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红酒

时洛知道崔景言本就酒力浅,今天一天下来,他定然没少喝。

此刻面上看着倒还算平静,只是领口微敞,露出的修长脖颈间漫开一层浅浅的绯色。

他大概是在这醒酒,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着栏杆,一副散漫的模样,这般松弛下来,都格外好看。

崔景言猜不透时洛到底在看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太久,甚至带着点……入迷的意味。

微凉海风徐徐拂过,撩起时洛额前柔软的碎发,发丝轻扬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还有那双清澈又漂亮的眼眸。

“你冷不冷?”

时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周遭远离了甲板上的人声喧闹,四下空旷安静,只有海风一阵阵卷着凉意袭来。

时洛身上穿着外套,都觉得有一丝凉意往领口里钻,更何况崔景言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领口还敞着。

这句关心来得毫无来由。

崔景言闻言缓缓直起倚着栏杆的身子,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戏谑,开口:“这个时候,倒是不喊崔总了。”

时洛猝不及防地撞进崔景言迎面的目光里,心头微滞,顿时有些后悔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关心了。

他本就有些招架不住崔景言,好想吻他,太折磨人了,只想吻他。

崔景言不懂这人怎么又盯着自己发起呆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崔景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矿泉水瓶。

海风还在吹,但他此刻却觉得有些燥热,那种被酒精催化后的敏感让他有点不想待在这里了。

空气中静得只剩海风簌簌作响,时洛望着他,开口了:“你要是想听,我就继续喊。”

直到这一刻,崔景言心底才涌上真切的实感,原来时洛从来都没变,还和从前一模一样,性子纯粹又直白,心里藏不住半点弯弯绕绕。

可偏偏越是这样,崔景言心底就越生出几分试探的心思。

想故意逗一逗他,想亲手探一探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想看看自己做到哪一步,才能搅乱他平静的神色,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情绪才会失控。

崔景言微微低头,那张清俊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立体,他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唇色被酒精晕染得极好,唇珠饱满,看起来柔软又诱人。

时洛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燥热。

就在他心神晃神之际,崔景言的嗓音贴着晚风淡淡响起:“别装乖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若无其事往后退开,重新拉开了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时洛愣在原地,一时没琢磨透他这话里藏着什么深意,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崔景言眸色淡淡,直直望着他:“刚刚你对白郅也是这个样子吗?”

时洛心头猛地一沉,白郅果然还是找崔景言告状了。

时洛并不清楚崔景言到底知道了多少,但实际上,白郅那个直肠子,早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了崔景言。

可谁知听完那些“控诉”,崔景言不但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反而眉眼弯弯。

一旁的白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崔景言这下彻底完了。

他也顾不得刚才被时洛气得不轻了,走之前还好心提醒崔景言:“他现在和以前可完全不一样了,你还是小心点吧,他脑子聪明心思多,这次搞不好能骗你个人财两空。”

白郅走后,崔景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在寰粤,时洛身姿挺拔,臀线勾勒出格外好看的弧度。

暗自心想,人财两空,好像也未尝不可。

海风漫过栏杆,带着夜里独有的微凉,时洛垂着眼,久久静默不语。

崔景言看着他这副闷不做声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恶劣因子忽然就散了,终究是不忍心再逗他了。

“白郅向来心直口快,你别太在在意。”

白郅这人确实不坏,就是这张嘴太欠,崔景言顺势替好友委婉开脱了几句,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免得时洛一直郁结在心。

可时洛没被这番说辞安抚到,他抬眼望向崔景言,一双圆圆的眼眸氤氲着浅浅水汽,眼底蒙着一层委屈的薄雾,语气带着淡淡的涩意与不甘:“他是你朋友,你自然事事都向着他。”

那双眼湿漉漉的,委屈直白地摆在脸上,半点都藏不住,崔景言看得真切,心底轻轻一动。

崔景言眉梢微挑,轻声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向着他,要向着你嘛?”

时洛怔住了,心头骤然清醒下来。

是啊,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和崔景言算什么关系呢?

非要算的话,大概是债主和债务人吧。

那又凭什么立场奢望他站在自己这边。

晚风裹挟着凉意,崔景言望着时洛微微绷紧略显单薄的肩头,方才那句反问的话语涌上心头,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愧疚与不忍。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崔景书今天特意跟他提起的事,说时洛给她包了一个两万块的红包。

对于时洛来说肯定很多了,他薪资情况应该不错,可到底才正式工作未满一年,日常花销、生活开支样样都要用钱,一下子拿出两万,崔景言越想,心底就越不舒服。

其实不是不舒服,是心疼,但崔景言不想承认。

崔景言刚刚反问过后,周遭便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他看着时洛,对方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抿着唇一言不发。

崔景言眉头微蹙,心底升起一丝懊恼,他怕自己刚才的话太重,怕时洛感到不舒服,于是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场尴尬的对峙。

他转身欲走,脚步刚迈出一半,手腕处却骤然传来一股力道。

时洛直接动手拉住了他,那只手掌紧紧扣在他的手臂上,滚烫的触感清晰地传过来,崔景言身形一僵,被迫停下了动作。

“崔景言,”时洛抬眼望他,“我不想这样和你讲话。”

来回试探、迂回周旋,带着猜忌与隔阂的拉扯,时洛不喜欢,同样崔景言也不喜欢。

时洛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烫进崔景言的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我们能好好聊聊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时洛的心就悬了起来,生怕崔景言会冷着脸拒绝,会抽回手,会推开他。

但他忘了——崔景言从来都不会拒绝他。

不过两人没有继续停留在露台原地,舞会散场后,不少宾客都离了喧嚣的宴会厅,来到下面吹风透气,片刻之间,周遭人影渐密,交谈声与晚风交织在一起,热闹涌了上来,再继续僵持未免太过惹眼。

时洛沉默着,自然而然地跟在崔景言身后,一同往他的客舱走去。

这艘顶级豪华游艇本就配备了住宿区域,今夜受邀前来的宾客大多都会留宿船上,待一夜休整,到明日清晨,游艇再缓缓返航靠岸。

崔景言的客舱位于视野最好的顶层,是整艘船规格最高的豪华套房,不仅拥有超大的观景落地窗,还附带一个私属的观景甲板。

随着房卡“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切断。

进门便是精致的独立玄关,两人换上柔软厚实的一次性拖鞋,无声地踩在地毯上,往里走是开阔的起居空间,暖调的灯光缓缓铺洒开来,

“坐。”崔景言指了指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示意时洛随意,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吧台。

时洛依言坐下,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崔景言的背影,套房内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却觉得有些燥热。

崔景言从恒温酒柜里取出一瓶罗曼尼康帝,酒液在醒酒器中呈现出深邃的红,红酒挂壁醇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酒度数不高。”崔景言递过酒杯,语气温和地提醒。

红酒本该细品慢酌,可时洛此刻心绪翻涌,接过酒杯,却没有浅尝辄止,喝得格外急促,一杯接一杯,完全不顾及品酒的章法。

昂贵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带着葡萄的酸涩与酒精的辛辣,却没能浇灭心头的火,反而像是一种催化剂。

“时洛,别喝这么急。”崔景言眉头微蹙,伸手想要去拿他手里的酒杯,他的手掌覆上了时洛的手背,试图将酒杯夺下。

但这原本是一个制止的动作,却在触碰的瞬间变了味,时洛没有松手,反而顺势握住了崔景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那双被酒精熏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情绪。

原本只是想拦下酒杯的动作,一路辗转拉扯,竟不知不觉,从客厅,纠缠到了柔软的床上。

“你专心点。”

时洛被压在身下,对于崔景言突如其来的停顿感到极度不满。

他眼尾泛红,呼吸急促,双手捧起崔景言的脸颊,试图再次凑近索取那个被打断的吻。

然而,崔景言却偏过头,侧脸避开了这滚烫的触碰。

方才崔景言看着他毫无节制的模样,眉头微蹙,明天醒来指不定要难受成什么样,当即伸手,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酒杯,阻止他再喝。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却被对方反手一把攥住,紧紧扣在掌心,时洛微微用力,直接将身前的男人狠狠拉向自己。

没给崔景言任何反应的机会,时洛直接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崔景言的大脑一片空白。

鼻尖萦绕的全是时洛身上清浅的气息,混合着红酒醇厚馥郁的香气,缠绵又撩人。

时洛的吻毫无章法,舌尖不停地顶弄着他的唇缝,想要敲开他紧抿的齿关,愈发贪恋地贴近。

眼见崔景言始终紧抿着唇,不肯松口,时洛眼底闪过一丝焦躁,酒意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他忽然腰身一挺,直接翻身跨坐到了崔景言身上。

时洛双手紧紧圈着崔景言的脖子,随后再次俯身压了下去。

吻依旧青涩,带着几分笨拙和不懂掩饰的急切,牙齿被他磕碰得有些生疼。

崔景言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逆流,那种被全心全意渴求的感觉让他受用至极,仅存的理智,在时洛滚烫的体温下彻底灰飞烟灭。

崔景言不再压抑,抬手扣住了时洛的后脑勺,回应般地加深了这个吻,将积压已久的思念尽数倾注其中。

缠绵的吻彻底失控,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浑身的燥热蔓延至四肢百骸,从沙发到主卧,这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充满了暧昧的喘息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直到崔景言把时洛扔在柔软的大床上,他俯身压下,大手抚上时洛笔挺的西装领口想要扯下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指尖在碰到冰凉的布料,脑海里骤然炸开一丝清明,仅剩的一点点理智猛地回笼,动作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崔景言闭了闭眼,眉心紧锁,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狂乱不止,他怔怔低头看着身下被自己压住的人,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回神。

明明只是想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怎么就一步步失控,变成了这般亲昵缠绵的模样,怎么就毫无征兆地拥吻在一起,事情到底是怎么偏离正轨,发展到这一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景言深吸一口气,理好情绪后正过脸,目光沉沉地看向自己正压着的人。

时洛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眼底晕着浅浅的绯红,眼底漾着清浅的笑意,仰起头,凑过去亲了一口崔景言紧绷的下巴,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片皮肤:“你好帅呀,崔景言。”

这答非所问的话,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崔景言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他松开时洛,直起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身影,冷冷地开口:“时洛,你醉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时洛没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酒精确实让他的四肢有些发软,思维也有些迟钝,但它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道紧锁的门。

他的酒量不好,三杯红酒足以让他脸红心跳,但此刻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渴求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可能两个小时后,等酒意散了,又或者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他脱离了这层暧昧昏暗的保护色,冷静下来之后,就会为今晚的放肆感到后悔,会想要逃避,会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就在此刻,在这一秒,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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