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太吵了,她想睡也睡不着,只能直面自己的错。她还是对不起闵成,尽管她开始怕他,可是死也不愿把自己的婚姻也变成一段幻觉,一个假象,死也不愿。对啊,死,她怎么没有想到呢?也许死才是这所有麻烦的解决办法。她突然意识到死的种种好处。第一,这是她所能给闵成的最大的补偿,一个人表示歉意的最后的方法;第二,死了以后,闵成就再也没有办法威胁她,她身边的人也就不用蒙羞;第三,她留给“七年男”最后的印象就是她告诉他她不喜欢他了,而不是她被侵犯之后的丑态。

简直是完美的计划,天衣无缝。她毫不耽搁,拔掉手上的吊针,去拿床边的水果刀。一盘削好的芒果正静静躺在刀子的旁边,那是她最喜欢的水果。她没有多想,只是不知道哪个笨蛋这么没常识,芒果要削好以后立即吃掉才新鲜,摆这么久,吃的时候早就没口感了,也不知道哪个人倒霉要消受掉这个难吃的芒果。

该死,她的手连握住刀子的力气也没了,刀子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引来了一群医生和护士。她讨厌那些人按住她,她反抗,还是动也动不了。她干脆不反抗了,任由他们把针头刺入自己的血管。

好冷,身体却很烫。她颤抖着把身体蜷缩起来,紧紧地抱住棉被,额头上的冷汗还是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她想睡,寒冷却不肯放她去睡。

也许是退烧药起了作用吧,渐渐地,她感觉身体被一种温暖包围了起来,恍恍惚惚。那种温度既带着柔和又让人觉得踏实。额头抵着一个人的胸膛,胸膛均匀地起伏着,周围安静得很,安静得她能够听到那人错落有致的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她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那人的呼吸同起同落。睡着了,好像握着一只厚重可靠的手,那只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睡梦。

现实中,郑笑嫣的手腕还被闵成紧紧攥着,挣不脱,逃不开,接触的地方隐隐泛白,她强忍住泪水,不让它们流下来。

“放手。”她警告道,也知道这么警告是徒劳。

于是,闵阁一拐过转角就看见二哥抓着一个女人不放的画面,暗暗无奈。二哥行事果决,头脑精明,唯独不太懂得饶人。这点用在对手身上就是不留后路,永绝后患,可是用在对手以外的人身上,未免显得不太沉稳,迟早有一天会惹祸。

没办法,他只好略一沉吟,走上前去:“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闵成显然没想到小弟也在,挑了挑眉毛:“小阁?你这……”

“我是约了人喝酒,”闵阁解释道,“怎么样?不跟我去坐坐吗?大姐夫也在。”

“哦,阿钦也在吗?”闵成说着,放开了郑笑嫣的手腕,显然对弟弟的邀请更感兴趣。闵阁见状,带领闵成离开了案发现场。走着走着,闵阁渐渐觉得刚才的女人眼熟,才想起来那就是儿时记忆里的郑笑嫣。回想刚才一个满腔怒火,一个强装镇定,看来矛盾不小,暗暗觉得有趣。

两人走远,郑笑嫣握着疼痛的手腕,转身就往SBell门口走,来到门外的时候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下雨了,她没有带伞;下车时还告诉司机不用在外面等着自己,会和袁辰野一起回去;想要冲到街上拦一辆计程车,却连计程车的影子也没有。真是倒霉,为什么糟糕的事偏偏要集中在一天!她现在只想回家安静一下都办不到吗!

就在这时,远处停车场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半跪在地上,好像还抱着什么人。曾经注视了七年的背影怎么会不熟悉?她把手提包顶在头顶挡雨,深吸一口气冲到了那人的身边。

“我忘带伞了,送我回去一下。”郑笑嫣要求道。

袁朗无奈,向上瞟了一眼,“你没看见有人昏倒了吗?”

是的,此时袁朗怀里正睡着一个陌生的女孩,打扮普通,电动车和头盔东倒西歪地躺在旁边,后备箱里的餐盒也掉了出来。

“送外卖的吗?你的口味越来越脱俗了啊。”遇见闵成以后心情差到了极点,郑笑嫣打算借袁朗出气。本来,袁朗就是这么一个谜一样的人。他看上的人,长相千差万别,性格截然不同,职业千奇百怪,俨然一副风流的架势;可是他看不上的人,就真的是看不上,不论什么样的美貌、身材、魅力,不论怎么追求、诱惑,他都不会给一点机会,在这一点上,他又是个完完全全的柳下惠。郑笑嫣常常自嘲地想,让她喜欢了七年最后败下阵来的人是袁朗这样的“铜墙铁壁”,她也可以算是虽败犹荣了吧,毕竟也坚持了七年?

袁朗并没有理会郑笑嫣的戏谑,反而是一脸紧张地命令她道:“你把我的拐杖放回车里,把CD旁边的那个黄色药瓶拿过来,快一点。”

“下着大雨还救死扶伤,袁大哥你真是善良。”嘴上虽这么说,郑笑嫣还是乖乖地去车里拿了药瓶。所有袁家人都认得这种药,因为他们都曾经在袁朗突然发病的时候手忙脚乱地喂过药给他。十三年前的一场大火之后,袁朗不仅残废了一条腿,还患上了重度忧郁症,近些年病情转为轻度,但还是失眠、食欲不振,发病的时候全身疼痛,因此袁朗随身携带这种药片。

久病成医,袁朗在停车场看到这个晕倒的女孩的时候就立刻知道她是忧郁症发作了。两片药喂下去,袁朗扶着女孩稍稍坐起,摸了摸她的脉搏。还好,有些好转了,要赶快送到医院才行。袁朗捡起女孩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将女孩打横抱起。也许是跪得太久,袁朗在站起的那一刻腿有些软,加上他的腿一到雨雪天就会疼得要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全身都被雨水淋湿,他把女孩的头往自己怀里靠了靠,让她睡得舒服些,又在郑笑嫣的帮助下打开车门,才终于把女孩运上了车。

“去我家附近的那家医院吧,顺便把我送回去。”郑笑嫣一上车就说道。袁辰野和郑笑嫣的住处地处高端城市生活区,附近的医院也是夜间门诊最好的了,袁朗想了想便发动了汽车。

车内的空间密不透风,袁朗打开了四扇车窗,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昏迷的病人最需要的就是空气流通。郑笑嫣看了看袁朗,笑道:“你知道,那场大火以后你就拼了命地做慈善,我到现在都不太适应你这么善良的样子。老觉得那不是你。”

袁朗明白郑笑嫣话里的深意,她也许想说为什么大善人袁朗和女人相处起来这么无情。郑笑嫣和袁家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袁朗从未对郑笑嫣有过兄妹之外的情谊,对郑笑嫣的暗恋也是好言规劝,比对其他女人不知好了多少倍,但是郑笑嫣爱上闵成,分手后又被威胁,罪魁祸首总是因为她喜欢自己。每次想到这个,袁朗总会燃起对女人的一点少得可怜的怜悯心。他装作没听见郑笑嫣的话,静静地开着车,打算转移一个话题。

“你怎么会在SBell?”不知道郑笑嫣刚刚和闵成狭路相逢,袁朗的新话题让郑笑嫣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郑笑嫣抬起右手,放到车窗的边沿,感受着窗边急速的冷空气流动带来的畅快。“当然是去参观你弟弟的狂欢。”

袁朗这才意识到新话题好像并不太合适。袁辰野是自己残废以后过继到父亲膝下的儿子,目的显而易见:自己继承袁家势力的希望算是破裂,他的二弟将取代他成为新的继承人。袁朗虽然对政治权位从小不感兴趣,却因此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父亲对弟弟的偏爱,自己在这个家中渐渐成了多余,两兄弟的感情也就从未真正亲密过。可是对于袁辰野和郑笑嫣这段不太美满的婚姻,袁朗始终是尽了一个大哥的本分加以劝说的。

“小野的位置你也清楚,没有应酬和交际是不可能的,你是他妻子,就多多担待。”

郑笑嫣听了反而笑了,车窗映出街灯的光晕,自己的笑脸被淹没在光晕之中看不清楚。“我真傻,还以为找到了人诉苦呢。我忘了你们两兄弟都是一样的拈花惹草,怎么会不相互包庇?”

车厢里陷入新一轮的沉默,郑笑嫣反击完,并没有看向袁朗,只是自顾自地把手伸到外面去接雨,这场雨下得痛快淋漓,一举冲刷掉了连日的闷热。

袁朗并不是没有听出郑笑嫣话里的怨念。他从小就对这个弟弟不够了解,袁辰野的种种放纵也是他听到的传闻。只是,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更为低沉的语调回答:“你错了,小嫣,我们并不一样。”

“哦,是吗?你们难道不一样吗?”郑笑嫣戏谑道。

“起码,小野他是真的爱你。”

郑笑嫣倒是没有想到袁朗忽然无比真挚地说了这么一句。不过她也只愣了一下,随即又道:“这个笑话真的很好笑。”

就算有天方夜谭,郑笑嫣最后相信的,也一定是袁辰野爱自己这件事。

一路没有再开口。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雨还没有停,郑笑嫣做好了冲进雨里的准备,在打开车门之前看了看后座上的女孩:“谢谢你的便车,祝你的女孩早日康复。”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袁辰野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开灯。在看到郑笑嫣从袁朗的车上下来之前,他一直处在一种极度自责的情绪之中。闵成来到派对上打了个招呼,郑笑嫣又迟迟没有露面,他早该想到两人一定是冤家路窄了,闵成不知道又对郑笑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到这儿,他一秒钟也没有耽搁,离开派对,留下一大帮人面面相觑,火速赶回了家。

他自作多情了,他总是以为郑笑嫣需要自己,却一次次地被嘲弄。她根本不需要他保护,不需要他的肩膀,从小到大从未变过。她要不然是可以自己站起来——本来就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要不然,期待的唯一的帮助也来自于袁朗这个家伙。他曾经以为婚姻是一种解决,她成了他的妻子以后就需要他这个丈夫做丈夫该做的事了。可是他又错了,她不需要他洁身自好,忠贞诚实,不需要他殷勤陪伴,甚至不需要他假装他们很恩爱。他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你回来了。”袁辰野背对着郑笑嫣道。

郑笑嫣以为袁辰野不会这么早回家,他通常是凌晨才会醉醺醺地进门,一时间有些诧异,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竟然有些尴尬。为了缓解尴尬,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灯,故作镇定:“哦,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你没想到吗?如果不是我回来,是不是打算和我大哥多呆一会?我耽误了你的事情了,真对不起。”袁辰野冷笑了一下,既然你不需要我温柔,我也就不要对你掩饰我的冷酷。他知道郑笑嫣最不愿提起那段往事,便毫不犹豫地直戳她的痛处。

郑笑嫣的声音变得颤抖,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是让她克制再克制,“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是你的妻子。”

“是吗?我的妻子连我的生日派对都不参加。”袁辰野转过身看着郑笑嫣,她脸上的惊讶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又一次,毫无悬念地被忽略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记得我的生日,袁太太。”

他笑了,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郑笑嫣,他知道他又一次成功地将她困在了愧疚之中——唯一的办法能将她的心固定在自己身上。他得逞似地走过去,凑在她耳边说:“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呢。”说完便回到卧室,留下郑笑嫣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你又赢了,郑笑嫣苦笑。本来,一个根本不爱的丈夫,不管妻子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完美的假装。她要努力再努力,让自己的感激和愧疚看起来像是爱情。她有一生的时间去雕琢这个假装,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往事深处(上)

袁朗把陌生的女孩送到急诊的时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爬进寂静无人的医院走廊里,就变成了一片低沉的、“轰隆轰隆”的背景音。红色的灯写着“急诊”两个字,一闪一闪地把令人警醒的色彩投射到米黄色的地面,晕开成了一朵面目可憎的红云。

袁朗坐在走廊里,死命咬着牙忍受左腿的剧痛。双手因为紧紧抓住了座椅的边缘而发白,额头上渗出了和这凉爽空气极不相称的细密的汗珠。抢救还在进行,里面的情况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隔着一道门的救人者和被救者,此刻都在承受痛苦。虽然是完全的巧合,但却让人觉得两人在陪着对方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徒增了一些浪漫。可惜,当事人身在其中并不享受这份浪漫,反而是希望痛苦赶快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两个从来没有遇见过才好。

二十分钟以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走廊里的滴答声和午夜的秒针相得益彰。袁朗渐渐觉得腿不那么疼了,松了一口气,倦意却马上席卷了上来,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袁朗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中的校园。熟悉的建筑和身着熟悉制服的学生,原来是自己的母校。梦里的阳光特别明媚,炙烤得人睁不开眼睛,不似当下的秋凉。进入校门,面前是一条林荫小路,两边种满了茂密的榕树。路上来来往往的少年男女穿着白色的夏季制服,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偶尔对上迎面投来的目光,袁朗不禁想象在他们眼里这个拄着拐杖、面色苍白的叔叔有多么怪异,而自己当年又是怎样对这样死气沉沉的人投去不屑的目光的,不由得苦笑,挑了挑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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