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砚轻轻掀开被子,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他走到沈书床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着他的脸。

沈书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什么好梦。

沈砚俯下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爱你。”

他转身走到客厅,拿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背包。

背包很轻,里面只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刚认识时拍的,沈书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傻。

另一张是上个月拍的,在公园的樱花树下,沈书亲着他的侧脸,花瓣落在他们头发上。

沈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沈书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拉开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的湿意。

他最后看了眼客厅里的沙发、餐桌、还有沈书房间紧闭的门,然后轻轻带上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像个句号,结束了他和沈书的这段时光。

沈砚走到楼下,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裹紧了外套,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快步走向路口。

出租车在路边等了很久,司机师傅打着哈欠问:“去机场?”

“嗯。”沈砚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

车子发动时,他回头看了眼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居民楼,沈书房间的灯还暗着,像只沉睡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书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留下一句:

【哥,我走了。别找我。】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车子刚好拐过街角,那栋楼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沈砚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包最深处。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机场的人很少,值机柜台前只有零星几个人。

沈砚拖着背包走到柜台前,递上护照和机票。

“去伦敦?”工作人员笑着问,“留学?”

“嗯。”沈砚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

过安检时,他被拦下了。

安检人员拿着扫描仪在他背包上扫了扫,指着里面的药盒问:“这是什么?”

“药。”沈砚说,手心开始冒汗。

“处方药?”

“嗯。”

安检人员看了看他的护照,又看了看药盒上的名字,没再追问,挥手让他过去。

走到登机口时,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

沈砚随着人群走上廊桥,脚下像灌了铅一样重。

飞机起飞时,他闭上了眼睛。

机身穿过云层,发出轻微的震动,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不知道沈书看到那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像疯了一样找他。

他不敢想。

睁开眼时,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沈砚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雅思词汇书,翻到第一页。

上面有沈书写的字,是上次他问单词时,沈书替他标注的读音,字迹有力,带着点飞扬的尾钩。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字,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哥,等我。

等我找到能治好病的方法,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等我有勇气告诉你所有的秘密。

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像是在对沈书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遥远的国度飞去。

下方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云海中。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后的嗡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飞机引擎的轰鸣,像一首漫长的离歌。

他知道,这一路会很艰难,会很孤独,会有无数个夜晚想念沈书身上的雪松味。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能有资格继续爱他,为了能有一天笑着对他说“我回来了”,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多远,无论多久。

沈书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窗帘缝隙漏进的晨光刚爬上床头柜,他伸手摸手机时还带着宿醉般的钝感——昨晚看电影时喝了半瓶红酒,此刻太阳穴正隐隐作痛。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消息像根冰锥扎进眼里:【哥,我走了。别找我。】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指尖划过屏幕想回消息,却发现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就灭了,再发过去时,只剩下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关机。

“小砚?”他坐起身,喉咙干得发紧。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他冲过去推开时,晨光正好涌进空荡荡的屋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习题册摊开在微积分那页,铅笔还斜斜地靠在页边,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拿起它演算。

可枕头下是空的,衣柜里少了几件常穿的卫衣,连书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雅思词汇书都不见了。

沈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突然想起这几天沈砚的反常:视频时总是避开书桌,被问起学习进度时眼神闪烁,吃蛋糕时突然泛白的脸色,还有说要去参加学术讲座时,那句轻飘飘的“可能要忙很久”。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炸开,拼凑出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他踉跄着退回客厅,目光扫过鞋柜上的两张照片,指尖抚过樱花树下沈砚泛红的耳根,突然想起昨晚乌鸡汤里,沈砚没怎么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当时这样问,得到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学习太累了”。

原来不是累了,是要走了。

沈书跌坐在沙发上,手机被他攥得发烫。

他一遍遍地拨打沈砚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点开微信、QQ、甚至很久不用的邮件,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玄关的地毯上还留着半个浅淡的鞋印,是沈砚常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

沈书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很久,突然疯了似的冲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放着昨天没吃完的巧克力慕斯,用保鲜膜仔细盖着,旁边是沈砚早上没喝完的半盒牛奶。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从六点爬到七点,阳光越过窗台,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沈书突然想起什么,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电梯下降时,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搜索最近一班去伦敦的航班。

七点整,直飞,十几个小时。

他赶到机场时,值机柜台前的队伍刚散。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接过他递过去的照片,皱着眉想了想:“穿灰色连帽衫,背着黑色双肩包的男生?刚过安检,往36号登机口去了。”

沈书疯了一样冲向安检口,被拦下来时,他甚至想推开保安硬闯。

直到冰冷的栏杆撞在胸口,他才看清电子屏上的通知:飞往伦敦的CA937次航班,正在登机。

36号登机口在航站楼尽头,他跑过长长的走廊,玻璃窗外停着的白色巨鸟正缓缓收起廊桥。

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混在人群里,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黑色双肩包,步伐有些迟疑,却没有回头。

“沈砚!”他嘶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前面的人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机舱门口。

廊桥彻底收起时,沈书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架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轰鸣着刺破云层。

他不知道沈砚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他去伦敦做什么,更不知道那句“别找我”,是不是意味着永远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的电话。

他接起来,听见总监在那头问:“沈工,昨天的设计稿改完了吗?客户上午就要看。”

“……嗯。”他应了一声,挂掉电话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回到家时,屋子里还弥漫着乌鸡汤的余温。

沈书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设计稿,可目光落在空白处,浮现的全是沈砚低头刷题时的侧脸,是他吃蛋糕时突然皱起的眉,是他说要去参加讲座时,避开自己视线的眼睛。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修改图纸上的线条,可改着改着,指尖就悬在了半空。

屏幕反光里,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别找我。”

沈砚怎么敢?他怎么能?

他们一起在樱花树下拍照时,沈砚踮起脚亲他的嘴角,笑着说“哥,明年我们还来”。

他们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沈砚吓得钻进他怀里,嘟囔着“有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就在三天前,沈砚替他挤好牙膏,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背上说“哥做的早餐最好吃了”。

那些温柔的、亲昵的、带着温度的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沈书合上电脑,起身时带倒了椅子。

他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手指抚过沈砚用过的马克杯,看过的书,叠过的衣服,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少年的气息,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玄关的鞋柜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那张里,刚到沈家的沈砚缩在他身边,眼神怯生生的,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右边那张,樱花落在两人发间,沈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侧脸的红晕比花瓣还要艳。

沈书拿起右边那张照片,指腹摩挲着沈砚的笑脸,突然想起沈砚说要去参加学术讲座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很久,凌晨时偷偷去看他,发现少年趴在书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招聘软件的页面。

当时他以为是学习太累,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在找兼职。

他在找离开的路。

沈书把照片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眼下的乌青比沈砚离开前还要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副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

手机又响了,是物业打来的,说楼下反映他家阳台漏水。

沈书捏着手机走到阳台,看见水滴正顺着空调外机往下淌,是沈砚昨天浇花时没关紧的洒水壶倒了,水漫过托盘渗了下去。

他沉默地关掉水龙头,把洒水壶放回原位。

壶身上还留着沈砚的指纹,浅淡的,像从未存在过。

挂了物业的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极了沈砚有时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又雀跃的样子。

他们是在福利院认识的。

那年沈书十一岁,去福利院做志愿小义工,沈砚缩在活动室角落,抱着膝盖看别的孩子玩积木,袖口磨得发毛,露出细瘦的手腕。

有人抢他手里的画册,他也不吭声,只是把画册抱得更紧。

沈书走过去把画册拿回来,蹲在他面前问:“他们欺负你,怎么不反抗?”

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小声说:“反抗了,会被打得更狠。”

那天沈书把他送回宿舍,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发现他眉骨处有块新的淤青。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告诉我。”沈书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沈书读不懂的东西,像依赖,又像警惕。

后来沈书常去福利院,每次都带本新画册。

沈砚渐渐不那么怕生了,会主动把画好的画给他看,画里有蓝天白云,有奔跑的小狗,还有个模糊的、穿着白衬衫的背影,他说那是“沈书哥哥”。

再后来,沈书办理了收养手续,把沈砚接回了家。

那天沈砚背着个旧书包,站在玄关不敢动,沈书把他的书包放在沙发上,指着客房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墙上可以贴你喜欢的画。”

少年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沈书靠在阳台栏杆上,想起沈砚第一次在新家画画的样子。

他趴在地板上,用蜡笔在画纸上涂涂抹抹,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沈书走过去看,画的是两个手牵手的人,一个高,一个矮,背景是他们家的阳台,晾着两件并排的衬衫。

“这是我,这是哥哥。”沈砚指着画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的沈砚多爱笑啊,一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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