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事情一转眼就成了:来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我怕来不及(中)

钥匙转动打破了空房子的死寂。袁辰野拉着她的手也终于松开。他一把扯开领带,脱掉上衣,“哗”地打开客厅的窗户,深秋夜晚的冷空气便涌了进来。

“会着凉的。”郑笑嫣也知道说了无用,就又加了一句:“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别吹太久。”

浴室随即传来雀跃的水声,郑笑嫣坐在大浴缸的边沿,一只手垂在里面。热水漫了上来,触到了她的指尖,又淹没了她的手掌,噬咬着她的手腕,痒痒的,她也浑然不觉。

浴室门被拉开,郑笑嫣才回过神。此时的浴室已经一片水雾迷蒙。袁辰野倚在门口也看不太清楚,只听见他低沉地笑了笑。她这才意识到什么,摸摸自己的头发,已经是湿漉漉的了。

她有一瞬间的局促,猛地站起来朝外走去,刚一站起就被光着上身的男人按了下来。浴缸的边缘窄窄的,她一个没坐稳,眼看就要滑进水里,他轻轻一拉,吻了上去。

她当然本能地想要推开,又不好意思碰他赤裸的身体。男人立刻觉察了,拉着她的那只手变成了紧紧束缚她的腰,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他唇上的干燥和悸动肆无忌惮地传到了她的唇上,她推不开,眼睛被温热的水汽熏得紧紧闭着。视觉的感官被剥夺,四周又没有声音,她的所有感官都来自于他的吻,还有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唯有这点触觉而已,袁辰野吻着吻着睁开眼,看她被打湿的碎发,看她鼻尖上渗出的汗珠,看她因为自己而绯红的双颊。

真好,他想。她看不到,听不到,嗅不到,只能触到自己,终于有这么一刻,她的世界里全都是他了。

如果她的身体也全是他的呢?他腾出一手来摸索着她上衣的纽扣,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解着,生怕弄坏。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有意无意的触碰,她的身体渐渐变得无力,全身唯一的支点,就是自己的手臂。

衣服一件一件被脱下,柔滑的纱质面料顺着浴缸滑向了一池春水。“嗯,衣服,会湿。”她迷迷糊糊地争辩道。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会湿。”他没有撒谎,因为下一刻,他就拥着她浸在了水里。

水气氤氲的空间,好像是和现实不同的平行时空,他们能暂时忘了原本的爱恨,能暂时在交缠的诱惑下放下早已定下的界限和原则。肉体的缠绵和律动这么温暖而美好,不知不觉间水已经由热变冷。袁辰野叹了口气,一只手架起了妻子的腰肢,另一只手找到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怀中的妻子还没恢复清醒的意识,稀里糊涂地就和他紧紧相握。袁辰野在结束的最后一刻忽然生出不舍,满心的温柔和欢喜霎时枯萎便做了冰冷:我还来不来得及,让你爱上这个健康的我?

把熟睡的郑笑嫣擦干,包裹好放到床上,袁辰野正要点燃一支烟便接到了钟恒森的电话。现在的钟恒森正坐在副秘书长助理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的,就是专门为方副秘书长量身定做的资源使用情况报告。

“知道了,明天上班我们再谈。”袁辰野穿着浴袍倚在阳台的栏杆上,觉得今天的钟恒森怎么有点婆婆妈妈,这点小事也要专程打电话过来。

“还有事吗?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袁辰野正欲挂掉电话,钟恒森便道出了致电的真正目的:“今天晚上,我收到一份邮件,里面是一份资源使用情况报告,也是假的。”

“什么?”袁辰野的神经一下子绷紧。

这不是件小事。假的报告书是自己打算实施的计划,按理讲只有自己和钟恒森知道。凭空里冒出另一份假的计划书,很有可能是计划遭到了泄露。他的警惕一下子抬起了头,多年的征战让他没有丝毫不安,而是立刻进入了冷静的思维。

假计划书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坏的那种,就是计划已经被人发现,有人要保护方俊钦,便寄来一份计划书以作警示。他不认为有什么人的势力能够大过袁家,即使自己照原计划做了自己的能力也未必能被那个威胁者伤到什么,可被威胁总归是恼人。

第二种可能,较好的一种,有一个局外人抱着同样的目的想要除掉方俊钦,直接插手太过突兀,便发出暗示请求里应外合。这个局外人是谁,可不可靠暂且不说,仅看这隐晦深沉的行事方式,袁辰野意识到他绝非善类。

袁辰野笑了,笑声坠入脚下尚未入睡的台北市,立刻吞了进去,了无痕迹。“那要看你有什么筹码。”他自言自语道。

他重新拿过电话,钟恒森还在线上待命,他“喂”了几声却没人回应。

干脆挂掉电话,继续把事情思前想后。如果是第一种,他未必就坐以待毙。快速在心中盘算出几个极有可能阻拦自己的人,应对之策也就基本形成。袁家的地位有目共睹,拜这个优势所赐,他虽然仕途上背负诸多质疑,剥夺兄长机会之流早就被说烂,但是台湾真正的政治贵族都是自己的利益共同体,或言没有针锋相对的死敌。盘算出的那几个,无非是同辈中成绩斐然的,看不惯自己出身贵胄;或就是出身不凡但不争气,看着别人呼风唤雨便觉得自己也行,誓要把人拉下马来的纨绔。这些人的弱点,不用放大镜看也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摆着,不足为惧。

反倒是第二种,虽是为了合作而来,却比第一种更为危险。一出手就高深莫测不说,敌人在暗而自己在明,合作之后是相安无事各取所需,还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全是未知数。话说回来,再怎么猜测也无用,现在那个局外人还只是发出了邀请,没有提自己能提供什么筹码。袁辰野在等,等这个局外人进一步的暗示。

电话响起,钟恒森又打了过来。“对不起,老板,刚刚闵阁来找我,我离开了一下。”

“哦?闵阁也还在?”袁辰野看了看卧室的时钟,已经是十二点了,这个时候还留在办公室的可不多。

“嗯,我觉得,有必要转述一下刚刚他的话。”钟恒森回味着闵阁的一字一句,他嗅到了异样,觉得有必要向上司汇报。

闵阁?袁辰野的大脑中,好像某个零件忽然放对了位置,“嗒”地一声。闵阁虽然年轻,但是作为政坛新贵闵家的新生力量,自己对他了解得太少。

“闵阁来问我,报告收到了没有?”钟恒森顿了顿,换了一种更为疑惑的语气:“他说如果收到了,可以帮我们送过去。”

一句极平常的同事之间的话,若不细心琢磨还真的听不出什么错误。可袁辰野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过来。报告又专业部门成文寄到行政院,两位负责此事的副秘书长的地位等同,应当各自领取,怎么会有“一方送给另一方”之说?

“真的很聪明,聪明到没人注意过他。”袁辰野笑道。他以为这个发出邀请的人是个局外人,针对方俊钦却和离方俊钦较远而不方便插手。谁又会想到,这个伺机除掉方副秘书长的,竟然是他一手栽培的下属?这个下属,还是他未来的小舅子?闵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跟班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步步扎营,主动出击了。

想明白这一点的同时伴随着更大的疑惑,为什么要针对自己的姐夫?他们难道不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

“接着说。”袁辰野命令道。

“嗯,他接着说,方副秘书长让他取报告,让他直接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明天一早就要参阅。”

哼,原来是这样。袁辰野摇摇头,无非就是假借这个人的手,更加顺利成章,方俊钦不会起疑罢了。就在他快要下结论拒绝闵阁邀请的时候……

“他还抱怨方副秘书长最近交给他的工作格外多。”钟恒森以为自己传达完了该传达的部分,不经意间又补充道:“还说什么别人都帮不上忙了,他的大姐和二哥都帮不上忙了。”

虽然不明白闵阁究竟是如何让闵家的两位中流砥柱放弃对方俊钦的支持,既然能够做到,他为什么不乐享其成呢?

挂掉电话,袁辰野来到床边,靠着床头轻轻揉了揉小嫣的耳垂,熟睡中的她没了清醒时的客气和距离,任由他亲近,显得特别乖顺可爱。

他的目光渐渐加深了,看着爱人美好的睡颜。起码在事业上,他还来得及往更高的山峰前进一步,可是在她心里呢?他还来不来得及……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我怕来不及(下)

最近的岛特别多风,本来不会那么冷的寒季,比往年更多了一些萧瑟的味道。这天晚上,闵阁下了班独自驱车回了闵家大宅,今天这一趟,却不比雨夜那次,只为取走一个相簿。他要取走的,是他的大姐余生幸福的可能。

小少爷接连到访,闵叔喜出望外,开开心心地把人迎进门:“吃饭了没有?”

“嗯,用过了,闵叔你别张罗了。”闵阁一边脱掉呢子风衣一边说。

“这次大小姐在呢,在一楼休息,少爷快去看看,大小姐肯定高兴死了。”

果然,大姐正在一楼台灯下读着什么。她换下了在外面干练优雅的职业装,头发披散开来,穿着家常的织锦袍子,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毫无防备的样子,甚是舒心。

“大姐。”闵阁低声唤了一下。

闵婵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随即溢了出来:“小阁?你怎么来了!快过来!”

闵阁过去,果不其然,大姐依然把自己当一个大号玩偶,捏捏脸,捏捏鼻子,问这问那。闵阁承受着,好一会这番折磨才告一段落。

他见大姐慈爱地望着自己,扶了扶眼镜,然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站起来,转身去到客厅一角的茶水桌倒了一杯红茶。

茶水桌立在一楼的窗边,他端着茶杯望向窗外,园丁正忙忙碌碌地修建灌木。他操着一把很大的剪刀,所到之处尽折腰,废弃无用的枝桠和树叶散落一地。

“大姐。”他抿了一口茶,说道:“我觉得,大姐应该不要和姐夫结婚比较好。”

他没有看过去,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大姐一定是僵住了。骨肉至亲怎么会感觉不到。大姐一向是冷静的,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嗯,因为,姐夫他,马上就会跌跟头了,这一跌,应该就不会再爬起来。”他讲这句,就像在讲明天会下雨一样平静,丝毫听不出,他自己就是摔倒方俊钦的绊脚石之一。

“这是怎么说?”闵婵隐约感到可爱的弟弟好像知道些什么,追问道:“你知道谁要害他?”

闵阁放下见底的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倒上了一杯,手边立刻重新温暖包围。第一杯忘了放糖,他喝红茶总是会放一块方糖,一尝才发现,苦的,他也能喝。索性,第二杯也不放糖,就这么一苦到底。

“大姐,你知道,官场上光有二哥撑着是不够的。”闵阁又抿了一口:“要想稳固我们闵家的地位,我要帮着二哥才行。可我现在只是个随行助手,什么也帮不上,姐夫又挡在前面。”

同样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你看,你的车停在那里,我没法出去了,麻烦你挪开一下,谢谢。”

“闵阁!”闵婵不等闵阁说完就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闵阁回头瞟了一眼,大姐立在那盏小台灯边上,昏黄的灯光从下面打得她的脸犹如鬼魅。仔细观察,能看到她灯下的手的影子微微颤抖。“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他是你的姐夫,你姐姐爱的人,他不应该是你的敌人!”

那声音没有歇斯底里,大吼大叫,但是平静下蕴藏的波涛汹涌还是直冲着闵阁的方向攻击了过来。

这是闵阁早就料到的反应。他之所以敢上门说这句话,就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的大姐还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而闵阁下面的话,就足以让她多年来编织的假象灰飞烟灭。

闵阁叹了口气,他的表情是厌倦的。大姐啊,何必要逼我挑明,你比我清楚的,所谓的姐夫并没有那么难以割舍不是吗?

闭上了眼睛,他摘下眼镜,用手腕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再睁开的时候,漂亮的大眼睛湿漉漉的。他紧紧皱了一下眉,又重重地放松开,感觉没那么累了,又戴上眼镜。

“姐夫他,是你爱的人吗?姐姐?”闵阁问道。闵婵一愣,弟弟平时都叫自己“大姐”,突然叫了“姐姐”,有一种说不出的示弱和单纯。

“我记得姐姐不久前带着洪大夫急匆匆地出去了一次。洪大夫是小时候专门给我治病的,姐姐叫他,是给小朋友看病吗?我记得姐姐从不会动用洪大夫的。除非……”

“除非是姐姐自己的小孩。”

闵婵的脑袋“轰”地一下,腿一软,瘫坐在了沙发上。

平平淡淡的一句,揭开了闵婵最大的最丑陋的秘密。

“你看,姐姐,你这样做,对姐夫好不公平。”闵阁的话真是正义感十足,让人几乎相信他是完全正确的一方,众人皆醉而独醒。殊不知,他从来都看得清,只不过,他看清只为了将别人抓在手里更紧。

闵婵死死地咬住下唇。是啊,一个为了掩盖自己声誉缺陷的丈夫,而这个丈夫又急需一个大家族的支持,最最重要的,她总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人,她也是一个需要伴侣的女人,方俊钦是完美的人选。只要结了婚,即便今后一不小心暴露了出来,他也多半会忍气吞声吧?可就在她只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的时候,一个人将所有都毁于一旦,而这个人,竟然是她从小最宠爱的弟弟。宠爱,原来也是一种自我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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