般地两手空空。尤其是事业和爱情这两个,人一辈子里面大多数时间都要和人长相厮守的东西,实在禁不起人把它们一起下注。所以别这么赌,用事业去赌爱情,或者用爱情去赌事业,又或者将它们都放在一个人的身上。输了就全盘皆输,即使赢了,今后恐怕也要互相妨碍——情人和同事总是不同的相处法。

上司遭遇噩耗,自然化悲痛为工作量,整个团队的工作效率又被迫提升了一个档次。Eric和闵阁更加不敢懈怠,Eric是真的加码再加码,闵阁却是神经紧绷在别的地方。他一面要安抚“姐夫”,假装在他和姐姐之间周旋调解;另一方面,婚退了,方俊钦也就没什么必要再大力栽培自己,Eric瞬间扬眉吐气。而他呢,自然也要配合地扮演好失势的小职员的角色,低声下气,唯唯诺诺,这却不难,他在此之前的人生不都在哥哥姐姐的光芒下颠簸地活着吗?可怜了Eric这个蠢货,以为自己扫清了障碍,实则是即将完全地,被驱逐出局——上司落马,他就等着喝西北风好了。

闵阁看戏似地看着这众生相,仿佛他自己并不在戏中,只在需要出手的时候迅捷灵敏地入局,动作飘忽让人意识不到他的存在。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事态之后,又从容不迫地回到观众席上,不沾一点灰尘,左邻右舍的人竟毫无知觉。工作进行到第二十三天,一个从环境研究所临时调派过来的研究员偷偷向Eric报告了一点疑惑,自己对资源使用情况报告中的一些数据存疑已久。正当Eric计划将这个一点进行一番调查后汇报给上司,第二天,这个小研究员就称病从方俊钦的团队中消失,失去了联系。

相比起来,袁辰野这一边倒是乐得清闲。他已经见识过闵阁的实力,尽管这孩子将来是强劲的对手,起码目前为止,他可以放心地把方俊钦那边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交给他料理。

袁辰野在外,闵阁在内;袁辰野在明,闵阁在暗。两个人合伙完成的,是活生生除掉一个人的大戏码。不可置信的是,这全过程两人竟从未当面商议过,唯一的联系,便是那通午夜的电话,袁辰野从电话那头的阿森那里收到了闵阁的邀请。阴谋从诞生之初就隐于无形,中途的种种执行过程也没有任何交集。他们从确定了合作关系的那一刻起,就相互确认了实力,分配了责任,划定了战场。从此各司其职,各尽所能,不相互干涉,也绝不会出现疏漏。

默契吗?这个称作“默契”的东西,一大半都被错误地放进了这个叫做“默契”的箱子里。那些不掺杂任何目的性,完全出自真实的流露才叫做默契,而不动声色却紧锣密鼓、天衣无缝的配合,早就该摘下“默契”的名牌,贴上“利益”的标签。

也许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合作?袁辰野从头到尾做的,只不过是伪造了一份报告,倒是闵阁在暗处对付了不少状况。当方俊钦的报告一路通过阁揆的检验,作为行政院起草的正式税收方案提交立法院的时候,属于袁辰野的戏份才真正开演。

时至年底,圣诞节、新年将至,每个人心里原本平平整整的地方,都卷了起来。新的工业用水税收方案就在这时提请立法院三读审核。所谓三读审核,无非是立法院就所申请的法案和规章进行三次研讨,次次深入。初读为初步之审查,仅就提案旨趣作简要介绍和浅显之提议,如无异议便送至二读会审查,三读环节已然形成提案的最终样貌,仅作文字之修改。因此,二读环节最为重要,二读审查会的诸位立法委员也最为挑剔严谨。即使是在这普天同庆的节日气氛里,他们也能岿然不动,履行职责,不得不叫人钦佩。

根据立法院秘书长萧望编拟的议事日程,十二月前半将集中进行三次二读会议。这三次二读会议,决定着税案将向何种方向修改,重付审查,撤销,撤回,全在此一举。正当二读第二次会议结束,立法委员稍作休整即将开始第三次二读会议的时候,台湾工业家联合会忽然发难,与立法院和行政院两院门前举行了大规模的parade,抗议正在接受审核的工业用水税收标准。参与者身份各异,但无不利益相关。工业家抱怨税案是政府有意压制工业发展,拖慢台湾经济,工人则觉得这是间接压榨劳动力。

最忙碌的永远是媒体。各大报纸、电视台连番派出记者死守两院,推出重磅头条不说,电视台更是推出直播专题节目。

立法院内部一片哗然,倒并非认为税案没有问题,实际上,不少委员均已提出税案太过严苛,不利于工业发展的观点。只是审议过程全程保密,到底是谁将这份税案的消息公之于众的?各位委员哗然的正是这个话题。不管是谁,其居心已然昭昭,阻止这份对自己不利的税案审核通过。也许是工业大佬,也许是金融界大额,海外资本遥控也不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次轰动工业界,波及甚广的税案反对运动,实际上是为税案的作者量身定做的一个圈套。秘书长萧望宣布第三次二读会议暂时休会,立法院院长袁江亲自出面安抚会议成员。

在这次突发事件中,立法院受到的攻击还在其次,暴风中心当属提出税案的行政院。按常理来讲,行政院最应该坐立不安的,首当其冲阁揆,这次却是个例外。阁揆在选择方俊钦税案的时候,就已经料到税案的坎坷命运。他的目的本就不在于推动税案,说到底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立场,敲打一下钱赚得忘本的工业界罢了。只是工业界此番反应之激烈,的确超过了常理。

尽管如此,阁揆惯经风浪,依旧气定神闲,整个行政院上上下下最为惊慌的,恐怕就是方俊钦。作为问题税案的始作俑者,闹出这么大的事端,他已经预料到自己说什么也躲不过这个坎儿。仅存的希望就是,阁揆作为税案的最终敲定人,和自己拴在一条船上,能够稍稍缓解即将到来的冲击。

方俊钦如意算盘打得精明,却还是太过幼稚。事件爆发后的第四天,岛内媒体忽然笔峰一转,不再同情工业界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是充满怀旧地回忆起工业腾飞初期,农业资本如何含辛茹苦地供给了所有养料,继而满怀感伤地哀悼如今没落贫瘠的农业,传媒界顿时刮起一阵歌颂农业之风。在这股风潮的渲染下,出身农户的阁揆就是农业衰落的最好见证者,顺利成章地被刻画成农业的遗珠。提出严苛的工业税案?提醒工业不要忘记过去的恩人,胸中一点悲愤无处抒发,简直是台民典范!政治英雄!谁又能责怪这个悲伤的老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