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失笑:“……怎么又称起臣妾来?太医来看过了,说你并无大碍。”

“今日,我不想。”我轻轻地道。

“你又耍什么脾气?”他温言笑道,“……朕昨日可想你得紧。”

我推开了他的怀抱:“你去找卫子夫……”

他似乎回过神,挑眉:“朕的阿娇吃醋了……”

我低下头:“你走……”

“可朕今晚想留在这里……”

“我不愿我的夫君,与别的女子有染;你若有染,我不愿与你同寝。”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你从前那般识大体,为朕打理后宫……如今怎么闹起情绪来?”

“总之我便是不愿,你走罢……”

“……那朕真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似是等我出言留他。可我未发一言,凉风起,他终于转身,离开了未央的椒房殿,那夜,便再也没有回来。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苦笑,点了一盏明灯,我让楚服拿出一本+道+学孤本,我挑灯夜读……

红焰摇影,我的心情并不宁静……

如今,我算是终于懂得,我上一辈子……是如何把他推远的了。

我本就是这么个脾气……我还记得,那时的阿娇,为此与他打闹过,甚至谩骂过……我使尽一切手段,歇斯底里地阻止他与其他任何女人来往……

可我却并不知道,那个他并不爱我……他对我甜言蜜语,哄了我整个青春,哄得我无法无天,哄得我爱他爱得热烈又义无反顾,可他却早恨我恨得深沉又隐忍不发……

上一世,我输给了卫子夫,因为他爱的本就是卫子夫,而不是我。

这一世,我想,我也必输给卫子夫,因为卫子夫奉献给他一切,却不求他用一切来回报……他月宿椒房,累日经月,她也并无怨言,甘之如始。

这一点,我的确比不上她。

在我的心中,我若拿了真心奉他,他便该将那三千宠爱,只集在我一身。

可,他是武帝呢。

这是我们永远调和不了的矛盾,缘分,许是要尽了。

闭上眼,我几乎能预见今后被幽禁冷宫的岁月。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释然。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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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刘彻下了朝,照例来椒房殿,与我说话。这次他带着礼物,是一个精美雕漆的锦盒,他递在我手中,道:“送给你的,打开看看。”我打开看了一眼盒中之物,不禁愣了愣:“……皇上这是从何处寻来?”锦盒中端端正正放着的,正是我苦寻一直不到的第八卷九星神书——《九星坎书》。

“……朕与董太师提过,说你在寻此书,董太师寻遍了门生故吏家藏,费时一载春秋,终于寻得的……”

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指,轻抚上这卷来之不易的竹简,刘彻从身后靠近了我,环住我的腰,亲了亲我的侧颜,道:“……原谅朕了?再别与朕置气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我垂下眼,将锦盒放好,轻声道:“你若驱尽后宫,只留我一个……我便不与你置气。”

刘彻愣了一下:“……皇后近日怎么尽说胡话……”

不欢而散,夜晚楚服为我掌灯,一盏青烛,我在灯下誊抄第八本《九星坎书》。楚服在一边轻轻地道:“皇后娘娘……臣跟着娘娘,如今也十三年了,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从竹简小篆上抬起毫尖,我点点头:“你但说无妨。”

楚服如今,已年近三十,倒还是武人身段,穿着气质,带着一股飒爽之气,只是跟着我入了深宫,话便越来越少。但平日里我与她相处,许是日久,只要一个眼神,她便能明白我之所想。对于她的陪伴,我亦是欣慰,总觉得有时漫漫长夜,没有她的守候,我怕也是会孤单寂寥……

只听她开口道:“……像皇后娘娘您这样的皇天贵胄,本就跟那些歌女舞女云泥之别……臣觉得皇后娘娘做得对……皇上……就是太贪心了。”

我不禁笑了一声:“你与我一样,这都是女孩子家的想法,男人可不这么想呢……他们总想多多益善……”

“董太师可不就为娘娘守着身么……他又为何能做到……”楚服皱眉,语气中倒有些愤愤。

我叹了口气:“……谁叫他是皇上呢……”

楚服哼了一声:“皇上又如何,臣若下辈子做了皇上,遇见心爱的女子,定然也是对她一个人好的。”

我放下笔,皱眉:“……你这张嘴啊……迟早哪天要害了你。”

楚服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臣才不惧呢。臣生是皇后娘娘的人,死是皇后娘娘的鬼,哪怕下了地狱,臣也心甘情愿。”

抬眼,我不禁望向她……

却见楚服的眼神落在了别处,见我看他,也不回言,反而移开了目光。

心下笑了笑……我继续誊抄那本《九星坎书》,我怕有一天被锁长门,御赐之物不能带入冷宫,还是抄一份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7 章

“子夫怀孕了……”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刘彻口中,他正满眼的欣喜,在椒房殿里来回地踱步,与我分享即将初为人父的快乐。

我如往常一般给他沏了香茗,点点头道:“恭喜皇上……”

他已经三个月没有留宿椒房殿了,一开始是我赶他走,后来他似乎知了趣般,夜里自己也不再来,哪怕傍晚留用了晚膳,到了更深,他也会摆驾去别宫。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留他,但我没有。如今他每日新人,后宫宠幸名单上,可又多了不少。不过最频繁的一位,还是温柔又善解人意的美人卫子夫。

“朕一直没有子嗣……” 刘彻感慨地说着,“这是朕的长子,朕第一个孩子……”

“这还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呢……”看着雾气从茶盏中一缕一缕升腾而起,飘散开来,再无踪迹,我不禁笑了。

“朕……有个想法,想与皇后商榷。”

“皇上有什么想法,自己拿主意便是了,何必与臣妾商榷?”

刘彻闻言微微一笑,这次却认真地看着我:“朕,想立子夫为西宫皇后……”

我挑眉,刘彻笑道:“阿娇今后,便是朕的东宫皇后……不知阿娇,以为如何?”

“臣妾倒有一言,不知皇上愿听么……”我无比温柔地看着刘彻。

刘彻似乎笃定地猜到我之所言,面色有些为难地道:“……朕知道你肯定不愿……可你日日不与朕同寝……朕若要与你有孩子,要等到何年何月?可朕年纪越来越长……总不能一直没有嫡子……你若是保证日后不再与朕置气,朕常宿在椒房,西皇后之议,便可暂且不提……”

“那皇上会遣尽后宫么?”

他微微一愣:“……朕为何要遣尽后宫?”

我笑道,“那皇上还是听臣妾说完为好。卫子夫弟弟卫青,皇上不正要重用他么?……武皇开疆,可是陛下自小的心愿呢。”

“……”刘彻闻言,挑眉看我,似乎不知是何意。

我又笑道:“如今,皇上要开疆,就要重用儒生,摒弃黄老无为的思想……之前,长公主府以皇后崇慕黄老的名义,收罗了大量太皇太后当年的黄老遗士……皇上,是不是心烦许久了?”

“……”

“皇上,臣妾有一计,可解皇上两大心头之患。”

刘彻似乎终于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是说……”

我点点头:“不错,废后。我愿让出后位给卫子夫。这样一来,皇上不仅能振兴儒学,又能笼络卫家,乃至朝中上下,出身低贱却又想出人头地者的人心。”

……茶还温热着,丝丝清香飘入鼻端;那八角盘踞的青铜瑞兽,也静静在房中吐着青烟。这椒房殿中一景一物,都是我着楚服亲手置办,皆为让刘彻每每来此,都能放松休息而设……倒也花了不少心思,如今就要让人了,只望它们,能入了新皇后的眼才好……

“……陈阿娇,”刘彻有些颤抖地起身:“……你为何要逼朕如此之甚?”

我捧着手中香茗,微笑道:“皇上,这是你在逼我,我哪里敢逼迫皇上?”

刘彻拂袖而出……而我心中,等待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此生此世从始以来,我却从未觉得,如此释然。

“永亲至爱”那副锦字,我终究没有用上……那时,我又如何能想到,原来……竟是我自请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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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到冷宫的那天起,便让楚服用木条,封死了大门。活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我一个人品着寂寞与孤独,我还记得上一世,我心中是那么骄傲,我的身份又是那么尊贵,从小在那样森严的等级中,我被捧到了至上……我从不知道这世上,有我不能为之事……仿佛人世间,一切便要按我所想,方能发生……我幼时的经历,也确是如此。我是汉文帝的外孙,汉景帝的外甥女,未来皇帝的皇后。尊荣无比,无以复加……

因此,对于刘彻宠爱的那些身份低微的舞女,我总是愤怒……

被羞辱的感觉是那样强烈,我几下杀手……

刘彻早有察觉,却因窦太后在世,隐忍未发。

窦太后一走,我又同时被诬告巫蛊,

乃至那次……我辩无可辩。

我曾放出过我心中的魔鬼,只因为我太爱他。

我这专宠的性子,又容不下别人。

令我欣慰的是,这一世,我并未重蹈覆辙。

我虽然仍然是爱他……

我虽然仍然是公主……

但我选择了不一样的方式,也许今后的史书会笑话我懦弱无能……

但我战胜了自己心中的怨恨,其实这样……我自己也好过一些……

看着长门宫扉,这里虽然空空无一物,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里,又为何不是安心处?

“皇后娘娘,皇上来看您了。”楚服轻声道,我在案台上,挑灯看一卷书,闻言抬眼,轻声嘱咐楚服道:“你在门口问他一句话。你问他,若有来生,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可愿意?”

不久,楚服前来回报:“皇上说,世上男子都是三妻四妾,从未听说过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让他走罢。”

总算是清净了,只是心中唯一尚存一点遗憾……我集书十载,可最后一本《九星乾书》,却无论如何,仍寻不到……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浮华落尽,世事沉浮,眼见高楼起,眼见楼塌了……我忽然觉得,无论怎样,也无所谓了。如今,我感觉我好累……也许是我看惯了繁华,又看空了爱恨……我总感觉自己老了,心老了。

到了春日,京城里总有些流感,又因我封了大门,食物一等都从下人走的矮道递进长门,御医也被挡在大门外,不得由进,没了之前的月月把脉,又许是吃了些变质的食物,我不久便病倒了。楚服不忍,想打开门上的封条,被我制止:“听天由命吧……”

这些日子,我越病越重,可我的心情却越来越轻松了……我躺在床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有时候会梦见此世的过去,有时候梦见前世的从前,楚服一直陪在我身边,我醒的时候,便叫她陪我说一两句话。

也许是心有灵犀,感知到我时日无多,刘彻再次踏足长门,摆驾来看我。这回,他倒是没有让楚服传话,而是在门外大声道:“……阿娇,朕不明白,你究竟在生什么气……废后之议,是你提的,朕待你也仁至义尽,虽免了你千岁之称,却给长公主加了食邑……后宫从未有任何一个女子,让朕在她身上消耗这么多耐心……朕今日走了,明日可不一定会再来了,你真的不留朕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我在楚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移动到长门宫正殿门前,只见刘彻的影子,印在窗布上,他的轮廓的线条,我梦中都能描摹出来……

还记得他从前是那么小,总是缠着我,叫我“姐姐”,如今他已经如此高大又伟岸,是我看着他长大,是我看着他成熟……

我与他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快乐的,痛苦的,相濡以沫的,互相伤害的……数不胜数……

在这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一缕阳光透着窗布洒进……照耀了我的面容,我想我现在,一定又苍白,又脆弱吧……伸出手指,轻轻勾勒着他的影子,心中不禁浅浅地笑了……忽然,我心中又起了促狭的心思,润了润嗓音,竭力韵足了气息,我问道:“……站在外面的,是彘儿,还是皇上?”

只听外面叹了一口气,他道:“彘儿长大了,如今,是皇上了。”

“可我想彘儿,能让他与我说话么?”

“……他已不在了。”

是啊,他不在了……他只存在我的记忆中,让我一点一点,去慢慢回味。和彘儿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美好呢……

“……但我只想他。若他不在,我便谁也不见……”

闻言,刘彻的影子僵立了半晌,终是离开了窗边,脚步声远去,他离开了。

自知时日无多,我开始在长门宫的大殿,重新布九星神阵。哪怕差一本书,但我仍是希望,如果真的有轮回,我想生在现代,我不愿投胎在男尊女卑的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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