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喂!大叔!大叔!”一个熟悉的声音让袁朗一愣,正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一个足球突然滚到了脚下。

捡起足球,袁朗自然而然地向林荫路旁的足球场望去,找到了那个叫他“大叔”的,正冲他招手的少年。满头大汗,衣服全部湿透,却一脸张扬地笑着嚷着的,正是十八岁的自己。

少年袁朗站在足球场边上,示意袁朗把球传到自己这边。此时的袁朗却站在原地盯着少年,一动不动。少年先是表现出一阵疑惑,稍等片刻,便有点不耐烦了起来,加快脚步跑向了袁朗。拿过袁朗手里的足球,少年略带好奇又警惕地瞥了袁朗一眼。一个没帮上忙,格格不入,又虚弱无力的成年男人,大概就是少年眼中的自己吧。

“谢谢……”少年转过身正要跑远,想起了要维持最基本的礼节,偏过头说了一声,又很快加入了足球场上的热战。

“哦,没、没关系……”袁朗刚想开口,嘴唇干得黏在了一起,又努力了一次,才说出一句,少年却早已经跑远。

盛夏的热力四射的校园,血气方刚的少年,在这个热度太高的空间里,袁朗就像一块格格不入的冰块,任凭四周的炽热侵袭。少年眼中的审视和陌生,还有那在成年人看来掩饰得并不成功的不屑,袁朗又怎么生气得起来?反而摇了摇头,跟着少年来到了球场。

在少年的带领下,球队正和同校的另一支球队打着友谊赛。袁朗辨认出了几张脸,这应该是高三的某个下午,复兴高中的校足球队的一次内部练习。想到这儿,袁朗的心头一紧,看向场上。果然,另一队的领队正是那个让他无数次痛苦地醒来的,此刻鲜活地再次呈现在他眼前的——牟立夏。

牟立夏和袁朗同岁,两人虽不同班,却都是足球队的领军人物。在两人的带领下,复兴高中的足球队打遍天下无敌手,两人也在一次次配合中成了最好的兄弟。说是默契的兄弟,两人却远没有一般好兄弟那么亲昵。也许是因为同样的争强好胜,永不言败,倒是针锋相对的时候更多。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看起来的不依不饶,实际上是激励对方的特殊方式。相互挑衅,大概也是所有那个年龄的少年表达友谊的一种语言吧。

袁朗脑海里闪过过去竞技赛场的一幕一幕。他真的很喜欢足球,甚至想过将来做一个足球选手,想着想着,嘴角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

场上的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袁朗一路带球绕过牟立夏队的三个人。逼近球门,袁朗看准了守门员治下的一个空档,轻轻一下就将球送入了对方大门。守门员还没有晃过神儿来,袁朗队早已经欢呼一片。

“咚”地一声,牟立夏捡起球狠命摔倒了地上,场上的队员都是一愣。少年袁朗收起了笑容,走向牟立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就是一个球吗,不至于这样吧?笑一笑喽!”

牟立夏一把甩开他的手,认真地说:“说好的配合呢?我问你,按照刚才的布局,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带到底?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表演,这是一场比赛!”说完掉头就往场外跑去。

对于这样的争执,场上的每个人已经司空见惯,不是牟立夏指责袁朗不懂战术和配合,就是袁朗指责牟立夏举棋不定,缺乏决断。少年袁朗起初没有注意,只是越想越觉得,牟立夏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的糟糕,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袁朗多么希望当初的自己没有注意到牟立夏的异样,如果没有,他就不会在放学之后找到餐厅表示关心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他看着牟立夏气冲冲地跑进教学楼,看着若有所思的年轻的自己,看着一个近在眼前却无法挽回的错误,伸出手,握紧,再张开,什么也没有抓住。

凭着依稀的记忆,袁朗不太费力地来到了十一年前的餐厅。牟立夏的父母一手创办牟氏餐饮,苦心经营多年终于登上业界第一的位置,这间餐厅就是牟氏的第一家店。后来连锁店一家一家地开了起来,这间店便被翻修成了总部。牟氏夫妇买下整栋楼,一楼是餐厅,楼上便是办公区。

袁朗径自穿过餐厅,来到后厨。不一会,年少的自己也找了过来。此时的牟立夏,正盯着火上的汤锅出神。餐厅已经打烊,除了少数没下班的员工,后厨、走廊、大厅都空无一人。楼上的灯还亮着,牟立夏的父母还留在上面加班。

“喂。”少年袁朗过去拍了牟立夏一下。牟立夏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队友,一副“你怎么来了”的表情。

“我是来道歉的。”袁朗开门见山。“今天我的表现不够合作,你说得对。”

骄傲的袁朗破天荒的道歉并没让牟立夏提起精神。“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好?发生什么了?”袁朗开始刨根问底,而不论怎么说,牟立夏都保持着沉默,眉头紧锁。

“你这是什么臭毛病!开心就开心,不开心就不开心,现在摆一副臭脸给谁看!”少年袁朗终于爆发了脾气,索性就用上了激将法。

牟立夏竟冷笑一声:“我家不像你家有权有势,自然也不像你整天无忧无虑。你走吧,不送了,我还要看着我妈炖的汤。”

无论是少年还是成年,袁朗最讨厌听到的,就是别人说自己的家世如何。更何况这句话出自自己最好的兄弟,袁朗的怒火“腾”地被点燃,想都不想就将牟立夏从椅子上推了下去。牟立夏爬起来向袁朗扑过去,袁朗的身体向后一磕,偏偏撞到了灶台。沸腾的汤锅“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袁朗的手臂立刻鲜血直流。

两个少年扭打在一起,争执声越来越大,盖过了突然响起的瓦斯警报器的警报声。起初是牟立夏略占上风,袁朗毫不示弱,不顾流着血的手臂,拽着牟立夏的衣领往外拖。拖着牟立夏来到大厅更宽阔的地方,袁朗狠狠给了牟立夏两拳,一边打一边说:“我是我,我家是我家,我最讨厌别人说那种话!你听清楚了没有!听清楚了没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牟立夏父母不在,侍者和经理一看是自家少爷被打,全都上去拉架。袁朗像没看见他们,执拗地拽着牟立夏的衣领继续争辩。围观的人也不知道两个孩子到底在争吵什么,想要讲理却也帮不上忙,只得七嘴八舌地说一些一般安慰人的话,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厨房里,警报器显示的瓦斯浓度越来越高,全无一人注意。

袁朗看着他们,多年来的一些疑问豁然开朗。十一年以来,袁朗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忆一次这天的前前后后,回忆一次,忧郁症的痛苦就要发作一次。起初,他像一个敢死队员扛着冲锋枪向往事发起一次一次的攻击。遍体鳞伤、血肉横飞之后终于学得聪明。他不再不管不顾地扒开伤口,而是小心翼翼地接近,揭开一点,消化一下疼痛,再揭开一点,直到全部伤口都暴露在空气中。揭开一次,愈合一段时间,攒足了力气再揭开。这样尝试了十一年,他始终不明白当初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在一念之间发生的,太快、太模糊,根本经不起回忆。

看着十一年前的场景再次鲜活上演,袁朗忽然明白,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年少轻狂。就好比蝴蝶的一下翅膀就能引起风暴,年少率直的他们怎么会想到这小小的冲动竟会犯下不堪回首的错。

牟氏大楼两条街以外的大街上,刚和好兄弟争吵过的少年袁朗垂头丧气地溜达着,袁朗隔着一条马路跟着他。他的表情写着后悔,那种表情袁朗怎么会不清楚?每次都因为冲动犯错误,这种冲动在涉及自己显赫家世的时候就更变本加厉。袁朗隔着机动车的轰鸣声看着那个孩子,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看着他年轻有力的身体和挺拔的脊背,十分钟以后,他的脊背就要承受常人没有承受过的重量。

十分钟后,少年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似地,猛地掉头往回跑。道歉,自己找牟立夏本来就是去道歉的,没想到吵得更加厉害。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脾气太过急躁和鲁莽。袁朗的腿跟不上少年的速度,等他赶到不断爆炸的、早已变成一片火海的餐厅,少年已经冲破众人的阻拦扎进了浓烟和火焰之中。

再出来的袁朗是被消防员扛在肩上,被困其中的人,还活着的,也陆续被送上了救护车。医院走廊的灯光刺眼,袁朗从昏迷中醒来,医生护士和消防队员正推着他的病床飞奔。

“什么情况?”是医生的声音。

“高中生,18岁,救人的时候被货架砸中了左腿,右手被尖锐物划伤,吸入少量烟雾,找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大概五分钟。”消防员简洁利落地介绍着伤者的情况。

其他人呢?牟立夏呢?牟立夏的妹妹和爸妈呢?

“小朗!”一个中年女人朝着袁朗扑了过来,慈爱地理了理袁朗额前的头发,“小朗,痛不痛?不怕,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手术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把少年的泪流满面的母亲关在了门外,还有那个永远面色严峻的沉默的父亲。不一会儿,二叔袁敏也带着小野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一起赶到的,还有父亲的助手萧望。显然是父亲得知了消息,吩咐可信任的人将弟弟一家送了过来。

袁敏和大哥袁江迥然不同,不是政客的那种深不可测的隐晦,而是一派读书人的彬彬有礼。尽管大哥是打拼政坛的先锋,这个弟弟却隐士一般,过着宁静平淡的教书生活。袁敏扶了扶眼镜,一脸紧张地询问侄子的伤势。

袁敏身后十五岁的弟弟袁辰野斜倚着门框,不屑地看着眼前的大人们。袁朗笑了,这个弟弟和自己,简直就应该调换一个父亲。自己的父亲是叱咤风云的政客,而自己却是对政治毫无兴趣的毛头小子;袁辰野恰恰相反,从小就是成绩优异、口吐莲花、胸怀大志的学生领袖,可是他的父亲,是个只知道读书写作的大学教授。

这个孩子,从小到大应该孤独得很吧。尽管在学校是人人眼中的好学生,可是回到家,那种安静的气氛对他简直是一种折磨。母亲去世得那么早,父子两人之间少了另一个家庭成员的凝聚,再多的疼爱也只能是缺憾。看到现在的小野在政坛一展拳脚,袁朗只觉得安慰,自己给这个政治世家带来的空缺,能够有他填补,实在是一种幸运,只是从来没有意识到,在旁人眼中,他是那个被弟弟夺取前程的哥哥,而小野,从小到大背负了多少险恶的名声,又是怎么样打拼到了今日。

正想着,萧望不知道去了哪里,小野也已经不在父亲身后,袁朗来到走廊,看到十五岁的郑笑嫣正拉着袁辰野,一脸担忧。可袁辰野的脸上只有一大堆的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这是我家的事情你不要总是干涉好不好!”袁辰野心烦意乱地甩开女孩的手。

“袁朗到底怎么样了啊,告诉我一下好不好?”郑笑嫣哀求道。

“告诉你了有用吗?你这么关心他自己去关心好了,等他把你推开的时候你不要哭鼻子就行!”袁辰野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傻子,又一次警告道。

“喂!”郑笑嫣不甘示弱地马上回瞪回去,大大的眼睛真是可爱,气鼓鼓地咬着嘴唇,一把揪住袁辰野的耳朵,反击道:“你说话好难听!我就是喜欢被人推开,关你什么事了,你警告了我我也不会感谢你!哼!”

“你!把手给我放下来!”

“不放,你的耳朵软软的很好捏!”

“郑笑嫣,给我放下!”

“不放!”

“放不放!一!二!”

“三!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我我……”

少男少女的斗嘴总是让人忍俊不禁,袁朗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他们,好像往事的凝重都变得像一张纸一般轻薄得不值一提。说时间能够稀释了痛苦和快乐,那是因为这些情绪还不足以战胜时间,不足以让人想要重头来过。有一种情绪,它是不经意间就爬满墙壁的爬山虎,小小的、细密的吸盘顽强得像一个个矮人国里的勇士。这种情绪如此牢固,它从所有心情里面脱颖而出,牢牢抓住时间飞驰的尾巴,被甩得上吐下泻也绝不放手。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倔强,因为它的存在,比痛苦和快乐都让世界上的任何人想要往事从头来过。

愧疚。

袁朗千万次地想要从头来过。不把牟立夏拖到大厅,让所有人都聚了过来,就总有人能看到警报;没有在餐厅的争执,牟立夏就能看到警报;不去餐厅道歉,两人也就不会在后厨打上一架,牟立夏就能看到警报;甚至是球场上的自己不那么一意孤行,这一切都可以不必发生。

那么多的没有,那么多的假设,一步一步地向前推算,任何一步的改变都能力挽狂澜。可是没有,往事永远是世界上运转得最为精密的仪器,因为没有人能够改变它的任何一个零件。它不断地向前运转着,齿轮紧紧地咬合,发出肆无忌惮的轰鸣声,将经过的每一颗心都碾压得粉碎。只有那些被碾压过的人才知道,那轰轰隆隆的声音是怎样让人颤抖,又是怎样让人逃不开。

牟家一家四口的性命,一个如日中天的餐饮帝国,还有好多好多无辜的人的余生,全都因为自己而脱轨。

现在残缺的身体和病痛,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偿还这么多人的不幸。当初年轻单薄的脊背,终究还是背负那么多的重量撑到了今日。压在肩上,把当初那个轻快的生命压得脆弱不堪,压得多愁善感,压得一言不发。那个一身臭汗,什么也不在乎的男孩,终于变成了一身白衣,在所有荆棘面前拒绝所有人的搀扶,踽踽独行的,可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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