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可我不能。

我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你接受不接受,和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房间。

我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的纱布渗出血迹,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朵暗红。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着他露在外面的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终究还是走过去,把他抱回了我的卧室。

他很轻,比我想象中要轻得多,像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放在床上时,他忽然睁开眼,睫毛在我手背上扫了一下:“哥,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转身去拿医药箱。

给他换纱布时,发现伤口果然裂开了,大概是下午跪在地上时弄的。

“别再折腾自己了。”我低声说,消毒水擦过伤口,他疼得浑身绷紧,却咬着牙没出声。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别成家好不好?”

我动作一顿。

“就我们两个,像以前那样过,行不行?”

他往我身边挪了挪,额头几乎碰到我的肩膀。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挣钱养你,你要是嫌家里冷清,我们可以养只猫,养只狗,就像那盆绿萝一样,慢慢陪着我们变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卑微的祈求。

我看着他膝盖上狰狞的伤口,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总想着要给他一个家,却没料到,他想要的家,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沈砚,”我把纱布缠好,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抓住我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晚上他又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手却攥得死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后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他还没睡,正睁着眼睛看我,黑暗里,他的瞳孔亮得吓人。

“哥,”他忽然开口,气息拂过我的锁骨,“我给你唱首歌吧,小时候你总唱给我听的。”

没等我回答,他就轻轻哼了起来。

是首很老的童谣,调子简单得很,他唱得断断续续,跑调跑到天边,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走那会儿,他半夜总哭,我就抱着他坐在床上,一遍遍地唱这首歌。

那时候他那么小,蜷缩在我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咪。

怎么就长大了呢?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哥,”他唱完了,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别喜欢别人,好不好?”

我闭上眼,没回答。

从那以后,沈砚像是换了种策略。

他不再弄伤自己,却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渗透我的生活。

我加班晚归,他总会留一盏玄关的灯,桌上摆着温在锅里的粥,碗边放着切好的水果,每块苹果都去了核,摆得整整齐齐。

我随口提了句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换了豆子,第二天早上,他就背着相机去了那家店,拍了整整一卷咖啡豆的照片,洗出来贴在我办公桌的台历上。

王阿姨又来劝我约林薇,话还没说完,沈砚就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过来,笑着往王阿姨手里塞。

“王阿姨尝尝我的新配方,哥说比上次的好吃。对了,哥昨天还说,最近项目忙,怕是没时间想别的事呢。”

他说得自然又坦荡,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谁也看不出他话里藏着的机锋。

王阿姨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拿着饼干走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看着沈砚收拾盘子的背影,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思深沉了?

可能是装的太过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吃饭,他突然说:“哥,我下周要去邻市采风,大概要住半个月。”

我愣了一下:“学校的作业?”

“嗯,”他低头扒着饭,声音闷闷的,“老师说那边的老巷子很适合拍一组纪实照片。”

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需要我给你收拾行李吗?”

“不用啦,”他抬起头,笑了笑,左脸中间的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都准备好了。就是...哥你一个人在家,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像个要出门的小媳妇,叮嘱我锁好门窗,记得给绿萝浇水,甚至连我放在玄关的备用钥匙藏在哪里,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知道了,”我打断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我怕...我怕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心里一紧,刚想说什么,他却突然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

“开玩笑的哥!我走了正好,你要是想约林薇姐姐,也没人打扰你啦。”

他说得那么轻松,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看着他强装出来的洒脱,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这半个月,对他来说,大概也是种煎熬吧。

送他去高铁站那天,天气很好。

他背着大大的相机包,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牛仔外套,站在人群里,个子挺拔,眉眼清秀,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嗯,”他点头,忽然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哥,等我回来。”

他抱得很紧。

我怀疑他想弄死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刚想说什么,他就松开手,转身跑进了检票口,没回头。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沈砚走后的第一周,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王阿姨没再提相亲的事,大概是被沈砚上次那番话堵回去了。

我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看看书,或者对着电脑改改设计图,倒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只是每次走到客厅,总会习惯性地往沙发那边看,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窝在那里看摄影杂志。

冲咖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拿一个杯子。

甚至半夜醒了,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第二周周三,我接到了沈砚室友的电话。

“沈书哥,你快来一趟吧,沈砚他...他出事了。”电话那头的男生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嘈杂的议论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他怎么了?”

“他去拍老巷子,从墙上摔下来了,脚踝扭伤了,还...还撞到了头,现在在医院呢!”

我没听完后面的话,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开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导航的声音听着格外刺耳。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砚受伤的样子,他膝盖上的纱布,他虎口的燎泡,他红着眼睛说“哥,我疼”。

这孩子,是不是又在折腾自己?是不是又想让我心疼?

可就算知道是算计,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

赶到邻市的医院时,沈砚刚从检查室出来,坐在轮椅上,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额角贴了块纱布,渗着点血丝。

看到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就泛起了水汽。

“哥,你怎么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你室友给我打电话了。”我看着他额角的伤,声音忍不住发沉,“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想拍巷子顶上的猫,踩空了...”

“沈砚!”我攥紧了拳头,努力压着脾气,“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掉得又急又快:“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你别生气,我错了...”

他越哭越凶,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脚踝厚厚的纱布,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算了,”我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帮他擦了擦眼泪,“医生怎么说?”

“说...说脚踝有点骨裂,要养一个月,头上就是点皮外伤,没事的。”

他抽噎着说,忽然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哥,你摸摸,不疼了。”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点汗湿的黏腻。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带你回家。”我站起身,推着轮椅往外走。

“不用住院吗?”

“回家养。”我没回头,声音却软了下来,“家里有我。”

回去的路上,沈砚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累了,他眉头皱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脾气和耐心被一点点抽干。

这孩子,用一场又一场的意外,用一次又一次的眼泪,把我牢牢地捆在他身边。

我知道这是算计,是心机,是他用尽全身力气的挽留,可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谁让他是沈砚呢?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人。

回到家,我把他安置在卧室的床上,给他垫了个软枕。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哥,你别走好吗?”

“我不走,”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这才松开手,像只满足的小猫,又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给他做饭,帮他换药,晚上就在他床边搭个小床。

他变得格外黏人,喝水要我递,看书要我念,连翻个身都要哼哼唧唧地叫我。

有次我去洗澡,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出来就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哥,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我就是去洗个澡。”

“我以为你走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前我生病,你从来都不离开我的。”

我看着他委屈的祈求,就是狠不下心来推开他。

或许,王阿姨说得对,我这心思,早就偏了。

沈砚的脚踝渐渐好了,可他好像还是离不开我。

晚上依旧要赖在我床上,睡觉的时候总喜欢往我怀里钻,像只没断奶的小猫。

他在我怀里直哭,哭累了就睡着了,说的梦话都是让我别走。

有天早上醒来,发现他整个人都缠在我身上,腿搭在我的腰上,胳膊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呼吸均匀地拂在我的颈窝里。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第二天清晨,窗帘缝隙里漏进的第一缕天光落在沈砚脸上时,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卧室里很静,沈书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带着熟悉的、让人心安的节奏。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沈书没穿衬衫,只松松套了件家居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的轮廓。

沈砚的脸倏地烧起来,比昨晚的低烧更烫。

他想起昨晚那个吻,想起沈书说的“是,我是喜欢你”,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

他悄悄抬起头,沈书还没醒,眉头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沈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想把那点褶皱抚平。

“醒了?”沈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砚没防备,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鼻尖撞在他胸口,闷闷地疼。

他抬头,对上沈书带着笑意的眼睛,脸颊更烫了:“哥……”

“烧退了?”沈书抬手摸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正常,只是皮肤还带着点不正常的红晕,“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沈砚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刚睡醒的猫,“你醒多久了?”

“刚醒。”沈书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再睡会儿?”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摇摇头,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不睡了,想抱着你。”

他的声音很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沈书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抱着。”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砚把脸埋在沈书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哥,”他闷闷地开口,“你昨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沈书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哪句?”

“就是……”沈砚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喜欢我那句。”

沈书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认真:“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沈砚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星星:“那你为什么以前总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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