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拿到了伦敦一家知名画廊的工作机会。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画得越来越多,风格也越来越凌厉,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美感。

有人说他的画里有故事,他只是摇摇头,说“只是随便画画”。

他很少再联系国内的人,包括宋文立。

偶尔宋文立会打来电话,问他过得怎么样,他总是说“挺好的”,然后匆匆挂掉。

他怕宋文立提起沈书,怕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听,那些过去就会消失。

可他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沈书就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字,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几年。

沈砚在伦敦的艺术圈渐渐有了名气,他的画价格一路飙升,邀约不断。

他买了一套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公寓,装修成极简的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他很少在家待着,不是在画室,就是在参加各种画展和派对。

他学会了在人群中微笑,学会了和陌生人周旋,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礼貌的面具后面。

只有在深夜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胃里的疼越来越频繁,有时会疼得他蜷缩在沙发上,冷汗直流。

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是长期压力过大,加上饮食不规律,得了慢性胃炎,需要好好调理。

可他做不到。

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不敢让自己安静下来。

只要一静下来,他就会想起沈书,想起那些温暖的日子,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

抑郁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直到天亮。

有时他会突然情绪崩溃,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捂着嘴无声地哭泣,怕被别人听到。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宋文立。

他怕别人知道他的脆弱,怕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明明过得很好,却还是这么痛苦。

他的画却越来越受欢迎。

评论家说他的画里有一种“极致的孤独和破碎的美感”,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张力。

他们不知道,那些画都是他用痛苦和绝望一笔笔画出来的。

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他不敢言说的秘密,藏着他对沈书的思念和愧疚。

有一次,他在画展上遇到一个收藏家,对方指着他的一幅画说:“这幅画里的海,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沈砚的心一沉,脸上却依旧挂着微笑,说:“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收藏家又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也很喜欢画海,画得特别好。可惜后来……”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沈砚的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收藏家说的人就是沈书。

他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怕听到任何他不想听的消息。

画展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伦敦的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沈书以前总说,伦敦的冬天不适合他,让他以后别来。

可他还是来了,还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早已空号的号码,看了很久。

他有无数次冲动,想打个电话回去,哪怕只是听听忙音也好。

可他不敢,他怕听到的不是忙音,而是别人的声音。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脑,搜索沈书的名字。

网页上跳出很多结果,大多是关于他的设计作品,他成了国内有名的设计师,拿了很多奖。

沈砚点开一张沈书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眼神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也陌生了很多。

沈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关掉网页,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沈书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砚砚,别闹了,跟我回家。”

他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

又是几年过去,沈砚已经成了国际知名的艺术家。

他的画展在世界各地举办,邀约不断,名利双收。

可他一点都不快乐。

他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有时会突然情绪低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几天不出门。

他大把大把吃抗抑郁的药,可效果并不明显。

医生建议他接受心理治疗,他去了几次,就再也不去了。

他不想把那些不堪的过去说给别人听,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伤口。

他学会了在人前扮演一个完美的艺术家,冷静、克制、才华横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沈书把最后一件行李搬进公寓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得簌簌作响。

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一片温热——是刚才搬箱子时不小心蹭破的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宋文立的消息:「沈砚那边……还是没消息。」

沈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眼下的青黑。

他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像在埋葬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这是沈砚走后的第七年。

公寓是新租的,离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只有两条街。

沈书选这里时没什么理由,只是某天路过,看到二楼的阳台晾着件眼熟的白衬衫,恍惚间以为是沈砚的,便鬼使神差地定了下来。

收拾完房间,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板凉得刺骨。

茶几上还摆着两个马克杯,是去年沈砚生日时一起挑的,蓝白条纹,杯口有点磕损,是沈砚总爱用牙咬着玩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个,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缺口,忽然想起沈砚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天沈砚没吃早饭,背着画板站在玄关换鞋,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沈书就一点也不知道。

-

沈砚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沈书,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书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需要你的可怜。」沈砚摔上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画稿,那是他熬夜画的海,蓝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沈书蹲下去捡画稿,指尖被纸张的边缘割破,血珠滴在海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第一次拿起画笔,也是这样不小心割破了手,举着流血的指尖跑到他面前,眼里含着泪却嘴硬:「一点都不疼。」

那时他还会拉过他的手,用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包好,再揉乱他的头发说「笨蛋」。

可后来,他们之间好像只剩下争吵和沉默。

[叮叮]

沈书突然惊醒了。

-

手机又在抽屉里震动,沈书没去接。

他知道是谁,无非是催他去相亲,去接手公司的事。

自从沈砚走后,就像忘了有过这么个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

对面楼的灯亮了,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沈书忽然想起以前,沈砚总爱赖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嘴里叼着棒棒糖,说「哥,你做的番茄炒蛋是世界第一好吃」。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

沈书拿出平底锅,开火,倒油,磕了两个鸡蛋进去。

油星溅起来,烫在手腕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机械地翻炒着。

鸡蛋炒糊了,带着焦苦味。

他盛在盘子里,拿起筷子,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阵阵发紧。

他放下筷子,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海边拥吻,笑得灿烂。

沈书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沈砚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们跑到向边。

那晚的月亮很亮,海水凉丝丝的。

沈砚脱掉鞋子,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

他回头朝沈书喊:「哥,你看!我画的海是不是比这里还好看?」

沈书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嗯,我们砚砚画的最好看。」

沈砚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哥,等我以后成了大画家,就给你画一幅最大的海,挂在我们家客厅里。」

「好啊。」沈书笑着揉他的头发,「那我就等你。」

可现在,那个说要给他画海的人,却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连一句再见都没好好说。

电影演到一半,沈书关掉电视。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像在数着他难熬的日子。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叠画稿。

是沈砚没带走的,大多是些半成品,有他睡着时的样子,有他做饭的背影,还有几张画了一半的海。

沈书拿起一张,上面的海只画了轮廓,蓝色的颜料还没干透,晕染开来,像一滴没忍住的眼泪。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蓝色,指尖沾了点颜料,蓝得刺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文立打来的。

沈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沈书,」宋文立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我托伦敦的朋友问了,沈砚他……好像过得不太好。」

沈书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怎么回事?」

「听说他总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宋文立顿了顿,「他胃本来就不好,这样折腾下去……」

后面的话,沈书没听清。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沈砚小时候,因为挑食得了胃病,疼起来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那时他总会把暖水袋灌好,塞进他怀里,再守在旁边,直到他睡着。

「他在哪家医院?」沈书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我朋友也没问出来。」宋文立叹了口气,「沈砚他……好像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消息。」

沈书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想去伦敦找他,立刻就去,把他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再把他的胃养好。

可他又怕,怕沈砚看到他会更生气,怕他说「你怎么这么烦」。

这些年,他好像总是在惹沈砚生气。

他管得太多,说得太多,把自己以为好的都塞给他,却从来没问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伦敦现在是什么时间?沈砚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喝酒?胃是不是又在疼?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团乱麻。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砚的微信头像。

还是那张他们一起拍的合照,沈砚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靠在他肩上。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了又输入,最后只留下一句「按时吃饭,少喝酒」,却怎么也发不出去。

他怕这迟来的关心,会被沈砚当成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夜渐渐深了,沈书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却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就像他和沈砚之间的关系,凉得猝不及防。

他想起沈砚走前的最后一次争吵。

那天他看到沈砚的申请材料,伦敦艺术学院,没有跟他商量过。

他气的不是他要走,而是他什么都没说。

-

「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他红着眼问。

沈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的倔强和委屈:「是!我受够了活在你的影子里!我想自由,不行吗?」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闯了?」沈书的声音也提高了,「你跟我商量过吗?沈砚,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凄凉:「算什么?算我哥啊。」

那声「哥」,像一把刀,插进沈书的心里。

他知道,沈砚从来都不只是把他当哥哥。

可他不敢承认,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怕连这声「哥」都听不到了。

现在,他连这声「哥」都听不到了。

又是一个梦。

这是第几次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

沈书走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上。

沙发很大,却空荡荡的,没有沈砚赖在他身边时的温度。

他拿起一个抱枕,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沈砚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他身上的气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