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往事深处（下）
袁朗猛地醒了过来，已经是满头大汗。急救的灯已经灭了下来，袁朗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朝病房看了看。雨已经完全停了，凉爽的空气让午夜的医院更添了几分寒冷。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回到冰冷无声的现实，却发现陪伴着的只有一个睡着了的陌生人。袁朗觉得自己就像是独自踏上孤旅的异客，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着又醒来，满心的思念和寂寥还有一个旅行箱可以填满。此时病房里的女孩，就好像长椅上的旅行箱，不言不语，恰恰是袁朗灰白色阴沉的内心世界需要的那个小小的角落。已经承受了十一年歉疚，他早已经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任何的想要分担痛苦的小小念头，都会被心房那坚硬的外壳严厉地驳回。所以，只需要一个陪伴就好，是否出言安慰，又是否给他一个怀抱，答案都是：否。
他右手盖住眼睛，移动到额头感受着汗水，竟然笑了。而病房里的旅行箱，此刻也默默地、一丝不苟地收集着他心绪的细小碎片。
“哦，情况怎么样？”袁朗找到了护士，询问着女孩的情况。
“请问你是梅冬的家属吗？”护士问道。袁朗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病房里的女孩原来叫做梅冬，也懒得解释，点了点头。
“梅冬小姐的情况需要向你说明一下。”护士因为夜间工作不能睡觉相当烦躁，一把将诊断书扔到了袁朗怀里。“梅冬小姐本来患有轻度抑郁症，已经康复了一段时间，但是由于最近比较劳累，心情不好，有了一次复发。你们作为家属，明明知道她有病史，还不注意病人的情绪和身体，也太不负责任了。”
袁朗听了护士的一阵唠叨，签了诊断书正要离开，护士一把将梅冬的随身物品推给他道：“这是病人的东西，你好好保管。”
“那个……”袁朗拦住护士，颇有些尴尬：“请问这里有可以吃东西的地方吗？或者是买热咖啡的地方？”
多谢及时停下的雨，腿痛得到了缓解，胃部的不适又找了上来。他食欲不振，很多年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胃怎么能受得了。即使这样也还是吃不下东西，每到这时，他就喝一杯热咖啡，一碗热汤，起码这些东西不会让自己吐出来。
“这个，好像没有。”护士回忆了一下答道，“这里是住宅区，最近的餐厅也要开车十分钟。”
“哦，还有。”护士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医生说病人的声带有问题，检查结果是吸入过量烟雾和有毒颗粒造成的声带损伤，想必你也知道。只不过，再不手术的话，暂时性的聋哑就会变成永久性的失声了，家属最好早点为病人安排手术哦。”
袁朗当然不知道自己救回来的女孩是一个哑巴，找到医生进行了了解，预定了手术，也算是帮人帮到底。等一切都安排妥当，袁朗开门进了病房，做在梅冬床边整理她的东西。女孩背着双肩的小书包，里面只有钱夹和电话，没什么好整理。
除了随身的书包就是从电车后备箱倒出来的餐盒。袁朗迟疑了一下，也许是胃部难受，竟然很好奇里面是什么食物。打开密封的盖子，热腾腾的蔬菜香味混合着菌丝的鲜香和牛肉丝的淡淡肉香扑面而来。菌类和牛肉、胡萝卜被切成丝状，饱满的生菜包在外面成了一个卷，墨绿色的海带丝作为绳子缠住了包裹着的美味。所有食材应该都被炸过，但是程度刚刚好，蔬菜入口不觉得油腻，牛肉也不会太老，菌类吸收了其他食材的汁液，一咬就满口香醇。
袁朗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想吃一个东西了。吃饭只剩下生存的功能，对于某种食物的渴望是久违了。暖暖的食物下肚，胃部的绞痛竟然消失了。
大雨之夜的胃口大开，是不是命运的追杀松了一口气。袁朗没有想那么多，吃了三只就放回原位，像偷偷从老师办公室门口逃学的小学生，蹑手蹑脚地放上了一张钞票，毕恭毕敬地关上了房门。
同一晚，雨还没有停的时候，闵家大宅的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下来。闵阁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大雨打在弧形的伞面上迸发出银色的光晕。他来到门前，掀了门铃。
老管家一见是小少爷回来，连忙开门，一脸慈爱地迎了进来。上了大学以后，闵阁就在学校附近的一所公寓住了下来，一来是尝试独立生活，二来，那时大姐和二哥之间闵氏继承权的竞争太过激烈，他看惯了哥哥姐姐的精英样，更不愿意插手其中，干脆搬了出来。尽管已经研究所毕业，至今也还是住在当初的那所房子，只是偶尔才回大宅看看。此番深夜造访，是想起来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的一本相簿找不到了，回来找找看。
“少爷喝点这个，去去寒气。”老管家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闵阁坐在一楼的会客沙发上接过。闵叔还是小时候记忆中的笑容可掬，可是自己已经从那时躲在阁楼里静静读书的小男孩成了一个偶尔拜访的客人。小方桌上一盏翡翠绿的台灯，发出老照片似的陈旧的光线。闵阁透过姜汤的雾气看着黑暗中的一楼客厅，竟像是隔着帘幕勘探的、离家多年的游子。渐渐显露真容的故乡面貌，竟然好似隔了一层水雾，想看也看不明白，心里一急，眼睛就酸了。闵阁从小被热气熏就会流泪，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指抚掉了泪珠。
不过，一楼为什么没有开灯？一楼虽然用来待客，有的时候大姐会在睡前来楼下做上一会，喝杯热牛奶，睡了以后也吩咐不要关灯。
闵叔好像看出了闵阁的疑问：“大小姐刚刚从公司回来，就接了一个电话，饭也没吃一口，就急急忙忙地去了医院，还说今晚不回来了。我们也就关了一楼的灯，小少爷要是觉得太暗了，我们就打开，或者到楼上去吧，您的房间我们还保存得好好的呢。”
这个时间去了医院吗？闵阁的好奇心又浮了上来。大姐、二哥的身体一向很好；大姐夫要是不舒服，自己作为下属怎么会不知道；父亲早已退休颐养天年也硬朗得很，有谁值得一向沉稳持重的大姐如此狼狈？他的大姐，虽然她本人并不知道，他从小就不动声色，就懂得暗暗将人观察得透彻，能让大姐这么紧张的，绝对不会是朋友，而是至亲至爱的人。
“大姐有没有说是什么人？”闵阁一边喝汤一边问。
“大小姐没有说，只是临走以前打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叫上了洪大夫。”闵叔回忆道。
闵阁的心猛地一紧。洪大夫是闵家的特别医师之一，和自己还颇有渊源。六岁的时候突然发高烧，肺炎、肠胃炎数症并发，洪大夫就是那时被找来专门医治自己的，从那以后就成了闵家的固定医师。洪大夫，最擅长的就是儿科。
有趣。放下姜汤的碗，闵阁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在黑暗中反射了灯光，看不清他漂亮的眼睛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记得洪大夫是儿科大夫，姐姐还没结婚，常来往的朋友也多数没生小孩，闵叔知不知道是什么孩子？”
“说的也是啊。”闵叔迎合着，突然噗嗤地笑了一下：“虽然大小姐没有孩子，可是我记着七年以前的大小姐忽然就变得更加温柔了呢，也许是姑娘家大了，学会了照顾人呢。看着大小姐从小到大，也是我老头子的福气啊。”
闵叔漫不经心的一两句话，在常人看来是一个老人满怀慈爱的回忆，可在闵阁看来，却足以成为他深究下去的原因。
第二天一上班，闵阁看到的，就是方俊钦满面愁容的一张脸。闵阁不由得联想，这和大姐有关系，可是并非如此。
摆在方俊钦面前的，是一份行政院的工作部署文件。在全球环境恶化的背景下，台湾也正积极为环境做出改善，首要的任务便是治理工业资源污染的问题。经历了空气治理、矿产和重金属进出口的质量监察之后，工作的重点来到了工业用水浪费上来。近年，台湾工业用水不加节制，技术上的漏洞加上操作时的节约意识薄弱，不少地方工业用水告急，南部尤为严重。宜兰地方政府曾试图征收特别税遏制这一现象，如今全岛就工业用水课特别税也已时机成熟。
草拟征税方案的事情让方俊钦犹豫不决。制定税案是方俊钦作为行政院副秘书长上任以来经手的首件利益方如此之多的工作，它的诞生不仅意味着自己能否在阁揆（阁揆：台湾政治中，对行政院院长的别称）面前获得好的印象，更意味着工业界的利益集团能否对自己这个政坛新星给予承认。但是作为一名没有任何背景和身家的政客，不仅仅是仕途没有强助这一个弱点，而是做什么，都无法真正放开手脚。如果方俊钦拿出手的方案一板一眼，势必影响自己在工业界的声誉，如果放水太过，阁揆那关也一定是过不去的。为政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诸多限制和牵扯之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通关，而现在，方俊钦正是需要一个完美的度通过这道窄缝。更让他忐忑不安的是，阁揆为表公平，命两位副秘书长分别制定方案，提交秘书长修改，最终共同交由阁揆定夺。
这不仅仅是自己的考验，更是与袁氏阵营的未来之王的一次对决。
“小阁，你去接待大厅看一下，我要的工业资源使用情况的报告送来了没有。”方俊钦吩咐道。
“好的。”闵阁没有多说，转身出了副秘书长室。
行政院两位副秘书长的办公室均设在三楼最大的办公区域。更有趣的是，两位长官的办公室处在正对面的位置，中间是随行助手和其它下属公职人员的办公区，加上透明玻璃的外观设计，站在一端便能将另一端的情况一览无余。闵阁穿过中间的办公区，来到位于袁辰野办公室一侧的电梯口，果然，不轻易露面的袁副秘书长也正和钟恒森一起商量着什么。
袁辰野还是一身黑色西服，靠在巨大皮质转椅上，一手支着腮，一手放在办公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这是袁辰野的小习惯，只要进入了深度的思考，就总喜欢敲点什么，久而久之，跟着的钟恒森也学会了这个习惯。办公室里的袁辰野，里里外外虽没了那一晚的袒胸露背、放荡不羁，但纹理分明的肌体依旧鲜活得仿佛要突破薄薄的衣衫跳脱出来，显得气势逼人，又带着一点克制的小小性感。
“老板，资源使用报告已经提交相关部门了，过两天就会由专人呈递过来。现在，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钟恒森立在桌子前面，半晌终于开口道。
袁辰野迟迟不见回答。正当钟恒森以为上司需要独处一下，意欲退出的时候，袁辰野却一下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笑了一声。
钟恒森最熟悉上司的这种表情。每当一件复杂的事情通过层层抽丝剥茧，终于将最简单明了的模样呈现出来的时候，袁辰野就会这样一笑，仿佛对长久紧张着的面部做了一个舒展，如释重负。
“阿森，你对方副秘书长的印象怎么样？”袁辰野开门见山地问道。
钟恒森跟随袁辰野多年，深得袁辰野信任，在他面前，钟恒森没有必要撒谎。一方面，袁辰野在用人之前早已将人看得透彻；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心腹，撒谎非但没有保护自己，反而会因为对上司有所保留而是本来坚固的堡垒出现裂缝，害人害己。
“我并不喜欢方副秘书长。”钟恒森同样开门见山，他扯出一个坏坏的笑，解释道：“太过血气方刚，太过谨慎小心，两极碰撞，危险。”
袁辰野赞同地点了点头。的确，钟恒森所言正是所有白手起家的政坛新星的通病。太过血气方刚，因为最初选择仕途的原因绝不仅限于贪慕权势，更是存了一点单纯的、正直的理想，这点理想虽然会随着时间逐渐消磨，但绝不会消失。有了这个，人要么孤注一掷，从此一鸣惊人；要么一败涂地，用余生为自己的涉世未深付出代价。而他们又都比出身显赫的竞争对手更加谨慎，太过谨慎的碌碌无为，终其一生无所成就，最后只能从众人眼中的新星陨落成一颗小石子；可是谨慎有度的，和一身血气相互碰撞，就是任何人都无法掩盖的锋芒。
袁辰野和钟恒森都看得出来，方俊钦正处在这样一个血气方刚和谨慎小心之间游离不定的境地。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方法，让身上的两种特质和平共处，发挥最大的效用。也正是因为这种游离，没有人能预测方俊钦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也许是打一场漂亮的仗，有可能是犯下一个足以断送终身的大错。
方俊钦是一颗定时炸弹，定下的爆破时间是他终于找到了自我平衡的时候。一旦他找到了那个平衡，他的爆发将使他变得更加坚固，那时，想要寻找他的弱点和漏洞，几乎不再可能。袁辰野十分明白，自己要做的，就是在爆炸之前拆除这颗炸弹，彻底消除他爆炸的可能。
“方副秘书长提交一份权衡各方的方案在情理之中，而提交一份缺乏功力的方案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袁辰野说道，他眼里的笑更深了：“如果有一天，行政院选择了方副秘书长的方案，而这份方案让所有工业界的朋友无法接受从而采取行动，那么方副秘书长会有很大的麻烦。”
钟恒森明白了袁辰野的意思。一份严苛的税收方案势必会引起工业界的震动和抗议，台湾工业早已不是六十年前依靠岛内的传统农业勉强起家的弱子，而是已然脱离自己孱弱落后的母亲，张开宽阔翅膀的雄鹰。工业，尤其是进出口加工业，在台湾经济中的地位，足以撼动一个方俊钦级别的官员的命运。“可是，这样的严苛的方案在院长那里，恐怕不会轻易通过。”钟恒森依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第5章 往事深处（下）
袁朗猛地醒了过来，已经是满头大汗。急救的灯已经灭了下来，袁朗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朝病房看了看。雨已经完全停了，凉爽的空气让午夜的医院更添了几分寒冷。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回到冰冷无声的现实，却发现陪伴着的只有一个睡着了的陌生人。袁朗觉得自己就像是独自踏上孤旅的异客，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着又醒来，满心的思念和寂寥还有一个旅行箱可以填满。此时病房里的女孩，就好像长椅上的旅行箱，不言不语，恰恰是袁朗灰白色阴沉的内心世界需要的那个小小的角落。已经承受了十一年歉疚，他早已经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任何的想要分担痛苦的小小念头，都会被心房那坚硬的外壳严厉地驳回。所以，只需要一个陪伴就好，是否出言安慰，又是否给他一个怀抱，答案都是：否。
他右手盖住眼睛，移动到额头感受着汗水，竟然笑了。而病房里的旅行箱，此刻也默默地、一丝不苟地收集着他心绪的细小碎片。
“哦，情况怎么样？”袁朗找到了护士，询问着女孩的情况。
“请问你是梅冬的家属吗？”护士问道。袁朗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病房里的女孩原来叫做梅冬，也懒得解释，点了点头。
“梅冬小姐的情况需要向你说明一下。”护士因为夜间工作不能睡觉相当烦躁，一把将诊断书扔到了袁朗怀里。“梅冬小姐本来患有轻度抑郁症，已经康复了一段时间，但是由于最近比较劳累，心情不好，有了一次复发。你们作为家属，明明知道她有病史，还不注意病人的情绪和身体，也太不负责任了。”
袁朗听了护士的一阵唠叨，签了诊断书正要离开，护士一把将梅冬的随身物品推给他道：“这是病人的东西，你好好保管。”
“那个……”袁朗拦住护士，颇有些尴尬：“请问这里有可以吃东西的地方吗？或者是买热咖啡的地方？”
多谢及时停下的雨，腿痛得到了缓解，胃部的不适又找了上来。他食欲不振，很多年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胃怎么能受得了。即使这样也还是吃不下东西，每到这时，他就喝一杯热咖啡，一碗热汤，起码这些东西不会让自己吐出来。
“这个，好像没有。”护士回忆了一下答道，“这里是住宅区，最近的餐厅也要开车十分钟。”
“哦，还有。”护士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医生说病人的声带有问题，检查结果是吸入过量烟雾和有毒颗粒造成的声带损伤，想必你也知道。只不过，再不手术的话，暂时性的聋哑就会变成永久性的失声了，家属最好早点为病人安排手术哦。”
袁朗当然不知道自己救回来的女孩是一个哑巴，找到医生进行了了解，预定了手术，也算是帮人帮到底。等一切都安排妥当，袁朗开门进了病房，做在梅冬床边整理她的东西。女孩背着双肩的小书包，里面只有钱夹和电话，没什么好整理。
除了随身的书包就是从电车后备箱倒出来的餐盒。袁朗迟疑了一下，也许是胃部难受，竟然很好奇里面是什么食物。打开密封的盖子，热腾腾的蔬菜香味混合着菌丝的鲜香和牛肉丝的淡淡肉香扑面而来。菌类和牛肉、胡萝卜被切成丝状，饱满的生菜包在外面成了一个卷，墨绿色的海带丝作为绳子缠住了包裹着的美味。所有食材应该都被炸过，但是程度刚刚好，蔬菜入口不觉得油腻，牛肉也不会太老，菌类吸收了其他食材的汁液，一咬就满口香醇。
袁朗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想吃一个东西了。吃饭只剩下生存的功能，对于某种食物的渴望是久违了。暖暖的食物下肚，胃部的绞痛竟然消失了。
大雨之夜的胃口大开，是不是命运的追杀松了一口气。袁朗没有想那么多，吃了三只就放回原位，像偷偷从老师办公室门口逃学的小学生，蹑手蹑脚地放上了一张钞票，毕恭毕敬地关上了房门。
同一晚，雨还没有停的时候，闵家大宅的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下来。闵阁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大雨打在弧形的伞面上迸发出银色的光晕。他来到门前，掀了门铃。
老管家一见是小少爷回来，连忙开门，一脸慈爱地迎了进来。上了大学以后，闵阁就在学校附近的一所公寓住了下来，一来是尝试独立生活，二来，那时大姐和二哥之间闵氏继承权的竞争太过激烈，他看惯了哥哥姐姐的精英样，更不愿意插手其中，干脆搬了出来。尽管已经研究所毕业，至今也还是住在当初的那所房子，只是偶尔才回大宅看看。此番深夜造访，是想起来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的一本相簿找不到了，回来找找看。
“少爷喝点这个，去去寒气。”老管家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闵阁坐在一楼的会客沙发上接过。闵叔还是小时候记忆中的笑容可掬，可是自己已经从那时躲在阁楼里静静读书的小男孩成了一个偶尔拜访的客人。小方桌上一盏翡翠绿的台灯，发出老照片似的陈旧的光线。闵阁透过姜汤的雾气看着黑暗中的一楼客厅，竟像是隔着帘幕勘探的、离家多年的游子。渐渐显露真容的故乡面貌，竟然好似隔了一层水雾，想看也看不明白，心里一急，眼睛就酸了。闵阁从小被热气熏就会流泪，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指抚掉了泪珠。
不过，一楼为什么没有开灯？一楼虽然用来待客，有的时候大姐会在睡前来楼下做上一会，喝杯热牛奶，睡了以后也吩咐不要关灯。
闵叔好像看出了闵阁的疑问：“大小姐刚刚从公司回来，就接了一个电话，饭也没吃一口，就急急忙忙地去了医院，还说今晚不回来了。我们也就关了一楼的灯，小少爷要是觉得太暗了，我们就打开，或者到楼上去吧，您的房间我们还保存得好好的呢。”
这个时间去了医院吗？闵阁的好奇心又浮了上来。大姐、二哥的身体一向很好；大姐夫要是不舒服，自己作为下属怎么会不知道；父亲早已退休颐养天年也硬朗得很，有谁值得一向沉稳持重的大姐如此狼狈？他的大姐，虽然她本人并不知道，他从小就不动声色，就懂得暗暗将人观察得透彻，能让大姐这么紧张的，绝对不会是朋友，而是至亲至爱的人。
“大姐有没有说是什么人？”闵阁一边喝汤一边问。
“大小姐没有说，只是临走以前打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叫上了洪大夫。”闵叔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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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放下姜汤的碗，闵阁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在黑暗中反射了灯光，看不清他漂亮的眼睛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记得洪大夫是儿科大夫，姐姐还没结婚，常来往的朋友也多数没生小孩，闵叔知不知道是什么孩子？”
“说的也是啊。”闵叔迎合着，突然噗嗤地笑了一下：“虽然大小姐没有孩子，可是我记着七年以前的大小姐忽然就变得更加温柔了呢，也许是姑娘家大了，学会了照顾人呢。看着大小姐从小到大，也是我老头子的福气啊。”
闵叔漫不经心的一两句话，在常人看来是一个老人满怀慈爱的回忆，可在闵阁看来，却足以成为他深究下去的原因。
第二天一上班，闵阁看到的，就是方俊钦满面愁容的一张脸。闵阁不由得联想，这和大姐有关系，可是并非如此。
摆在方俊钦面前的，是一份行政院的工作部署文件。在全球环境恶化的背景下，台湾也正积极为环境做出改善，首要的任务便是治理工业资源污染的问题。经历了空气治理、矿产和重金属进出口的质量监察之后，工作的重点来到了工业用水浪费上来。近年，台湾工业用水不加节制，技术上的漏洞加上操作时的节约意识薄弱，不少地方工业用水告急，南部尤为严重。宜兰地方政府曾试图征收特别税遏制这一现象，如今全岛就工业用水课特别税也已时机成熟。
草拟征税方案的事情让方俊钦犹豫不决。制定税案是方俊钦作为行政院副秘书长上任以来经手的首件利益方如此之多的工作，它的诞生不仅意味着自己能否在阁揆（阁揆：台湾政治中，对行政院院长的别称）面前获得好的印象，更意味着工业界的利益集团能否对自己这个政坛新星给予承认。但是作为一名没有任何背景和身家的政客，不仅仅是仕途没有强助这一个弱点，而是做什么，都无法真正放开手脚。如果方俊钦拿出手的方案一板一眼，势必影响自己在工业界的声誉，如果放水太过，阁揆那关也一定是过不去的。为政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诸多限制和牵扯之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通关，而现在，方俊钦正是需要一个完美的度通过这道窄缝。更让他忐忑不安的是，阁揆为表公平，命两位副秘书长分别制定方案，提交秘书长修改，最终共同交由阁揆定夺。
这不仅仅是自己的考验，更是与袁氏阵营的未来之王的一次对决。
“小阁，你去接待大厅看一下，我要的工业资源使用情况的报告送来了没有。”方俊钦吩咐道。
“好的。”闵阁没有多说，转身出了副秘书长室。
行政院两位副秘书长的办公室均设在三楼最大的办公区域。更有趣的是，两位长官的办公室处在正对面的位置，中间是随行助手和其它下属公职人员的办公区，加上透明玻璃的外观设计，站在一端便能将另一端的情况一览无余。闵阁穿过中间的办公区，来到位于袁辰野办公室一侧的电梯口，果然，不轻易露面的袁副秘书长也正和钟恒森一起商量着什么。
袁辰野还是一身黑色西服，靠在巨大皮质转椅上，一手支着腮，一手放在办公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这是袁辰野的小习惯，只要进入了深度的思考，就总喜欢敲点什么，久而久之，跟着的钟恒森也学会了这个习惯。办公室里的袁辰野，里里外外虽没了那一晚的袒胸露背、放荡不羁，但纹理分明的肌体依旧鲜活得仿佛要突破薄薄的衣衫跳脱出来，显得气势逼人，又带着一点克制的小小性感。
“老板，资源使用报告已经提交相关部门了，过两天就会由专人呈递过来。现在，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钟恒森立在桌子前面，半晌终于开口道。
袁辰野迟迟不见回答。正当钟恒森以为上司需要独处一下，意欲退出的时候，袁辰野却一下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笑了一声。
钟恒森最熟悉上司的这种表情。每当一件复杂的事情通过层层抽丝剥茧，终于将最简单明了的模样呈现出来的时候，袁辰野就会这样一笑，仿佛对长久紧张着的面部做了一个舒展，如释重负。
“阿森，你对方副秘书长的印象怎么样？”袁辰野开门见山地问道。
钟恒森跟随袁辰野多年，深得袁辰野信任，在他面前，钟恒森没有必要撒谎。一方面，袁辰野在用人之前早已将人看得透彻；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心腹，撒谎非但没有保护自己，反而会因为对上司有所保留而是本来坚固的堡垒出现裂缝，害人害己。
“我并不喜欢方副秘书长。”钟恒森同样开门见山，他扯出一个坏坏的笑，解释道：“太过血气方刚，太过谨慎小心，两极碰撞，危险。”
袁辰野赞同地点了点头。的确，钟恒森所言正是所有白手起家的政坛新星的通病。太过血气方刚，因为最初选择仕途的原因绝不仅限于贪慕权势，更是存了一点单纯的、正直的理想，这点理想虽然会随着时间逐渐消磨，但绝不会消失。有了这个，人要么孤注一掷，从此一鸣惊人；要么一败涂地，用余生为自己的涉世未深付出代价。而他们又都比出身显赫的竞争对手更加谨慎，太过谨慎的碌碌无为，终其一生无所成就，最后只能从众人眼中的新星陨落成一颗小石子；可是谨慎有度的，和一身血气相互碰撞，就是任何人都无法掩盖的锋芒。
袁辰野和钟恒森都看得出来，方俊钦正处在这样一个血气方刚和谨慎小心之间游离不定的境地。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方法，让身上的两种特质和平共处，发挥最大的效用。也正是因为这种游离，没有人能预测方俊钦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也许是打一场漂亮的仗，有可能是犯下一个足以断送终身的大错。
方俊钦是一颗定时炸弹，定下的爆破时间是他终于找到了自我平衡的时候。一旦他找到了那个平衡，他的爆发将使他变得更加坚固，那时，想要寻找他的弱点和漏洞，几乎不再可能。袁辰野十分明白，自己要做的，就是在爆炸之前拆除这颗炸弹，彻底消除他爆炸的可能。
“方副秘书长提交一份权衡各方的方案在情理之中，而提交一份缺乏功力的方案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袁辰野说道，他眼里的笑更深了：“如果有一天，行政院选择了方副秘书长的方案，而这份方案让所有工业界的朋友无法接受从而采取行动，那么方副秘书长会有很大的麻烦。”
钟恒森明白了袁辰野的意思。一份严苛的税收方案势必会引起工业界的震动和抗议，台湾工业早已不是六十年前依靠岛内的传统农业勉强起家的弱子，而是已然脱离自己孱弱落后的母亲，张开宽阔翅膀的雄鹰。工业，尤其是进出口加工业，在台湾经济中的地位，足以撼动一个方俊钦级别的官员的命运。“可是，这样的严苛的方案在院长那里，恐怕不会轻易通过。”钟恒森依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