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是因为你不够了解我们的院长大人。”袁辰野答道。“你对院长的履历知道多少？”
“据我了解，院长是桃园县籍，当年是以台籍身份通过特别选拔考试的。其他的，我不太了解。”钟恒森疑惑地看着上司，请求解答。
“那你呢？我记得你家本来是大陆籍。”
钟恒森一愣，不明白怎么忽然扯到了自己身上。自己和袁辰野一样，向上翻个两三辈，均是□□退台时携至台湾的精锐班底。袁家之所以世代如此显赫，很大原因是当初袁家在台湾生根的第一代正是□□身边的左膀右臂陈诚的得意门生，可以算得上是“左膀右臂的左膀右臂”。这样一提，钟恒森更加好奇祖籍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政府来台初期，始终重用大陆精英。从七十年代起，才大力选拔台湾本土才俊加以重用。如果你问问自己的祖辈，应该会听说过‘吹台青’这个说法，就是专指当初任用台籍人士的风潮。”袁辰野双手交叉，支在桌子上，目光盯着前方一盆长势茂盛的绿色植物。“我们的院长正是得益于这一机会。在此之前，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袁辰野收回望着前方的目光，一双眼睛瞥了瞥发问的钟恒森。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会明白。一个出身农家的孩子，如果没有七十年代奇迹般的机遇，一辈子也不会有出头之日，即使读了书，也不过是山野小学的一个教书先生罢了。尽管现在身处庙堂高院，出身却会让人无法忘记自己需要袒护谁。目睹工业摆脱农业的哺育，将农业留在贫穷之地的阁揆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乡曾经遭受过的灾难，更会时时刻刻记得要报上一箭之仇。
如果方俊钦真得呈上一份锋芒毕露的方案，只要不是太过离谱，都将在阁揆处获得通过。即使将来作为最终方案送至立法院进行三读审核，立法院也会本着环境保护的原则加以通过。退一步说，就算方案在立法院折戟，在政坛台籍人士当中地位颇高的阁揆也不会遭受多大的责难，相反地，会引起如今没落的农业界的一片怀旧之风。而这份折戟的方案，也将像一个刺眼的红灯，使得工业界对近在咫尺的挑衅坐立不安。无论怎样，只要方俊钦交出了方案，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政治生涯交到了工业家们的手中。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会让方副秘书长血气方刚的成分多一点呢？”经袁辰野稍一点拨，钟恒森已看透了其中盘根错节的渊源，索性直接询问上司实施方案，这份实干和直接，也是袁辰野当初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方副秘书长还没有看到资源使用报告呢。”袁辰野站起身，来到窗前眺望着忠孝东路旁茂盛的樟树，修长的身体高瞻远瞩，望着视线尽头熙熙攘攘的、不知在奔忙什么的人群和车流：“我们给他一份很有参考价值的报告，相信他现在正需要这个。”
钟恒森会意，立刻退了出去着手准备。办公室里只剩下袁辰野一人，他倒了一杯咖啡回到窗前，目光里的笑意渐渐消失了，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他刚刚策划了一场绝妙的羊入虎口的戏，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曾经多么羡慕地看着自己叱咤风云的叔叔，又曾经在多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的生日宴上许下将来一展拳脚的愿望，又曾经多少次在死气沉沉的家里对那个拥有一切却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哥哥许下诅咒，最后终于在一次大火之后，离开了那栋静得可怕的房子和那个软弱无言的父亲。那时候等在他面前的，正是崭新的人生。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他安慰自己。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更大的野心也正在一点点付诸实现，又何苦闲来无事，将自己浸入往事深处，品尝当初那一份求而不得的孤独。
“铃铃铃……”手机响了起来，袁辰野愣了一下，郑笑嫣从不会在上班时间给自己打电话，这是……
“喂。”
“喂？小野。”电话那头郑笑嫣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种害怕的声音袁辰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上一次还是在那个大雨的夜晚，自己将她从闵成的床上救出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发着高烧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带着那种颤抖的、欲哭的声音，发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音节。
“怎么了？”袁辰野的心不自觉地揪紧。
“是爸爸，爸爸他，突然晕倒住院了。”
因为有两个父亲，郑笑嫣会对丈夫现在的父亲叫“公公”，对亲生父亲称呼“爸爸”。
“你最好，赶快过来一下。”
挂掉电话，袁辰野苦笑。他终于，还是不得不，将自己浸入往事深处，重温那一份噩梦般的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我怕来不及（上）
“怎么了？”袁辰野的心不自觉地揪紧。
“是爸爸，爸爸他，突然晕倒住院了。”
因为有两个父亲，郑笑嫣会对丈夫现在的父亲叫“公公”，对亲生父亲称呼“爸爸”。
“你最好，赶快过来一下。”
挂掉电话，袁辰野苦笑。他终于，还是不得不，将自己浸入往事深处，重温那一份噩梦般的孤独。
黄昏，疗养院的走廊空无一人。院前的草坪上，几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散步，看见一个一身黑色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分外扎眼，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这是谁家的孩子，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是谁家的儿子啊？我要是有闺女，立马嫁过去！”
“你啊，一把年纪了还做白日梦呢！我看八成是今天新来的袁教授的儿子。”
“袁教授的福气真大啊，有一个天仙似的女儿，还有一个这么俊的儿子。做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
“你有没有眼力？那姑娘和袁教授长得一点也不像！倒是和小伙子站在一块，哎呦，说是天上下来的童男童女我也信。”
“是啊，夫妻做成这样，金子、银子什么的，都不用羡慕喽……”
袁辰野穿过草坪，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佳话也不自知。悠长静谧的走廊里，夕阳毫不吝惜地投射下一天最后的辉煌，慢慢接近父亲的房间，袁辰野最先听到的，竟然是一段读书声。
“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动静，稍稍一点声响。”
小嫣的声音明亮而清脆，好比圣诞节前夜挂在雪地里的小银铃。袁辰野的脚步稍顿，竟不忍心去打扰这念书声，傻傻地盼望她可以一直念下去，自己就一直地听下去，时间就这样走下去。
小嫣先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声音在病房门口停住。一转身，她看到男人正以一种朦胧模糊的眼神看着自己，一时竟然手足无措。
正发愣，袁辰野已经走了进来，从她的手里接过书。《追忆似水年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书了。母亲早亡，他的童年大部分的睡前故事都是这本缓慢幽陈的书。记忆的边缘长出了毛边，颜色渐渐旧了，那时候的父亲在他的印象里，不是望着母亲的遗像出神的凄凉，就是一个人照顾家的手足无措，再不然，就是埋首研究的眉头紧锁。父亲绝对不是一个会讲睡前故事的人，袁辰野还记得父亲起初抱着一本故事书，抓耳挠腮又张不开口的窘迫。后来，白雪公主和鲁滨孙变成了他毕生研究的普鲁斯特，他也渐渐在这个百年以前的病人的口吻下睡得着了。
来到床前，父亲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落日的余晖轻抚着他满头银发，栖息在他眼角、两颊的皱纹里。原来，父亲已经被岁月消磨了那么多的血肉。郑笑嫣冲他点点头，指了指门外，两人来到走廊里。
“还记得爸爸之前总是忘记事情吗？都怪我，我只当爸爸是太累了。”她双手放在扶栏上后悔道。
“今天突然接到台大附近警察局的电话，说是迷路了昏倒在街上了。”
连最熟悉的家到学校的路已经不认得了？袁辰野盯着郑笑嫣的侧脸，转过身腰抵着窗台，闭上了眼。
“是阿尔茨海默症，往后记忆力会越来越差的，唉，我应该再小心一点就好了。”
“不要责怪自己。”袁辰野叹了口气，左臂轻轻环过妻子，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背。
“医生说，多给爸爸念书、读报纸可以锻炼脑部活动的。我就念了爸爸最熟悉的小说。”
“嗯。这个是他小时候唱给我读的。”袁辰野语气是陷入了回忆里，不似平时的杀伐决断，有了一段温度和柔软。
“我记得。你那时候总是跟我抱怨这个太无聊，一个病人的心声有什么好听的，还得你每次一听就睡着。”郑笑嫣轻轻地笑了，青梅竹马的袁辰野可谓深受此书之害，几乎落下了心理阴影，也就成了自己频频取笑的对象。
“一个病人的世界也许才值得读，那时候太年轻，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袁辰野摩挲着小说的封面若有所思地说道。普鲁斯特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不是。
“什么太年轻，说得好像你现在已经是老人家了一样。”郑笑嫣微微歪头，含笑瞥了他一眼。
他本没觉得好笑，可看见她笑了也就突然轻笑了起来。偏过头，额头抵着郑笑嫣，她鬓角的头发扎得他的脸颊痒痒的。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病人。
“请你回去。”袁辰野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断然。
“小野，我来看看二叔，他现在……”袁朗感受到了袁辰野眼神里的拒绝，也就习惯了地站得远远的。他总是习惯站得远远的，他的身体帮不上别人的忙，也就从小学会了不碍别人的事。
“他不需要你来关心，更何况我也不想看到你。”袁辰野渐渐握紧了拳头。每次看到这个单薄的大哥，一路走来的各种恶语相加和讽刺诟病就席卷了上来，袁辰野怎么会希望看到这样一个人，时时提醒着处处低头、郁郁寡欢的过去。
“小野，别这样。”郑笑嫣的作用，很大一部分就是在两兄弟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上来劝和。她无奈，伸出手覆上了袁辰野的拳头，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化解了他的激动。
“爸爸在里面，睡着了。”郑笑嫣又朝袁朗点点头，示意他轻手轻脚。
“请问，你是袁先生的儿子对吗？”袁辰野正要说什么，医生便走了过来，直接问道。
“是，我是袁辰野，您好。”袁辰野主动和医生握了握手，扯出了一个标准的迷人微笑。“我父亲让您费心了。”
“请你跟我来办公室一下。”医生也不客套。
郑笑嫣一个人等在空荡荡的走廊。不一会儿，袁朗便走了出来。
“我先回去了，小野应该也不想看见我吧。”袁朗自嘲了一下，转身就走。他的背影被余晖描摹出了轮廓，是出奇的清减，微微的蹉跎。他的身子配合着拐杖的节奏轻微地晃来晃去，让人觉察不出他的异样。仿佛他这个人，早已经和身体上的缺陷，和所有莫大的不幸挣得了一个和平。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种和平相处的下面，全都是默默忍受，独自背负。
“哦，对了。”病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郑笑嫣，离得有些远，眯起了眼睛。“我公司的事情不多的，如果二叔需要人照顾，我可以来陪他。”补充完，他认真地低头想了想，确认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了，朝着远处的某个方向笑了笑：“再见了。”
又继续向落日冷落的走廊尽头走去。
过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下来，郑笑嫣才听到走廊那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医生怎么说？”郑笑嫣在黑暗中努力找寻着袁辰野的眼睛，渐渐地才找到他的模样。
“说先是失忆、失语，然后就是执行能力障碍，人格和行为改变，最后是完全痴呆。”袁辰野沉着脸回忆着医生的话。
郑笑嫣叹了口气，伸手去握丈夫的手臂：“这个医生也对我说了，我们只要清楚爸爸的进程，就能提前安排好对策照顾好他。”
“这个病，好像是可以遗传的啊。”袁辰野接着开口道，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郑笑嫣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哈哈。”他随即又像骗别人得了逞的孩子，笑道：“还不知道我会不会得，你不用一副我已经死了的表情吧。我们回家。”他拉起她停在半空的手转身就走。
她知道他没有看起来的轻松，因为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么紧。上一次握得这么紧，是他离开亲生父亲，迎接一个新的父亲，招致一片讽刺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手在抖，冰凉，紧紧地包裹住她的。她知道，他期盼又恐惧，不安、无助、孤独。可是少年太倔强了，让他认输，让他承认他伤心他怕，根本就办不到。他一个人来到她家门口，她一出来，他就拉起她的手疯跑。他们在大街上疯跑，来到学校寂静无人的操场。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一言不发，“陪我坐一会儿”，她就陪他这么做了一整晚。
上帝最残忍的，不是让人得不到，而是给了，又硬生生地夺去。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要让袁辰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吃了许多苦挣到了今天，又告诉他未来这些有可能全都是白费？
他的手是冰凉的，而郑笑嫣的心却是冰凉的。不管是不爱他的妻子还是从小长大的玩伴，她旁观着都替他不公平。她刚刚还调侃他的年轻，可是下一秒钟他还剩下多少时间就成了一个危险的谜。
“据我了解，院长是桃园县籍，当年是以台籍身份通过特别选拔考试的。其他的，我不太了解。”钟恒森疑惑地看着上司，请求解答。
“那你呢？我记得你家本来是大陆籍。”
钟恒森一愣，不明白怎么忽然扯到了自己身上。自己和袁辰野一样，向上翻个两三辈，均是□□退台时携至台湾的精锐班底。袁家之所以世代如此显赫，很大原因是当初袁家在台湾生根的第一代正是□□身边的左膀右臂陈诚的得意门生，可以算得上是“左膀右臂的左膀右臂”。这样一提，钟恒森更加好奇祖籍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政府来台初期，始终重用大陆精英。从七十年代起，才大力选拔台湾本土才俊加以重用。如果你问问自己的祖辈，应该会听说过‘吹台青’这个说法，就是专指当初任用台籍人士的风潮。”袁辰野双手交叉，支在桌子上，目光盯着前方一盆长势茂盛的绿色植物。“我们的院长正是得益于这一机会。在此之前，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袁辰野收回望着前方的目光，一双眼睛瞥了瞥发问的钟恒森。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会明白。一个出身农家的孩子，如果没有七十年代奇迹般的机遇，一辈子也不会有出头之日，即使读了书，也不过是山野小学的一个教书先生罢了。尽管现在身处庙堂高院，出身却会让人无法忘记自己需要袒护谁。目睹工业摆脱农业的哺育，将农业留在贫穷之地的阁揆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乡曾经遭受过的灾难，更会时时刻刻记得要报上一箭之仇。
如果方俊钦真得呈上一份锋芒毕露的方案，只要不是太过离谱，都将在阁揆处获得通过。即使将来作为最终方案送至立法院进行三读审核，立法院也会本着环境保护的原则加以通过。退一步说，就算方案在立法院折戟，在政坛台籍人士当中地位颇高的阁揆也不会遭受多大的责难，相反地，会引起如今没落的农业界的一片怀旧之风。而这份折戟的方案，也将像一个刺眼的红灯，使得工业界对近在咫尺的挑衅坐立不安。无论怎样，只要方俊钦交出了方案，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政治生涯交到了工业家们的手中。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会让方副秘书长血气方刚的成分多一点呢？”经袁辰野稍一点拨，钟恒森已看透了其中盘根错节的渊源，索性直接询问上司实施方案，这份实干和直接，也是袁辰野当初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方副秘书长还没有看到资源使用报告呢。”袁辰野站起身，来到窗前眺望着忠孝东路旁茂盛的樟树，修长的身体高瞻远瞩，望着视线尽头熙熙攘攘的、不知在奔忙什么的人群和车流：“我们给他一份很有参考价值的报告，相信他现在正需要这个。”
钟恒森会意，立刻退了出去着手准备。办公室里只剩下袁辰野一人，他倒了一杯咖啡回到窗前，目光里的笑意渐渐消失了，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他刚刚策划了一场绝妙的羊入虎口的戏，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曾经多么羡慕地看着自己叱咤风云的叔叔，又曾经在多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的生日宴上许下将来一展拳脚的愿望，又曾经多少次在死气沉沉的家里对那个拥有一切却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哥哥许下诅咒，最后终于在一次大火之后，离开了那栋静得可怕的房子和那个软弱无言的父亲。那时候等在他面前的，正是崭新的人生。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他安慰自己。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更大的野心也正在一点点付诸实现，又何苦闲来无事，将自己浸入往事深处，品尝当初那一份求而不得的孤独。
“铃铃铃……”手机响了起来，袁辰野愣了一下，郑笑嫣从不会在上班时间给自己打电话，这是……
“喂。”
“喂？小野。”电话那头郑笑嫣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种害怕的声音袁辰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上一次还是在那个大雨的夜晚，自己将她从闵成的床上救出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发着高烧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带着那种颤抖的、欲哭的声音，发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音节。
“怎么了？”袁辰野的心不自觉地揪紧。
“是爸爸，爸爸他，突然晕倒住院了。”
因为有两个父亲，郑笑嫣会对丈夫现在的父亲叫“公公”，对亲生父亲称呼“爸爸”。
“你最好，赶快过来一下。”
挂掉电话，袁辰野苦笑。他终于，还是不得不，将自己浸入往事深处，重温那一份噩梦般的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我怕来不及（上）
“怎么了？”袁辰野的心不自觉地揪紧。
“是爸爸，爸爸他，突然晕倒住院了。”
因为有两个父亲，郑笑嫣会对丈夫现在的父亲叫“公公”，对亲生父亲称呼“爸爸”。
“你最好，赶快过来一下。”
挂掉电话，袁辰野苦笑。他终于，还是不得不，将自己浸入往事深处，重温那一份噩梦般的孤独。
黄昏，疗养院的走廊空无一人。院前的草坪上，几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散步，看见一个一身黑色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分外扎眼，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这是谁家的孩子，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是谁家的儿子啊？我要是有闺女，立马嫁过去！”
“你啊，一把年纪了还做白日梦呢！我看八成是今天新来的袁教授的儿子。”
“袁教授的福气真大啊，有一个天仙似的女儿，还有一个这么俊的儿子。做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
“你有没有眼力？那姑娘和袁教授长得一点也不像！倒是和小伙子站在一块，哎呦，说是天上下来的童男童女我也信。”
“是啊，夫妻做成这样，金子、银子什么的，都不用羡慕喽……”
袁辰野穿过草坪，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佳话也不自知。悠长静谧的走廊里，夕阳毫不吝惜地投射下一天最后的辉煌，慢慢接近父亲的房间，袁辰野最先听到的，竟然是一段读书声。
“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动静，稍稍一点声响。”
小嫣的声音明亮而清脆，好比圣诞节前夜挂在雪地里的小银铃。袁辰野的脚步稍顿，竟不忍心去打扰这念书声，傻傻地盼望她可以一直念下去，自己就一直地听下去，时间就这样走下去。
小嫣先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声音在病房门口停住。一转身，她看到男人正以一种朦胧模糊的眼神看着自己，一时竟然手足无措。
正发愣，袁辰野已经走了进来，从她的手里接过书。《追忆似水年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书了。母亲早亡，他的童年大部分的睡前故事都是这本缓慢幽陈的书。记忆的边缘长出了毛边，颜色渐渐旧了，那时候的父亲在他的印象里，不是望着母亲的遗像出神的凄凉，就是一个人照顾家的手足无措，再不然，就是埋首研究的眉头紧锁。父亲绝对不是一个会讲睡前故事的人，袁辰野还记得父亲起初抱着一本故事书，抓耳挠腮又张不开口的窘迫。后来，白雪公主和鲁滨孙变成了他毕生研究的普鲁斯特，他也渐渐在这个百年以前的病人的口吻下睡得着了。
来到床前，父亲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落日的余晖轻抚着他满头银发，栖息在他眼角、两颊的皱纹里。原来，父亲已经被岁月消磨了那么多的血肉。郑笑嫣冲他点点头，指了指门外，两人来到走廊里。
“还记得爸爸之前总是忘记事情吗？都怪我，我只当爸爸是太累了。”她双手放在扶栏上后悔道。
“今天突然接到台大附近警察局的电话，说是迷路了昏倒在街上了。”
连最熟悉的家到学校的路已经不认得了？袁辰野盯着郑笑嫣的侧脸，转过身腰抵着窗台，闭上了眼。
“是阿尔茨海默症，往后记忆力会越来越差的，唉，我应该再小心一点就好了。”
“不要责怪自己。”袁辰野叹了口气，左臂轻轻环过妻子，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背。
“医生说，多给爸爸念书、读报纸可以锻炼脑部活动的。我就念了爸爸最熟悉的小说。”
“嗯。这个是他小时候唱给我读的。”袁辰野语气是陷入了回忆里，不似平时的杀伐决断，有了一段温度和柔软。
“我记得。你那时候总是跟我抱怨这个太无聊，一个病人的心声有什么好听的，还得你每次一听就睡着。”郑笑嫣轻轻地笑了，青梅竹马的袁辰野可谓深受此书之害，几乎落下了心理阴影，也就成了自己频频取笑的对象。
“一个病人的世界也许才值得读，那时候太年轻，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袁辰野摩挲着小说的封面若有所思地说道。普鲁斯特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不是。
“什么太年轻，说得好像你现在已经是老人家了一样。”郑笑嫣微微歪头，含笑瞥了他一眼。
他本没觉得好笑，可看见她笑了也就突然轻笑了起来。偏过头，额头抵着郑笑嫣，她鬓角的头发扎得他的脸颊痒痒的。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病人。
“请你回去。”袁辰野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断然。
“小野，我来看看二叔，他现在……”袁朗感受到了袁辰野眼神里的拒绝，也就习惯了地站得远远的。他总是习惯站得远远的，他的身体帮不上别人的忙，也就从小学会了不碍别人的事。
“他不需要你来关心，更何况我也不想看到你。”袁辰野渐渐握紧了拳头。每次看到这个单薄的大哥，一路走来的各种恶语相加和讽刺诟病就席卷了上来，袁辰野怎么会希望看到这样一个人，时时提醒着处处低头、郁郁寡欢的过去。
“小野，别这样。”郑笑嫣的作用，很大一部分就是在两兄弟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上来劝和。她无奈，伸出手覆上了袁辰野的拳头，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化解了他的激动。
“爸爸在里面，睡着了。”郑笑嫣又朝袁朗点点头，示意他轻手轻脚。
“请问，你是袁先生的儿子对吗？”袁辰野正要说什么，医生便走了过来，直接问道。
“是，我是袁辰野，您好。”袁辰野主动和医生握了握手，扯出了一个标准的迷人微笑。“我父亲让您费心了。”
“请你跟我来办公室一下。”医生也不客套。
郑笑嫣一个人等在空荡荡的走廊。不一会儿，袁朗便走了出来。
“我先回去了，小野应该也不想看见我吧。”袁朗自嘲了一下，转身就走。他的背影被余晖描摹出了轮廓，是出奇的清减，微微的蹉跎。他的身子配合着拐杖的节奏轻微地晃来晃去，让人觉察不出他的异样。仿佛他这个人，早已经和身体上的缺陷，和所有莫大的不幸挣得了一个和平。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种和平相处的下面，全都是默默忍受，独自背负。
“哦，对了。”病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郑笑嫣，离得有些远，眯起了眼睛。“我公司的事情不多的，如果二叔需要人照顾，我可以来陪他。”补充完，他认真地低头想了想，确认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了，朝着远处的某个方向笑了笑：“再见了。”
又继续向落日冷落的走廊尽头走去。
过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下来，郑笑嫣才听到走廊那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医生怎么说？”郑笑嫣在黑暗中努力找寻着袁辰野的眼睛，渐渐地才找到他的模样。
“说先是失忆、失语，然后就是执行能力障碍，人格和行为改变，最后是完全痴呆。”袁辰野沉着脸回忆着医生的话。
郑笑嫣叹了口气，伸手去握丈夫的手臂：“这个医生也对我说了，我们只要清楚爸爸的进程，就能提前安排好对策照顾好他。”
“这个病，好像是可以遗传的啊。”袁辰野接着开口道，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郑笑嫣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哈哈。”他随即又像骗别人得了逞的孩子，笑道：“还不知道我会不会得，你不用一副我已经死了的表情吧。我们回家。”他拉起她停在半空的手转身就走。
她知道他没有看起来的轻松，因为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么紧。上一次握得这么紧，是他离开亲生父亲，迎接一个新的父亲，招致一片讽刺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手在抖，冰凉，紧紧地包裹住她的。她知道，他期盼又恐惧，不安、无助、孤独。可是少年太倔强了，让他认输，让他承认他伤心他怕，根本就办不到。他一个人来到她家门口，她一出来，他就拉起她的手疯跑。他们在大街上疯跑，来到学校寂静无人的操场。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一言不发，“陪我坐一会儿”，她就陪他这么做了一整晚。
上帝最残忍的，不是让人得不到，而是给了，又硬生生地夺去。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要让袁辰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吃了许多苦挣到了今天，又告诉他未来这些有可能全都是白费？
他的手是冰凉的，而郑笑嫣的心却是冰凉的。不管是不爱他的妻子还是从小长大的玩伴，她旁观着都替他不公平。她刚刚还调侃他的年轻，可是下一秒钟他还剩下多少时间就成了一个危险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