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会因为他做了可乐鸡翅而欢呼,会因为考试得了第一名而蹦蹦跳跳,会在看动画片时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沈书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这半年来,沈砚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晚上房间的灯亮到很晚,问他在做什么,只说“刷题”。

他以为是高考压力大,还特意买了安神的香薰,却没发现少年枕头下藏着的药瓶,没注意他每次吃药时皱起的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提醒下午开会。

沈书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他打开衣柜,拿出西装外套换上,对着镜子系领带时,手指却怎么也系不整齐。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眼下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

沈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抬手,一拳砸在镜子上。

“嗡”的一声,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不该没发现的。

他是沈砚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哥哥,他怎么能这么迟钝?

沈砚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那些深夜亮着的灯,明明都是在求救,他却视而不见。

“沈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同事问设计稿的事。

沈书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碎玻璃,用纸巾裹好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的图纸。

线条、比例、结构……这些他烂熟于心的东西,此刻却像天书一样难懂。

目光落在空白处,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房间,仿佛下一秒沈砚就会推开门,笑着说“哥,这道题我不会”。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沈书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点头,附和。

总监问他对方案的看法,他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觉得……可行。”

散会后,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沈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回到办公室,他趴在桌上,闻着空气中打印机墨水的味道,突然想起沈砚的书桌。

少年的书桌上总是摆着一瓶栀子花,是他亲手种的,说开花时很香。

前几天花开了,沈砚还剪了一朵插在他的笔筒里,说“哥工作累了,闻闻花香”。

沈书抬起头,看向笔筒。

那朵栀子花已经枯萎了,花瓣蜷缩着,变成了褐色。

他拿出手机,又一次拨打沈砚的号码。

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提示音,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神经。

他点开微信,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从早到晚,全是琐碎的日常:

【哥,晚上吃什么?】

【糖醋排骨,等你回来。】

【哥,这道物理题好难啊。】

【等我回去教你。】

【哥,我喜欢你。】

【我也是。】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昨晚睡前,他说:【晚安,小砚。】

沈砚没回。

原来那时,他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已经在对着机票犹豫了。

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决定。

沈书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衬得他压抑的呜咽格外清晰。

他想去找他。

立刻,马上。

订最近一班机票,飞到伦敦,去剑桥的每一个角落找,去他可能去的每一条街道等,直到把那个少年抓回来,问清楚他到底在躲什么。

可他不能。

他还有工作,有房贷,有一堆甩不掉的责任。

他不像沈砚,可以说走就走,毫无牵挂。

手机屏幕亮了,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房贷扣款成功。

沈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把所有东西都抛开,累得想回到几年前,回到那个在福利院第一次见到沈砚的下午,告诉他:“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天黑时,沈书才走出办公楼。

秋天的傍晚很冷,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他没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画纸和颜料,和他以前给沈砚买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盒蜡笔,指尖抚过上面的颜色,突然想起沈砚画的那幅画,两个手牵手的人,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

“先生,要这个吗?”店员问。

“嗯。”沈书点了点头,又拿了几本画纸。

回到家时,屋子里黑沉沉的。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包裹住,带着沈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

沈书站起身,走到沈砚的房间,打开灯。

书桌上的习题册还摊在那里,他走过去,拿起那支铅笔。

笔尖很细,是沈砚惯用的型号。

他低头看着那道复杂的微积分题,看着旁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辅助线,突然想起昨晚,他揉着沈砚的头发说:“不会就明天再说。”

那时沈砚低着头,耳后红得发烫。

他以为是少年害羞,现在才明白,那是心虚,是慌乱,是怕被他发现秘密的窘迫。

沈书拿起铅笔,在空白处演算起来。

数字、符号、公式……他的手指有些抖,算错了好几次,直到铅笔芯断了,才停下来。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转身走到书架前。

沈砚的书摆得整整齐齐,从课本到画册,从科普读物到小说。

最上面一层放着他们的合照,还有沈砚得的奖状,三好学生,绘画比赛一等奖,物理竞赛金奖……

每一张奖状上,少年的笑容都格外灿烂。

沈书拿下那本绘画比赛一等奖的画册,翻开。

里面全是沈砚画的画,有福利院的老槐树,有学校的操场,有街角的流浪猫,最多的,是他。

画他工作的样子,画他做饭的样子,画他睡着的样子。

每张画的角落都写着日期,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从未间断。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字:“等哥带我去看海。”

沈书的眼泪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想起那天,他说要去海边民宿,沈砚低着头,说要去参加学术讲座。

原来那时,他就知道自己要失约了。

他合上画册,走到书桌前,把买来的画纸和蜡笔放在上面。

然后,他拿起一支蜡笔,在画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阳台,画了晾在绳子上的两件衬衫,画了角落里的洒水壶,还画了一个空荡荡的花盆——那是沈砚种栀子花的地方。

画到一半时,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在那个阳台上画些什么。

没有沈砚的阳台,再明媚的阳光也显得冷清。

沈书放下蜡笔,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有情侣手牵手走过,笑着说着什么。

像极了他和沈砚以前的样子,晚饭后一起散步,沈砚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偶尔停下来,踮起脚亲他的侧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闹钟响了,提醒他该吃药了。

他有慢性胃炎,医生说要按时吃。

沈书拿出药盒,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像沈砚离开时,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在阳台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镜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画完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书看着画纸上的背影,突然觉得,或许沈砚不是在躲他。

或许他只是遇到了很难的事,难到只能用离开来解决。

那他就等。

等他想通了,等他愿意回来了,等他再次笑着出现在门口,说:“哥,我回来了。”

沈书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沈砚的画册里。

然后,他拿起那本摊开的习题册,开始演算那道微积分题。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对某个遥远的人说:

我等你。

无论多久。

——

沈书是被冻醒的。

凌晨三点,客厅的落地窗没关严,秋风卷着寒意灌进来,他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桌上的蜡笔和画纸还摊着,月光在那片空白的画纸上投下薄薄一层银辉,像未干的泪痕。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喉咙里发紧的钝痛不知何时消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麻木。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航班查询页面,伦敦的天气显示多云,气温比这里低五度。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他居然还记得沈砚怕冷,换季时总忘加衣服,每次都要他把厚外套塞进书包。

可那又怎么样呢?

沈书关掉手机屏幕,黑暗重新漫上来。

他起身去关窗,指尖触到玻璃的冰凉,突然想起沈砚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秋风,卷着落叶在楼下打转。

那时他以为天塌了,心脏被攥得喘不过气,可现在,不过半个月,他已经能平静地站在这里,听风扫过窗沿的声音。

是时间太残忍,还是他本就凉薄?

沈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情绪。

他走到厨房倒水,看见冰箱里那盒没喝完的牛奶,已经过了保质期,盒身鼓了起来。

他拎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在扔掉一张废纸。

以前他从不这样。

沈砚的东西,哪怕是根用过的笔芯,他都会收进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铁盒里,那是沈砚十五岁生日时,他陪着挑的。

铁盒还放在沈砚的书桌抽屉里。

沈书早上整理房间时看到了,里面堆满了少年的“宝贝”:掉了页的漫画书,断了弦的吉他拨片,他随口说好吃的糖果纸,还有一颗用玻璃瓶装着的、从海边捡来的鹅卵石——沈砚说,等他们一起去看海时,要再捡一袋回来。

那时他看着那瓶鹅卵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可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有点可笑。

不过是颗石头,和沈砚那些随口许下的诺言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开始按时上班,开会时不再走神,设计稿改得又快又好,连总监都笑着拍他肩膀:“沈工这状态,跟换了个人似的。”

同事们私下议论,说沈工弟弟出国后,他反而更拼了。

沈书听到了,没解释。

他只是觉得,总得做点什么,填满那些突然空出来的时间。

以前这些时间是属于沈砚的。

晚上回去要检查他的作业,周末要陪他去书店,甚至开视频会议时,都得留意着厨房,别让那个偷偷煮面的少年把锅烧糊了。

现在不用了。

他可以在公司待到深夜,泡在图纸和数据里,直到保安来催才离开。

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少年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动静,没有厨房飘来的泡面香,也没有深夜里,悄悄溜进他房间、在他床边站很久的呼吸声。

沈书第一次发现,原来安静是这种感觉。

不刺耳,甚至有点舒服。

他开始整理沈砚的房间。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念想的摩挲,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整理”。

习题册收进纸箱,课本送给了楼下刚上高中的邻居,衣柜里剩下的几件旧衣服,打包捐给了福利院。

收拾到书架时,他看到那本绘画比赛一等奖的画册。

封面落了层薄灰,他拿起来吹了吹,翻开。

画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福利院的槐树下,沈砚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日期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月。

以前看这张画,他总会心软。

觉得这孩子太可怜,像只受惊的小兽,需要他拼尽全力去护着。

可现在,他盯着画里自己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那时的他,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温和,嘴角甚至有浅浅的笑意。

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好像是从沈砚上高中开始。

少年进入青春期,情绪变得敏感,一点小事就会红着眼眶问:“哥是不是烦我了?”他得反复解释“没有”,还要挤出笑容哄着,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让这孩子胡思乱想。

他以为那是爱,是责任。

可现在回头看,更像是一种习惯的捆绑。

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挤好两份牙膏,习惯了买菜时多买份沈砚爱吃的草莓,习惯了加班时手机调成震动,怕错过少年的电话。

这些习惯像藤蔓,缠得久了,他自己都忘了,没缠上之前,他原本是喜欢独来独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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