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张院长,不好意思,他可能有点不舒服,今天先不进去了,东西放这儿,麻烦您了。”

“哎,没事没事,孩子要紧。”张院长连忙点头,看着沈砚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和了然,“那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书没再多说,半扶半抱着沈砚往车子那边走。

沈砚的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视线却还是死死盯着那栋小楼,瞳孔里的恐惧像要溢出来。

坐进车里,沈砚还在发抖,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不停颤抖的下巴。

“别怕,没事了。”沈书关上车门,倾身过去,轻轻抱住他,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抚摸。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在呢,没人能伤害你。”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了宣泄口,回抱住沈书,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沈书的衬衫,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悲鸣。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沈书的衬衫领口,带着咸涩的味道。

沈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抬手按住沈砚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丝,一遍遍地轻声说:“我在呢,别怕,都过去了。”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沈砚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

那笑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过了很久,沈砚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却还是抱着沈书不肯撒手,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埋在沈书颈窝的脸滚烫滚烫的。

沈书的心一沉,指尖顿了顿,随即更紧地抱住他:“我知道了。”

“好黑……”沈砚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里面好黑,我怕……”

“不怕了,现在有我。”沈书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能想象到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在黑暗里蜷缩着,该有多害怕。

“他们都骂我……”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绝望,“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说我是坏东西……他们打我,抢我的东西……”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想起被推倒在泥地里的滋味,想起被石头砸中后背的疼痛,想起寒冬里被抢走棉被后冻得瑟瑟发抖的夜晚,想起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

“我没有……我没有做错事……”他喃喃地说,像在辩解,又像在自欺欺人,“我只是想有个家……”

沈书的眼眶发热,他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低头在沈砚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有错。”

他捧起沈砚的脸,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痕,眼神温柔而坚定,“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沈砚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里面还蒙着一层水雾。

他看着沈书,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像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片绿洲,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真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真的。”沈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永远都是。”

沈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猛地扑进沈书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这次,他没再压抑,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沈书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又疼又软。

他知道沈砚心里在想什么。

只能装下去。

从孤儿院回来后,沈砚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

白天他照旧黏着沈书,只是话少了大半,常常对着桌上的糖罐发呆,眼神空落落的,连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纹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沈书看在眼里,没多问,只把冰箱里的甜品换得更勤,芒果班戟、抹茶大福、焦糖布丁,满满当当塞了一层。

变故是从第五天早上开始的。

沈砚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沈书在厨房打奶油的动静,也不是窗外的鸟鸣,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糖纸摩擦的“沙沙”声,从左耳深处钻出来,细若游丝,却挠得人心里发慌。

他坐起身,偏过头晃了晃,那声音没消失,反而像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地往耳道深处钻。

他伸手掏了掏,指尖触到温热的耳廓,声响依旧顽固地悬在那里。

“醒了?”沈书端着托盘进来,见他对着空气发愣,笑着敲了敲瓷盘,“焦糖炖奶,加了双倍糖,尝尝?”

沈砚抬头,那瞬间,沈书的声音像是隔着层棉花传来,有点发闷,尾音还裹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

他愣了愣,才迟钝地应了声:“嗯。”

坐下吃炖奶时,那“沙沙”声还在。

瓷勺舀起嫩黄的奶冻,焦糖脆片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可他总觉得差点什么。

那嗡嗡声像层薄膜,把所有感官都罩住了,连舌尖的甜意都变得模糊。

“下午陪我去趟甜品店?”沈书忽然说,“上次订的提拉米苏好了,去取。”

沈砚正想点头,左耳的嗡鸣突然变调,像被人猛地撕开一大张糖纸,尖锐得刺耳膜。

他下意识皱紧眉,抬手按住耳朵,指腹贴着耳廓,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颤。

“怎么了?”沈书放下勺子,凑近了些,“耳朵不舒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砚的耳廓倏地发烫。

他往后缩了缩,避开那阵让人心慌的暖意,摇了摇头:“没事,可能糖吃多了。”

沈书盯着他泛红的耳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把桌上的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喝点水。”

下午去甜品店的路上,沈砚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

街景飞速倒退,车流声、鸣笛声、路人的笑闹声,全都揉成一团,闷闷地撞进耳朵里。

那嗡鸣声像藏在暗处的幽灵,时有时无,总在他以为消失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甜品店在老巷子里,青石板路凹凸不平,车子开不进去,两人只好步行。

沈书拎着刚取的提拉米苏,盒子里飘出淡淡的咖啡香,沈砚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巷子里有阿婆坐在竹椅上卖糖画,见了沈书笑着打招呼:“沈先生又来买甜食啊?”

“李阿婆好。”沈书笑着应道,侧身介绍,“这是我弟弟。”

沈砚扯了扯嘴角,想笑,左耳却突然“嗡”的一声炸开,像有无数粒糖豆在脑子里蹦跳。

阿婆的声音、沈书的声音、糖勺划过铁板的声音,瞬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嗡鸣。

他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煞白,扶着墙才站稳。

眼前阵阵发黑,沈砚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连带着肩膀都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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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沈书察觉到不对,转身扶住他的胳膊,“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只能看到沈书的嘴唇在动,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嗡鸣声才渐渐退去,像潮水般退回到耳道深处。

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却带着点不真实的回响。

“……没事。”沈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甩开沈书的手,站直身体,“可能有点晕糖。”

沈书皱着眉,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逼问,只是把甜品盒换了只手拎,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走吧,慢慢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沈砚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乱得像团麻。

他不知道那嗡鸣声是怎么回事,更怕它再次出现。

那种被剥夺声音的感觉,像被扔进了无底的黑洞,比当年关禁闭的黑暗更让人窒息。

晚上沈书在书房处理文件,沈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拆糖纸。

水果硬糖的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他却没心思吃,注意力全被左耳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牵走了。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时压到左耳,嗡鸣声突然放大,像有台小型搅拌机在脑子里启动了。

他“嘶”了一声,翻身坐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了?”沈书从书房出来,端着碗银耳莲子羹,见他对着糖纸皱眉,走过来递给他,“喝点甜的?”

沈砚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没什么。”他抿了口羹,清甜的暖意滑过喉咙,“糖纸太吵了。”

沈书瞥了眼散在茶几上的糖纸,没拆穿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颗草莓糖剥开,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草莓味的。”

指尖碰到嘴唇,带着点微凉的甜。

沈砚下意识地含住,舌尖卷过指尖,鲜血味在口腔里漫开。

他往沈书身边靠了靠,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你怎么咬我?都破了。”

沈砚没有回答。

这些天沈书总觉得沈砚不对劲,不仅是精神恍惚,连带着身体都好像弱了不少。

以前两人抢最后一块蛋糕,沈砚总能凭着一股蛮劲把他按在沙发上,现在却常常没两下就气喘吁吁,眼神也有些涣散,像只没力气的猫。

这天晚上洗完澡,沈砚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沈书正在擦头发,见他站在镜子前发呆,走过去拿起吹风机:“过来,吹头发。”

沈砚没动,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

“发什么呆?”沈书把他拉到梳妆台前坐下,插上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起来。

暖风拂过头皮,带着点酥麻的痒意。

沈砚闭上眼,能清晰地听到吹风机的声响,还有藏在那声响底下的、细微的嗡鸣。

他皱了皱眉,往沈书那边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对方的小腹。

沈书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慢慢拨动他的头发,动作放得更轻了。

“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他低头问,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点震动的暖意,“别总熬夜刷题了,不会我做给你看。”

沈砚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刚好能盖过那烦人的嗡鸣,沈书身上的气息像温水一样裹着他,让他觉得很安心。

吹完头发,沈书关掉吹风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嗡鸣声立刻又钻了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沈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么了?”沈书弯腰看他,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又不舒服?”

指尖的温热触到耳廓,沈砚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他抬起头,撞进沈书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灯光在他瞳孔里投下小小的光斑,温柔得像浸在蜜里的月亮。

沈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连带着左耳的嗡鸣都乱了节奏。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碰沈书的脸,手腕却被对方轻轻抓住了。

沈书的手指温热干燥,指尖带着点薄茧,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觉到血管的跳动。

“想什么呢?”他笑着问,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砚的脸倏地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左耳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根细针在耳膜上轻轻扎着,疼得不厉害,却让人浑身发紧。

他的眼神开始发飘,视线落在沈书的嘴唇上,又慌忙移开,落在对方敞开的领口上,能看到锁骨的线条,清晰而性感。

身体里像有股热流在慢慢涌动,带着点陌生的躁动。

沈砚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鼻尖几乎要碰到沈书的下巴。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点奶油的甜气,是他熟悉的味道,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撩人。

沈书的呼吸顿了顿,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

他低头,视线落在沈砚泛红的眼尾上,那里像沾了点草莓酱,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空气都开始发甜的时候,沈砚的左耳突然“嗡”的一声,像有无数颗跳跳糖在脑子里同时炸开。

剧烈的嗡鸣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推开沈书,抬手按住耳朵,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沈书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见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连忙扶住他,“又耳鸣了?”

沈砚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那嗡鸣声像要把他的耳膜震破一样,尖锐而持续,让他浑身发冷,连带着刚才那点暧昧的情愫都烟消云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嗡鸣声才渐渐平息下去,留下一阵阵的钝痛。

沈砚靠在沈书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对方的睡衣。

“去医院。”沈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扶着沈砚站起来,“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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