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知喝了多少杯,周围的喧嚣渐渐模糊,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像失焦的老电影。

他趴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仔细听,全是“沈书”两个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跃着“宋文立”三个字。

宋文立是他在国内时的朋友,也是少数知道他和沈书纠葛的人。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突然觉得难堪。

他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有脸接电话。

手机响到自动挂断,没过几秒又响起来,锲而不舍的样子,像宋文立本人。

沈砚终于划开屏幕,把手机凑到耳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喂。”

“沈砚?你他妈死哪儿去了?”宋文立的大嗓门差点震破他的耳膜。

“我给你发了八百条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是又在作死?”

沈砚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说话啊!哑巴了?”宋文立在那头急得跳脚。

“我听你那动静,是不是在喝酒?沈砚你行啊,去伦敦读个书,学会借酒消愁了?你忘了你还生着病呢?”

沈砚这才想起自己确实还在生病,以前沈书连料酒都不让他碰,每次聚餐都把他面前的酒杯换成果汁,别人劝酒就板着脸挡回去。

说“他喝不了,我替他”。可现在,生病算什么,死不了就行。

“我没事。”他含混地说,舌头已经开始打卷。

“没事?你听听你这声音,叫没事?”宋文立冷笑一声。

“我问你,你跟沈书联系了吗?”

沈砚的心一沉,像被扔进冰水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宋文立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初是谁哭着跟我说,沈书是他全世界?是谁要死要活非要去伦敦,说要证明自己离开沈书也能活?现在呢?你就用酒精麻痹自己,把日子过成一团糟给我看?”

“我没有……”沈砚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着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酒吧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首老旧的民谣,调子哀伤得让人想哭。

“你没有?”宋文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沈砚,我上周去你家那边了。你猜我看到谁了?”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到沈书了。”宋文立说,“在你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碗番茄鸡蛋面,没放鸡蛋,多加了香菜。”

沈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记得,沈书不爱吃香菜,说那味道像肥皂,可他爱吃,所以每次沈书做面都会特意多放。

而他自己,最讨厌吃鸡蛋,总说蛋黄噎人,沈书就把鸡蛋挑出来,只给他留清汤面。

“他瘦了挺多的,”宋文立继续说。

“穿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着……挺陌生的。我跟他打招呼,他愣了半天才认出我,笑了笑,问你在伦敦好不好。”

沈砚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我没敢说你不好,”宋文立叹了口气。

“就说你挺好的,成绩还是第一,教授很看重你。他听完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好像那碗面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沈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没问别的?”

“问了。”宋文立顿了顿,“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熬夜,有没有又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沈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吧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想起自己公寓里那些发霉的外卖盒,想起画架旁凝固的颜料,想起那些通宵赶论文的夜晚,胃里的疼和心里的疼混在一起,让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我跟他说你一切都好,让他放心。”宋文立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听完就笑了笑,说‘那就好’,然后结了账就走了。背影看着……挺孤单的。”

沈砚抓起桌上的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酒精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不停地喝。

“沈砚,你到底想怎么样?”宋文立的声音染上了怒意。

“你以为你这样折磨自己,沈书就会心疼?就会飞过来找你?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昨天还去了你以前的画室,”宋文立像是下定了决心,字字句句都往沈砚心上扎。”

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还是你走时的样子。他站在你画的那幅海边日出前,看了足足一个小时,然后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我托人问了,他最近在忙一个新项目,天天泡在工作室,听说还交了个新搭档,挺能干的,两个人合作得很默契。”

“他好像……真的开始新生活了。”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插进沈砚的心脏。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

周围有人朝他看来,窃窃私语着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嗡嗡的鸣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宋文立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酒吧的灯光在眼前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沈书以前总爱给他买的棉花糖,看着甜,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以为的念念不忘,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以为沈书会等他,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他闯祸后无奈地叹气,然后把他拉回身边。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冷的,绳子拽得太紧,是会断的。

他在机场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双刃剑,不仅刺伤了沈书,也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沈砚?沈砚你说话啊!”宋文立的声音带着惊慌。

“你别吓我,是不是喝多了?你在哪儿?我让伦敦的朋友去接你……”

沈砚胡乱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吧台上。

他趴在吧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喧嚣的酒吧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酒保递过来一杯温水,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什么。

沈砚喝了口温水,却觉得比烈酒还要呛。

他想起宋文立说的,沈书交了新搭档,想起沈书在面馆里平静的样子,想起自己打过去那个电话里,沈书疏离的语气。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样吧。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他以前总怕沈书忘了他,怕沈书不喜欢他,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原来最疼的不是被忘记,而是亲眼看着那个人,在没有你的世界里,过得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吧的,只记得外面下着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冷得他牙齿打颤,可他一点都不想躲。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整整一兜的酒,什么烈买什么。

回到公寓,他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拧开酒瓶就往嘴里灌,酒精像毒液一样流进血管,麻痹着神经,也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书的样子,在福利院的门口,沈书穿着白衬衫,笑着对他伸出手,说“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他想起沈书第一次带他去海边,阳光很暖,沈书的手很烫,紧紧牵着他的手,怕他被海浪冲走。

他想起自己生病时,沈书守在床边,一夜没睡,第二天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笑着给他煮粥。

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心上,血流不止。

他喝得越来越凶,直到胃里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疼,他踉跄着跑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水混杂着没消化的酒精,呛得他眼泪直流。

吐完之后,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吗?这就是他离开沈书的下场吗?

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起来,是宋文立打来的,他没接。

后来又响了几次,他索性把手机关机,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想再听任何关于沈书的消息,好的坏的,都不想听。

心如死灰之后,大概就只剩下麻木了吧。

他从垃圾桶里捡回手机,开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他把手机扔回垃圾桶,重新拿起酒瓶,对着嘴灌了起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在为谁哭泣。

沈砚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感受着酒精带来的眩晕,意识渐渐模糊。

他好像又看到了沈书,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对他笑,说“砚砚,回家了”。

他想跑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哥……”他喃喃地叫着,声音轻得像羽毛。

黑暗渐渐吞噬了他,连同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和早已死去的心。

伦敦的夜,很长,很冷。

而没有沈书的世界,大概永远都等不到天亮了。

黑暗渐渐吞噬了他,连同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和早已死去的心。

沈砚再次睁开眼时,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钻进鼻腔,他动了动手指,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像在数着他苟延残喘的日子。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是那天在酒吧摔的。

他伸手拿起来,指纹解锁失败,试了三次密码,才想起自己早就把锁屏密码换成了沈书的生日。

指尖悬在数字键上,突然没了力气,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磕在床沿,发出闷响。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走进来换输液袋,看他醒了,随口说了句“你朋友联系不上你家人,只能留了你的紧急联系人,不过打过去是空号”。

沈砚没说话,护士又补充道,“你急性胃出血,再晚点送过来就危险了。”

他想起宋文立。

那天挂了电话后,宋文立大概是真的找了伦敦的朋友,不然他现在或许已经烂在那个出租屋里了。

可他连句谢谢都不想说,所有关心都像针,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出院那天,宋文立的朋友来接他,是个叫江染的女生,在伦敦读博。

她把一叠账单递给沈砚,语气平淡:“医药费宋文立已经付了,这是你住院期间我帮你收拾公寓的费用,还有……扔掉的那些酒瓶子和垃圾清理费。”

沈砚接过账单,上面的数字让他皱了皱眉。

他摸出钱包,里面还是那几张皱巴巴的英镑,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把钱都倒出来,又刷了卡,才凑够费用。

江染接过钱,看了眼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说:“宋文立让我转告你,别再折腾自己了。”

沈砚没接话,转身走进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原本乱糟糟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毯上的牛奶渍不见了,画架旁的颜料管被整齐地码在盒子里,发霉的外卖盒消失了,冰箱里塞了些新鲜的蔬菜和面包。

江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找清洁公司来弄的,顺便给你买了点吃的。你胃不好,别总喝酒。”

沈砚背对着她,喉咙发紧。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谢谢。”

江染没再多说,只是留下一句“有事可以联系我”,便走了。

公寓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斑。

沈砚走到画架前,上面蒙着一块布,他掀开布,露出那幅没完成的画。

是伦敦的街景,灰蒙蒙的天,拥挤的人群,只有角落里画了一小片海,蓝得刺眼。

那是他刚到伦敦时画的,想画下这里的一切,证明自己能在这里扎根。

可画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发现,没有沈书的地方,再美的风景都像褪色的旧照片。

他拿起画笔,蘸了点白色颜料,一笔笔涂掉那片海。

白色覆盖蓝色,像一场刻意的遗忘。

从那天起,沈砚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去酒吧,不再喝酒,把所有时间都泡在画室和图书馆。

教授布置的论文,他提前一周就写完,质量高得让教授惊叹。

以前懒得参加的画展,他主动报名,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

胃还是时常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他买了药,疼的时候就吃一片,脸色苍白地继续画。

江染偶尔会来看他,带些吃的,每次都劝他别太拼,他只是笑笑,说“没事”。

他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那些关于沈书的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他只能用画笔和论文填满所有时间,让自己没有机会去想,去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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