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众爱卿请起。”他高抬广袖,面上带着微笑,便携我落座。

歌舞升平,一番热闹的景象,众前贺祝,刘彻亦小饮了几盏,闲谈之间,他在众臣中问道:“董爱卿,朕闻你至今未娶,不知是为何……”

我随着刘彻的目光望去,果然是他。

黯淡了瞳仁,我垂下眼眸。

他身着三品官服,一眼望去,似乎已略有了些中年人的沧桑,见刘彻问话,他起身拜答道:“禀皇上……因为微臣心中已经有了仰慕之人,可微臣高攀不上,只能在心中默默守护她。”

他话音一落,众臣都哈哈大笑,有人道:“你这为老不尊,到底是惦记哪家黄花闺女?”

刘彻闻言也笑了,对我道:“皇后,这便是朕对你说的那位儒学大才,骨子里果然有些痴气。”

我一边给刘彻杯中添酒,一边勾起了嘴角:“这哪里是痴气,依臣妾看,这不过胆小罢了。既然喜欢,为何不带她走?”

“违反纲常伦理,皇后何能如此言?”董仲舒伏身再拜。

刘彻的眼神微微一敛,对董仲舒笑道:“……看来董爱卿看上的姑娘,倒是个贵女,要不要朕赐婚?”

“万万不可……臣主张天人合一,天道有常。臣出身低微,并不愿如此,还望皇上体恤。”

刘彻点了点头:“既董爱卿执意,今后朕不提了。”

那夜刘彻难得宴中有些醉意,与众臣一饮,便几乎到天明,谢宴后他交代了一句:“摆驾椒房殿……”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每年新年,他总要陪我同塌而眠,给他捻好被角,我也依偎在他身旁躺下……他似是梦中,嘟哝了一句:“阿娇……”我悄声问道:“……皇上?”

他皱了皱眉,睁开一线眼,哑声道:“……阿娇今日,真的不怪朕么?”

“……怎么会。”

“……可你哭了……”

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背,“……皇上累了,快睡吧”。

熄了灯,窗帘紧闭,遮住了即将升起的曙光,我靠着他的温暖,也渐渐落入了梦乡……

梦境如幻,却又似真……

我梦见我收集齐了九本九星神书,回到了现代,回到了那座小公寓,回到了刘博士身边。可打开了客厅的门,刘博士却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我,道:“您身份尊贵,我高攀不起……”

“你说过要娶我的……”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您是皇后……”

“你……”

梦中的我,不知为何,十分执着,哭着求他,喊他的名字,可刘博士却仍不为所动。

那个梦很长,长到,我以为我再也醒不来……

一缕清凉的触感触碰到我的唇边,原来是楚服跪在床前,喂我喝水。再往身旁一看,空荡荡的雕花镂金床榻……我伸手揉了揉眉间,这才依稀忆起了昨夜的情景……刘彻已经离开,就好似他曾经的陪伴,没有任何踪迹……

“已经早上了么……”我哑声问道。

楚服扶着我坐起,“如今已是午时了”,说着她拿起一方锦帕不停地给我擦着额头:“……皇后娘娘您可吓坏臣了,从半夜起,您就一直冒冷汗,皇上都被您惊醒了……还唤我叫太医呢……”

“是么……”我倒是完全不记得了。

楚服担忧地看着我,道:“本来皇上一直守在身边陪着娘娘……可娘娘梦里,一直唤着安王的名字,皇上脸色很不好,起身便走了……”

“谁……”我不禁皱眉。

“皇后娘娘,您一直唤着安王刘宁的名字……”

看见原本不苟言笑的楚服,如今满目都是焦急,我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为我梳妆……”我撑起身子下床,轻声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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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刘彻的时候,是醒来当日的夜里……他的步履沉重地迈入椒房殿中,随着孤冷的脚步声起,随着一声长长的“皇上驾到——”的唱和声,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他的衣袖整肃而宽大,行步之间,如带了烈风,在肃静的大殿中,嗤嗤作响……只见他一身黑袍玄衣,他的脸色,亦如玄铁般冰冷。

进了宫,他也不坐,只是来到窗前,望着窗外,声如寒霜地负手于背,问我:“……皇后与安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不认识他,不过皇家狩猎见过一面。”我忙上前解释。

“……不认识?”刘彻冷笑一声,“……皇后,朕怜你幼时护着朕,对你可谓百依百顺,就连你那等荒唐无理的要求,朕都忍了这么多年……朕还幻想,你是真心把朕当弟弟……是不是过不去人伦这个坎,看来朕是太天真了。”说着他招了招手,只见一个太监弓着身子,怀中抱着一个大大的琉璃瓶,里面宛然有物。那太监蜷缩着手脚,扑通一声在我身前跪下,将瓶子捧在我眼前。

刘彻转过身,冰冷又残忍的目光又玩味地看着这一幕,笑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目光转向那琉璃瓶中,只见里面赫然泡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浮在溶液里……翻眼吐舌,整个面目都浮肿了……这……可不就是被泡肿了的安王刘宁么……

“皇后不愿说,安王可都招了……也是,他怎么能不招呢,朕让人把他的骨头……一截一截全敲碎了……安王招说,你们是在御苑那次就定了情……”说着,他慢条斯理地搬弄着自己指尖的翠玉扳指:“……幸好朕这些年与皇后无亲……否则,若有了孩儿,却还不知道是谁的呢……皇后,你说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从未有过此事!……皇上误会我了……”抬起脸,我竭力地道,眼眶不禁湿润……内疚感已把我淹没于无形:“我从未和他有私!你就这样……为了我一句梦话滥杀无辜……”

刘彻叹了口气,“以朕看来……仅此混淆皇家血统的罪名,就是死罪,长公主管教不周……朕也觉得她的食邑太多了……称号也未免尊贵,你说,若是这件事,本就是长公主教唆皇后你做的,会如何?”

闻言,我一时间泪流满面:“……你说什么……这干我母亲何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不是她女儿,不知道我没有与你行房, “……为何把她牵扯进来?!”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我:“现在知道哭了……?朕明日上朝就下旨。”

“你可以废了我,你可以杀了我,可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母亲……”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刘彻面前,无比乞怜地望着他……我已经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怎么能再害死长公主……“求求你……求求你……”

“……”他不发一言地居高临下睥睨着我,嘴角终是泄出了一声鄙夷的冷哼,目光中的恨意一闪而过,他闭了眼遮蔽眸光,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我纵身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皇上……皇上……我……我真的没有……没有……臣妾从来都是清白之身……皇上……”他顿住了脚步,我抚着他的身体,滑跪在他脚下:“……求皇上一验……”

他伸出指尖,抬起了跪在地上的我的下巴,“……现在,倒是知道自称‘臣妾’了?”

我闭上眼睛,恳求道:“求皇上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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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的动作是突然开始且粗暴的……起初我特别痛,不禁哭出了声……他全身都含着怒气……被毫无爱意侵+凌的感觉令我欲死,一时间不禁泪如泉涌……那落入异世的不安,那多年集书劳而无功的委屈,那被辜负的痛苦,一瞬间聚集成洪流……将我淹没。

这场没有意义的煎熬,过了许久许久才结束,我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会死在上面……四肢酸软地躺在床上,我衣衫凌乱破损,丝毫力气都不剩了……

刘彻第一时间掀开了被子,眼见了床单上的落红,他一言不发,起身,拉了拉自己褶皱的衣衫和下袍,便下榻扬长而去。

他的背影被我视线中的泪水模糊……

不再认识他,我也开始不认识我自己……

我病倒了。

一段模糊的梦境记忆,似乎从潜意识深处,浮上了意识的水面:

“你之前历此世时,身为皇后之尊,却被人冤告巫蛊被废,过奈何桥时,你满心绝望,连饮了三碗孟婆汤,发誓要忘记前尘事,永不要遇见刘彻……还发愿下辈子投胎做个寻常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何时的梦境,我已不记得了……

但只感到迷蒙中,有一股力量……仿佛牵引着我和陈阿娇……就这么完完全全重合了起来,双影相印……

许多破碎被湮没的记忆,一块一块地拼接,在我脑中重新展现出它原本完整的影像……

那年……他说愿贮我于金屋……

那年……他说愿护我一世……

那年……他说我心若蛇蝎,谋害卫子夫母子……

那年……他废了我,再也不愿相见……

独守长门,历历在目……

原来……我从来便是陈阿娇,陈阿娇从来就是我……

那些爱……那些仇恨……我明明要重新来过……

上一世的画面,如慢放的胶带般,一张一张残忍地定格在我眼前……

他对我甜言蜜语的哄骗……

……那带着讨好,说着金屋藏娇的神情……

……那废我时的狰狞面容……

……一切一切……轮回道转,犹是亲历。

被他锁在长门冷宫……

我在无数个身不由己的暗夜里……

指天为誓,说我永不再见他!我永不为他伤心!我永不为他嫉妒!我永不为他怨恨!

那刻骨铭心的痛,好像如我身体的一部分一般……它无影无踪,却吞噬着我……蚕食着我……

原来,正是我知道爱上他的感觉……

是那么撕心裂肺,如落深渊……

所以,我才对与他亲近之事,那样的抵触,那样抗拒……

力图与他保持心与心安全的距离……

……这样我才好有一份安静与淡然……

原来我虽然想忘记,但我骨子里是记得的……

再次来到此世,我虽早不识得前尘,那份对他的恨意也似乎消散如烟……

但同样,曾经那份爱过他的心,却让我不由得对他心生亲近……

让我不由得瞩目于他,

让我不由得欣赏喜爱他,

让我不由得总将他放在自己生活中重要的位置……

就好像有什么牵绊,

冥冥中牵引着我,做到这些……

让我冥冥中如亲人一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保护他,守护他,

但同时,却也不准他再越雷池一步……

以留住我心中最后的清明……

原来我对董仲舒的偏执,只是为了逃开他……

原来我对刘宁的牵挂与爱恋,只是为了不再回忆起他……

可如今,这一切的一切,都分崩离析!

如果被废长门是我的命运,

如果他对我的暴虐无论我怎样改变都是命中注定,

那我愿意接受……

因为我想再厌烦他一些……

这样我此次过奈何桥的时候,

便能把他忘个干净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6 章

病中我睡一阵,醒一阵。依稀中,我看见他守在我的床边,为我擦汗,我迷迷糊糊地问道:“坐在那里的……是彘儿……还是刘彻?”

他颤抖地捧住我的掌心,用脸贴住了我的手,不停地亲吻着,语带痛苦地道:“……阿娇……阿娇……朕错了还不行么……朕令人拷问了安王所有贴身的奴仆,招出你与安王好上的日子……尽全不同……朕知道冤枉你了……”

楚服在一旁伺候,见我醒了,忙与刘彻一道将我扶起……无力地靠在床边,刘彻从楚服手中接过清水盏,端到我唇边,轻声劝道:“阿娇,来,喝些水。”

我轻啜了一口盏中水,唇角不禁湿润,看着眼前的人……两生三世,原来我竟究竟还是爱他的……他眼底有重重的阴影,看起来憔悴。伸手,我轻轻抚上他的侧颜:“一直以来,我心中……就只有你。”

闻言,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哑声道:“阿娇……你……可还痛么?”

我轻声道:“还有一点痛……但没关系。”

他进前俯身上来,拥住了我,怀抱从未如此温柔:“阿娇,朕心里,也只有你一人。”

那天晚上,我们同浴同寝,他守着我,被他强烈的爱意包裹着心,我在堕落中,放任我自己迷醉地看着他,他吻下来,我们互相纠缠着……一吻之间,仿佛倾尽了千年……

后来日日月月,他都宿在椒房殿,我们夜夜笙歌,仿佛要把从前失去的全补全……

月底不知为何,我忽然身体有些不适,他便没有宿在我宫中……第二天,我让楚服调出宫廷的记录,只见昨夜临幸美人之名处,赫然写着“卫子夫”。

我叹了口气……

对于早知道会发生的事,原来,没有上辈子那么痛了。

今日他照例来了,又与我倾诉许多……朝廷、边疆、社稷、他的爱情、还有他对我们的展望……夜里,他正要脱衣,我却轻言制止了他:“臣妾身子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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