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我仍在继续着对第一排书架做搜索工作,正用功时,便听见外面响起唱和声:“迎太子驾……”



心下叹了口气,转过头,只见他整整齐齐地穿着小袍,扎着金纹龙绣的小腰带,踏着步云玄靴,一步一踱地走了进来,见我望他,他加快了脚步。我刚要启言,却见他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昨天我们睡觉的软塌,安安静静地爬了上去。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小大人似地道:“阿娇姐姐,你看书罢,我午睡一会儿就走。”



我点点头,继续一卷一卷地搜书。转过身,却见他卧在塌上静静看我,也不说话,我对他微微一笑,他也回应似地笑了笑,这才翻身睡了。

这鬼精灵的孩子,在试探我。

我没管这些,而是走了过去,悄声叫侍者拿来披风,为他盖上。



今天寻书的任务按计划完成得差不多了,可惜没什么收获。小刘彘也午睡醒了,看着我,他明知故问地道:“阿娇姐姐,是你给我盖上的披风吗?”



我见他脸上略微有些掩不住的得意模样,心下不禁一笑,他总算有了点这个年纪男孩的生气,便故意逗他道:“谁爱给你盖,才没有……”



“哼,我不信。”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道:“你爱信不信,只是若你病了,我是要伤心的。”

他闻言微微一愣,脸上笑容消失,稚嫩的表情中,有些不自然的古怪。



心下不禁挑眉。也许以前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又或许从前都是他竭力讨好阿娇,却从未被讨好过?

我并不知道……可历史上的他,对阿娇有那样大的偏见与仇怨,一听到诬告就迫不及待地废后幽禁,怎么说来,这怨气可都不是一日形成的呢。



如今我的关心,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



我只是想让他留住一丝念想,周围并非人人都是你死我活,豺狼虎豹。他这个姐姐,也并非他心中早认定的那样,是个挟拥立之功自重,拿脚踩在他脸上,争权夺利不给人活路的恶妇。

虽然他现在对我,仍是伪装。

但我一个成年人,又与他计较什么,只希望他那颗石头般坚硬的心,能稍微被捂热些许。



毕竟我若真有一天能重回现代,这个身体,说不定还是要交还给以前的陈阿娇。只希望我现在做的事,让他以后下手的时候,别那么狠。



那个夏天,每天蝉鸣深处,小刘彘便会来这里午睡。一开始,只是我给他盖披风,后来,变成他侧枕着我的腿入眠,我每每看着他的睡颜,总会不禁想,一个孩子,怎么会心思这么深沉呢?



举头望向殿外,翠色葱葱,蝉鸣幽幽,过了夏天,他虚岁可就满九了。

☆、第 5 章

一转眼入了冬,公主府也是寒气森森,长公主畏寒,把我召进内室说话。

我四周打量着,琉璃众色,满屋的华光,一度器用,简直与皇宫无异……我心下兀自忖度着……如今,公主府的权势来自母亲窦太后,日后窦太后一薨,武帝就废了阿娇,从此长公主一族坠入泥里,再也不复昔日的荣光了。就连昔日巴结的王皇后,也成了王太后,笑颜翻脸,无情如铁面……而这些华光宝色,也要一并落入尘土 。想到此处,我眼中的奢华内饰,倒多了几分悲色。

长公主倒还是如往昔一般尊贵,喜气洋洋地对我笑道:“最近娇儿真是长进了,你知道上次我进宫,太后跟我说什么?”

“……”我露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长公主不掩得意地道:“太后夸你,说你像她呢!还说,你爱黄老之术,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不仅如此,原来彘儿本对黄老之术不感兴趣,如今为了去找你,日日也到书殿,太后十分高兴,你这可给娘亲争脸了。”

“……”我笑了笑。

“我想着呢……”长公主亲热地把我拉到身前: “你现在日日独去宫中,虽有皇家护卫,也都是武功不错的,但终究是男子,不能贴身保护你。娘亲寻觅了许久,如今,给你另找了一位,你看如何?”

说着长公主起袖拍掌三声,只见帘子被从外挑开,一位穿甲束发的飒爽少女带剑步入,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年纪,只见她单膝跪地,向我叩首道:“楚服参见小公主。”

“你就是……楚服?”我微微一怔,走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她就是那个为了陈阿娇,最后被武帝腰斩于市,弃尸三日的楚服?

她抬起眼,眉如鞘剑,目如晨星:“难道殿下从前见过臣?”

“未曾。”

长公主在一旁笑道:“楚服自小在武人中,被当男孩子养大,所以自称一等,都与男孩子无异。”说着长公主也走到楚服面前:“日后,你可要好好服侍小公主,知道么?”

“楚服谨尊长公主令,日后定唯小公主命是从。”

这天夜深,长河黑月凌空,更深无声,我一个人静静地点着一盏烛光,正在灯下誊抄最近在书殿找到的第二本《九星坤书》。落笔休息片刻,抬目揉揉眼睛,却见窗布前印着一个绰绰的影子,呵,我怎么忘记了她呢?

起身走到窗边,透过薄纱,我轻声道:“楚服,这里不用守着了。”

“小公主熄灯了,臣便走。”外面清亮地一声回道。

“公主府里倒没什么,出了门才要紧;你早早歇息,以后也莫耽误这么晚了。”

“守着小公主入眠,乃臣职责所在。”

见她执意,我只好亲自打开房门。黑夜里,她孤单单地站在夜色中,配着剑,一动不动,淡淡的月光下,那薄唇上似乎结了秋霜般苍白……我轻声道:“既然你总是要等我熄灯的,不如进来等。”

她的脸上闪一片红晕,随即道:“小公主……臣……臣觉得不妥。”

我拉起她的手,进了房间,掌中触感,全是冰凉。

她一个年方十五的小姑娘,总不能让她在外面彻彻寒夜里站一夜。她被我牵着手,便不再说话,乖乖地跟着我入内,一副局促的模样。我放开她的手,回身坐到桌前,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坐。”

“臣不敢。”

我笑道:“有什么不敢的,快坐吧。”

“……”

见她紧皱着眉头,无动于衷地笔挺挺地站着,我挑眉:“怎么,还要本公主来请你?”

她低下头,不敢抬脸,耳尖却窜起通红,半晌,这才轻轻地回了一声:“臣遵命。”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害羞呢。

我一边想着,嘴边不禁勾了笑意,一边琢了墨,继续抄书。

这天,我照例在书殿索书,小刘彘亦如往常一样,中膳后便兴冲冲的跑来看我。与平日不同的是,今天楚服佩剑紧跟在我身边。一声“恭迎太子驾——”在耳边响起,我正看书在兴头,便也没管他,径自翻阅着书卷。想着小刘彘会如往常一般,也不打搅我,便自己上了塌上小憩。可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停在了身旁,“尔是何人?”

我这才把目光从书卷上挪开,只见小刘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曾经的稚气全然不见,眼中闪着些俾睨的眸光,冷冷看着楚服,喝问道。

楚服神色未动,站在一边,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忙上前一步,对小刘彘笑道:“这位,是娘亲给我找的护卫,叫楚服。楚服,还不赶紧见过太子殿下?”

楚服点了点头,这才对小刘彘拜道:“臣遵长公主令护卫小公主,多有冒犯,还望太子赎罪。”

小刘彘一挑眉:“皇宫哪有什么贼寇,既然是护卫,到殿外去等,真不懂规矩。”

我见状,忙歉然道:“彘儿,是我让她进来的,不怪她。楚服,太子殿下说得有理,今后你便在殿外等我罢。”

“臣遵令。”

小刘彘望着楚服转身而出的背影,转头对我道:“阿娇姐姐,她只是个下人,何必为她求情?”

我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伸出手揉了揉他紧致的眉头:“……今天还午睡吗?”

小刘彘抓住我的手,脸上这才绽出一个微笑,放软了声音,道,“阿娇姐姐,你今天看书累……要不要和彘儿一起睡?”

“不了,姐姐还有些书没看完,你先睡吧,等会儿姐姐来陪你。”

“噢……”他应了一声,翻身便倒在了榻上。我又寻书了半晌,忽然忆起,今日好像忘记给他盖披风了,于是忙着人拿了披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塌前。和往常一样,侧坐上塌,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我轻轻地将披风平整好,小心地为他盖上。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忽然伸掌,握住了我给他捻衣角的指尖。我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他也并不放手。

我心下好笑,俯身在他侧颜上亲了他一下,他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开了我的手指。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转身继续去找书……

这天运气很好,我找到了第三本《九星兑书》。

回公主府的路上,楚服因为贴身护卫,与我同乘一舆,我正靠在软榻上休息,却听楚服忽然开口道:“今日,臣冲撞了太子,令小公主难为了。臣,有罪。”

“我有什么难为不难为的……”我叹了口气,“只是你要知道,太子,是今后的皇上。”

“臣明白。”

“明白就好。” 今天看了一日的小篆,眼睛有些酸胀着,我不禁伸手揉了揉。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车马辘辘,一路上我和楚服再无他言,车鸾中安安静静的,马车外是喧闹的长安城大街,百无聊赖中,我不禁挑起帘子,远望着路上行人匆匆,街容纷繁,就在我这么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远近之景时……却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了我的视线……

“……停……停车!”我不禁立即开口喊道……感到嗓子略微发颤……我咽了咽唾沫。

起身,我整个身子移到了窗边……

目光一刻不离地追逐着……

那个身影……

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虽然是书生打扮,穿着也不富贵,但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就连走路的样子,都没变过……

如今看在我眼里,虽然换了古人的发饰,可还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容貌……

之前,这张脸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还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打开一个钻戒盒子,求我嫁给他……

看着那个在街道间穿梭的身影,一时间,我的眼睛不禁湿润。

只见那书生在街上快步走着,转身折进了一条小路,钻进了一个挂着书斋牌子的木门中。我不禁捂住嘴……为什么……这一世会有和他容貌一模一样的人?

放下了帘子,我再次靠进车中,不由得闭上眼睛,我哑声道:“走罢。”

楚服高声对驾车者道:“起驾。”

鸾驾再次移动起来,楚服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那天夜里,我没有心思抄第三本兑书,却只躺在床上发呆。楚服坐在我房中的小凳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面,房中的炭火暖融融的,窗布上结了霜花……外面寒风有些凛冽,屋内却是澄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觉得我睡的这雕花帷帐,这檀香木案几,这镂着金边的床榻……这一切的一切……都这么刺眼……我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和刘博士一起在小公寓,都要结婚了……都要结婚了……

可如今却不得不困在这里……困在这金粉骷髅中……

念及此处……我不禁捂住双眼,呜咽出声……

“小公主您怎么了?”

“……我……”发现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哭泣,我难堪地道:“……我难受,你先回去休息罢,别……别惊动了他人……”

楚服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乃是道:“臣遵命。”

我躺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终于缓过神来,我侧头向窗外望去,荧荧的烛光下,不再有楚服的影子,印在那窗布上……那天迷迷糊糊,我哭着哭着,就这么睡去了,第二日洗漱完,楚服一脸疲惫地出现在我面前。等服侍的晨漱侍女都端着银水盆鱼贯而出后,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她们身后关上门,扑通一声跪地道:“小公主赎罪……”

“……这是怎么了?”

她抬起眼睛,有些激动地道:“臣……臣查到了……”

“……查到什么?”

“臣查到,他是个儒生……姓名……尚不可知……但他每月初九,都会到书斋买墨……”

“你……”

“小公主赎罪。” 楚服一头磕在地上,“臣不愿看见小公主难受。”

“……于你,这是要杀头的罪过,你可知道?”

“臣知道……可臣心里……只……只希望小公主好……臣不愿见您难受……”

苦笑,倒不是不是难受不难受,若那真是他,我插翅也想飞到他身边,可那不是他,也许是他的前世……许只是长得相似……许只是我看花了眼……许……

等等……

若刘博士见我忽然不见了,来书房寻我,也踏进了九星神阵,然后也来到了此世呢?

天……我以前怎么没想过这个可能……

咬了咬牙,我心下做了决定,抬起眼,我对楚服道:“……我写封信,下月初九,你能帮我带给他么?万万不能让他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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