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可以喝得烂醉,整夜失眠也没关系。他想要的很多,谁也不能阻挡他。

他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厢,想去外面吹吹凉风。走到一半,一阵电子乐从走廊的尽头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音乐声很微弱,还是能从中听出畅快淋漓的破坏力。富于挑逗性的节奏,竟和自己的心跳有着共同的节拍。他不知不觉地跟着音乐声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人群沸腾的声音,他心里那些四平八稳的东西渐渐地被这声音震碎。

走到声音的源头,是SBell最大的派对厅。幽蓝色的灯光下,衣衫轻薄的男男女女随着节奏剧烈地摇摆着,酒精的味道和肉体的暖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闵阁的肩膀抵着墙,冰凉的触感透过白色衬衫直达脊背,空气中的热度又肆无忌惮地钻入每一个毛孔,冰火两重反而让他放松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打量着躁动的人群,目光穿过他们,停在了一个角落。角落不大,只有一张简单的酒桌,可以容纳四个人,却是整个大厅视野最好的一点。桌边坐着三个男人,一边品酒一边聊天,最年轻的那个坐在最外边,也是讲话最多的,不过从神态上可以看出,他总是若有若无地讨好着另外两个男人。第二年轻的那个一身黑色,也许是太热的缘故,外套脱了下来,领带扯开,扣子也解开;修长的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双长腿放在酒桌上,鞋跟时不时地叩击着桌沿。

习惯性的一身黑色,张扬傲人的气质,爽朗却危险的笑容,这个男人闵阁倒是再熟悉不过——钟恒森。行政院常设两名副秘书长,他的大姐夫是一位,另一位就是钟恒森的boss,袁家二少爷袁辰野。入职三个月,闵阁尚未有幸见过另一位副秘书长的真容,一些不太重要的内部会议都是钟恒森代为处理,形同第三位副秘书长。闵阁和他同为随行助手,道理上讲位属同级,只不过两位副秘书长各有分工,他俩也就甚少交流,关系仅止于打个招呼罢了。

至于第三个男人,聪明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阅历、地位和分量都远在钟恒森之上。一身灰色西装裁剪得一丝不苟,手表、袖扣、领带夹,都低调地张扬着这个男人非同一般身份。如果说钟恒森是一头血气方刚的小狼,那么这个男人就是狼群的绝对领袖。前者活力四射,后者更有一种沉默的吸引力,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婚戒不知要让多少芳心暗碎。

萧望,立法院院长袁江亲自提拔的秘书长,也是袁家大家长除了儿子之外最信任的人。他和钟恒森坐在一起,就意味着袁家两位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全都到齐,闵阁不得不猜测这个派对的主角正是袁家的二公子袁辰野了。

“二少真是大手笔,我好久没来过这么嗨的趴了。”闵阁身边的一桌,一个年轻男子赞叹道。

“二少怎么说也是行政院的半个院长,没有这个手笔怎么好意思过生日呢?”年轻男子身边的男人明显醉了,说话有些口齿不清。“这个年纪就这么有头脑,又有个未来总统的老爸,上帝好不公平啊不公平!”

“喂别乱说!什么未来总统!二少家里一向谨慎,要你在这里拍马屁!”年轻男子照着醉男的后脑勺来了一耳光,可惜醉男没有清醒过来,继续口不择言:“据我预测,袁院长当选以后,二少就是他老爸的接班啊,我们要赶快讨好才行!不过啊,也说不定哦,毕竟袁大少才是院长亲生儿子,二少这个过继的儿子能不能排上号也很难讲!”

“哼,”年轻男子冷笑了一声,“袁家大少,你看他什么时候管过袁家的事啊,我看他不止废了一条腿,整个人就是个废物。”

那些了解一点袁家内幕的人,多半会这么议论袁家的两个儿子,闵阁也不是听了一次两次了。袁辰野过继自袁江的亲弟袁敏,都说他才是袁江全力培养的下一代家族领袖。这些传闻每听一次,闵阁对袁家两兄弟的好奇就更多一分。今晚他就是来见袁家大少爷的,没想到这么凑巧又赶上袁家二少爷的生日派对。

闵阁虽未见过袁辰野,但也几乎是一眼就找到了派对的主角,那种浑身散发出的不容忽视的气势,除了政治世家的新一代骄子还能有谁?

除了未来总统和接班人之类野心勃勃的小道消息,传闻也说袁家大公子温和内敛,二公子锋芒毕露。看到袁辰野的时候,闵阁觉得传闻也并不全是局外人的意淫。派对厅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发光吧桌,既是酒桌又是一个舞台,调酒师、DJ、dancer在上面随着节奏尽情摇摆调动气氛,又能将整个场面一览无遗;有的人倚着发光体喝酒调情,特别兴奋的干脆跳上台共舞。舞台上,一群俊男靓女簇拥着两个人看热闹,时不时地发出尖叫声。袁辰野此刻正被众人围在中间,站在一张扑克桌旁亮出底牌,和他对打的美人立刻露出又害羞又刺激的表情。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袁辰野无奈地笑了笑,一只手抬起牌桌,五颜六色的筹码和扑克牌一起簌簌地落了一地,他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解开衬衫,露出坚实性感的胸膛,一瓶威士忌从头浇到尾,酒精亲吻着他的肌肤畅快地顺流直下,灯光下的他散发着雄性的、充溢着侵占意味的气息。

躺在牌桌上,炫目的灯光有些晃眼。他抬起手臂稍稍挡住了眼睛,却还不忘冲着美人笑笑:“快点,大家都看着呢,愿赌服输。”众人听了,很配合地拍起手来,催促美人快点付诸行动。美人只小小地迟疑了一下,很快配合地俯下身子,伸出舌头,锁骨、左胸、右胸、小腹,一点、一点地把袁辰野身上的威士忌舔了个干净。

围观的人已经到了一种疯狂的状态,美人舔完,袁辰野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站上牌桌:“还有谁?一起上!”他的声音低沉,却在嘈杂的人声中分外清晰,有如黑夜中猎豹的双眼。

愿意和他接着赌的人陆续站上牌桌,下面起哄的人没胆量和袁二少近身肉搏,索性赌起谁下一把会赢来,一边不怀好意地试探:“二少这么嗨,不怕老婆大人吃醋?”

“郑大小姐当然不知道啦,要是看到会气炸的!”有人使起激将法。

谁知道袁辰野早有准备,冲那个起头的人勾了勾嘴角:“你这么惦记小嫣,一会她来了,一定要陪她喝一杯。”关于袁辰野口中的妻子郑笑嫣,闵阁只依稀记得她和自己的二哥曾经出双入对。他一向不太关心哥哥姐姐的八卦,只记得两人本该谈婚论嫁,不知怎么竟然不欢而散,然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漫天都是袁辰野和郑笑嫣订婚的消息了。这件事始终是闵阁童年记忆里的一大未解之谜,也让他小小年纪就对袁家充满了好奇。

起头的那个人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众人一阵嘘声,笑作一团。笑声、欢呼声、尖叫声在闵阁耳边飞速旋转交织在一起。分贝太高,初听只觉得全身都被放在声波的舟上摇晃,舒服、自在、让人不知不觉想要更猛烈的;渐渐地,电吉他每一根弦的每一次波动都成了一根针,刺得他的耳膜生疼,声音到了顶峰的感觉竟然是失聪。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他不可理解地看着那些乐此不疲地跳啊笑啊叫啊的人,原来,狂欢本是一种毒。他的太阳穴又痛起来了,开始后悔不该被音乐吸引着,贪一时的纵情。转身离开,门就在十步之内,可是一路上醉醺醺的人推推搡搡,竟然走得十分艰难。

声音一下子又回来了,不是周遭的音乐声,而是一句又一句熟悉的话,不想忘,不敢忘,不能忘。

“小阁还小呢,别太强求。”

“小阁,有大姐和二哥在不用害怕。我们家的那些担子不用你来担的,真的。”

“我的愿望是小阁永远是三岁时候圆滚滚的可爱样子,眨着大眼睛叫‘哥哥’‘姊姊’,永远也不要长大。”

“你的名字是闵阁吗?好奇怪的名字。”

“有权有势就了不起了?要不是他哥哥姐姐,谁会正眼看他?”

“喂,你是闵婵和闵成的弟弟吗?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啊?喂?喂?你是哑巴吗?”

“操,恶心的东西,滚!”

“看见你我就想吐,给我打!”

……

“你想让我说什么?你都计划好了,计划得天衣无缝,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好,闵阁,你这么有志向,我怎么能挡你的路呢!那样我就是罪人了不是吗?我祝你飞黄腾达!”

“我祝你飞黄腾达!”

好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终于逃了出来,逃出了那股热浪。闵阁支着膝盖靠在走廊的墙上,汗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大颗、大颗地滴落。过了很久,他才清醒过来,慢慢朝包厢走去。

司机把车停在了SBell门口,后座上的郑笑嫣头枕着手臂,盯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广告牌出神,全然没有听见司机叫她,一阵雷声把她拉回到了现实,要下雨了,她好像忘了带伞。

她清楚为什么每次鬼混,袁辰野都要自己在身边。郑笑嫣习惯了袁辰野的“邀请”,也就没了当初的脾气,只剩下许多的无奈。她和袁辰野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袁辰野放纵得光明正大,也许是要自己时时刻刻记得他的恩情,别妄想在这段关系中占什么上风。毕竟,在自己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他用一枚婚戒把自己拉了回来。如果没有他,世上早就没有郑笑嫣。她也常常想着,也许三年了袁辰野始终为娶了自己心有不甘,毕竟大多数人一生只有一次婚姻,就这样浪费在了自己身上。她常常这样想,于是每次她想要反抗的时候,都能完美地克制住自己。她真的是善于警醒自己的那一类人。其实她总想告诉袁辰野,不必花力气常常提醒自己什么,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会永远记得他的善举,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承受他想要带给她的所有不痛快。

走廊里到处是醉意正浓的男男女女,郑笑嫣低着头,小心地避开他们,突然一个男人挡在了她面前,那是一张让郑笑嫣恐惧至今的脸:闵成。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祝我生日快乐(下)

“袁太太,好久不见了。”闵成笑得彬彬有礼,却死死攥住郑笑嫣的手腕,让她无从逃脱。“来参加先生的聚会吗?”

“是啊,”手腕传来痛感,可是郑笑嫣从小到大不懂得示弱,嘴上还击道:“你呢?被赶出来了?”

闵成听了反笑:“怎么会,袁副秘书长对我客气得很,即使我当初睡了他老婆。”

又来了。郑笑嫣的眼圈红红的,每一次她快要忘了那个夜晚,命运就会以各种方式让自己重新记起。黑暗的房间里,她一丝不挂地躺在白色大床上,全身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她不敢去看床单上自己的血,泪水决堤而出,风干了在眼眶留下难以忍受的刺痛。男人再一次俯下身子,把照片放到她眼前逼她看清,“没有人可以骗我,利用我。从现在开始,我会忘掉你说的分手的话,马上结婚,不然我就要全世界都看到你这副下流的样子。”

之后的事情便不记得了。醒来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全身滚烫。窗外响起阵阵雷声,不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她看向窗外的视线也是模糊的,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泪水。

怎么办?她清楚地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要她嫁给闵成是不可能的。尽管她对闵成坦白,对他说了一万次对不起,闵成也还是那七年无果暗恋的替代品。她已经爱过一个幻觉,她不愿意再嫁给另一个幻觉。那时候,她大概是疯了,她只知道自己需要爱,很多的爱,实实在在可以握得住的那种,来驱散七年以来的一厢情愿。闵成的出现,相似的口吻,相似神态,就算相貌只有四五分接近又算什么,她第一次知道了在爱情里面能得到回应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于是她自己编织的关于那个男人的幻觉里面逃了出来,又编织了一个关于闵成的幻觉,或者说,一个谎言。直到闵成在她面前打开了戒指盒,她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一个多大的祸。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闵成听,就干脆坦白吧,她倒是从不缺乏承认错误的勇气,不管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惩罚。她看着闵成的眼神从震惊到不屑再到愤怒,她对自己说,面前的男人就算揍自己一顿她也会忍着的。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腕走进房间,一个挥手,她重重地摔到了床上。她害怕、无助、不情愿,却没有反抗,只是看着窗外无声地流泪。她了解闵成,在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就知道他的爱已经荡然无存;可她又不了解闵成,她没有想到他想要的惩罚不仅是占有她一晚,而是霸占她的一生。

“作为爱人,你已经没有价值了,作为联姻的工具,你还是价值连城。”闵成这样说。他收起照片,把戒指摆在床头:“乖乖地戴上,为你自己的错误负责。”

她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戴上那枚戒指。她好像真的挣扎着把手伸向床头,把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然后蜷起身子哭晕了过去。后来呢?她只记得轰鸣的救护车,纷乱的白色身影,一个男人破门而入把戒指从她手上摘下,动作粗鲁,她疼得流了眼泪。紧接着她听到窗户被什么东西打碎,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躺在男人怀里,她全身冷得颤抖,可是男人还是不懂怜香惜玉,她被抱得喘不过气来。男人好像在说话,说给自己听的,他在骂自己蠢货、惹事精、大笨蛋……要是以前,如果有人这么骂自己,她一定会加倍地骂回去,没有人比郑笑嫣更会吵架,就连她认识的口才最厉害的袁辰野也没有吵赢过她。可是现在她不想反击了,她本来就是,本来就是惹事精、大笨蛋,闯了祸还不能自己解决干净,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麻烦。突然地,她倒是很感激这个男人,把自己没骂出来的话骂了个痛快,她想她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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