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喉咙发紧。

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自从沈砚走后,他总是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有时他会梦到沈砚,梦里的他还是十几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朝他跑来,喊他「哥」。

可他刚想伸手去牵,沈砚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白。

他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斑。

沈书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画稿。

是沈砚画的他,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眉头微蹙。

画得很像,连他握笔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沈书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忽然想起那天沈砚躲在会议室门口,偷偷给他画像,被他抓个正着时,脸红得熟透了。

「哥,你别告诉别人啊。」他把画稿藏在背后,眼神躲闪。

「为什么?」沈书笑着问。

「因为……」他低下头,小声说,「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

沈书把画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关于沈砚的回忆一起,锁了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很久没睡好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发现脸上都僵硬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的邮件,提醒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沈书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西装换上。

领带系了好几次才系好,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神情冷漠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他以前想成为的样子,成熟、稳重、事业有成。

可现在,他宁愿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可以抱着沈砚,揉他头发,听他喊「哥」的年纪。

走出公寓时,楼下的早餐摊飘来阵阵香气。

沈书停下脚步,看着摊主熟练地翻着煎饼,忽然想起沈砚总爱缠着他,要吃楼下的煎饼,加双倍鸡蛋。

他走过去,买了一个,加双蛋,多加香菜。

拿到手里时,煎饼还是热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咬了一口,香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冲,却让他想起了沈砚的笑脸。

走到公司楼下,沈书把没吃完的煎饼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人,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有多难熬。

电梯里,遇到了部门经理。

对方笑着跟他打招呼:「沈经理,气色不错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沈书扯了扯嘴角:「还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有多勉强,有多累。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沈书坐在主位上,听着下属汇报工作,偶尔点头,偶尔提出几个问题。

他表现得冷静而专业,没人看出他昨晚一夜未眠,更没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一个远在异国的人。

散会后,助理送进来一杯咖啡。

沈书端起来,刚喝了一口,胃里就一阵翻涌。

他放下咖啡,强忍着不适,对助理说:「帮我订一张去伦敦的机票,越快越好。」

助理愣了一下:「沈经理,下周还有个重要的合作要谈……」

「推掉。」沈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必须去一趟。」

他不能再等了。

他怕再等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

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时,天空正下着小雨。

沈书走出机场,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冷意还是顺着领口钻了进来。

他拿出手机,给宋文立的朋友江染打了个电话。

之前宋文立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说她或许知道沈砚的消息。

「喂,您好。」江染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惊讶,「请问是……」

「我是沈书,沈砚的哥哥。」沈书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问一下,你知道沈砚现在在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染的声音:「沈先生,您别急。沈砚他……前阵子胃出血住院了,刚出院没多久。他现在应该在公寓里。」

沈书的心一沉:「他住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他。」

江染报了个地址,又叮嘱道:「沈先生,您见到他……好好跟他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沈书挂了电话,立刻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

车窗外,伦敦的街景一闪而过。

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街道,行人撑着伞,行色匆匆。

沈书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沈砚以前总说,他喜欢阳光明媚的地方,不喜欢这种阴沉沉的天气。

可他还是来了这里,一个人,在这阴沉沉的天气里,把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

出租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沈书付了钱,下了车。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砚就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吗?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忍着胃痛,喝着酒,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吗?

沈书深吸一口气,走进公寓楼。

楼道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他找到江染说的门牌号,抬手敲了敲门。

敲了好几下,门还是没有动静,倒是另一边的房东出来了。

“你谁啊!敲什么敲!他前几天就搬走了!”房东很不耐烦。

“走了...”沈书心心里一沉。

他什么话也不说,径直换了方向走了。

“神经病吧!...”房东还在嚷嚷。

沈书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房东的话像一块冰砖,狠狠砸在他头顶,让他瞬间从头凉到脚。

“搬走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三天前!”房东抱着胳膊,满脸嫌恶,“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夜还在哭,吵得邻居都投诉了。要不是看在他提前交了房租的份上,我早把他赶出去了!”

沈书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大半夜在哭?他想起宋文立说的胃出血,想起那些被酒精浸泡的日夜,原来沈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他去哪了?”他抓住房东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房东甩开他的手,啐了一口:“鬼知道!拖着个破行李箱就走了,跟个游魂似的。”

沈书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楼道里的灯泡忽明忽暗,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掏出手机想给江染打电话,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

屏幕上沈砚的合照在闪烁,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最终他还是没能找到沈砚。

在伦敦漫无目的地转了三天,他去了沈砚就读的艺术学院,去了宋文立提过的酒吧,甚至在雨天的街头守了整整一夜。

他记得沈砚以前总爱在下雨天跑到户外写生,说雨水能洗亮世界的颜色。

可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足以吞没一个人的踪迹。

就像七年前那个清晨,沈砚摔门而去时,他也没能抓住那扇正在闭合的门。

回国那天,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沈书望着舷窗外的云海发呆。

云层翻涌时像极了沈砚画里的海浪,只是这片“海”没有温度,也没有那个说要为他画海的人。

落地时是傍晚,机场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母语,沈书却觉得比伦敦的阴雨还要陌生。

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那间刚租不久的公寓。

推开阳台门,那件眼熟的白衬衫已经被收走了,只有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空荡的栏杆上打着旋。

他坐在地板上,从抽屉深处翻出手机。

未接来电和信息堆积如山,大多是公司的。

他一条条删掉,最后停在沈砚的对话框,那句“按时吃饭,少喝酒”还躺在输入框里,像一句无人认领的遗言。

后来的日子,沈书活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接手了公司的大部分事务,在会议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签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总让他想起沈砚画画时笔尖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宋文立偶尔会来探望,带来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听说沈砚在伦敦办了个小画展”,“有人看到他去了意大利”,“好像交了新的朋友”。

沈书总是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追问,只有握紧的咖啡杯会泄露他的情绪。

指节泛白,杯壁被捏出轻微的变形。

他开始强迫自己忘记。

把沈砚的画稿锁进储物间,扔掉那两个蓝白条纹的马克杯,甚至换了手机号。

可记忆这东西最是顽固,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开会时看到窗外掠过的白衬衫,会突然想起沈砚躲在会议室门口偷画像的样子。

吃到番茄炒蛋时,舌尖会条件反射地泛起沈砚说过的“世界第一好吃”的味道。

就连下雨天开车经过街角,都会下意识地减速。

那里曾有个背着画板的少年,说雨水能洗亮世界的颜色。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又淌过三年。

沈书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沈总”,西装永远笔挺,表情永远淡漠,只有自己知道,他办公室的抽屉里藏着一包开封的棒棒糖。

沈砚小时候最爱的那种水果味,如今糖纸已经泛黄。

三年后的深秋,沈书正在外地考察项目,宋文立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铃声响起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艺术园区的投资方案,方案里提到要引进几位新锐画家,其中一个名字让他指尖一顿。

虽然姓氏不同,但那个笔名“砚”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沈书,”宋文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沈砚要回来了。”

沈书握着笔的手一颤,墨汁在方案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像极了当年滴在沈砚画稿上的血珠。“你说什么?”

“他托国内的投资商联系了合作,说是要回来办画展。”宋文立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听那个投资商的助理说……沈砚他情况不太好。”

沈书的呼吸骤然停滞。“什么意思?”

“抑郁症,很严重。”宋文立停顿了很久,久到沈书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他艰涩的声音,“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后面的话,沈书又是怎么也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眼前的文件开始旋转,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变成了沈砚画稿上未干的蓝色颜料,晕染开来,蓝得刺眼。

抑郁症?三个月?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想起伦敦公寓房东说的“大半夜在哭”,想起宋文立提过的“胃出血”,原来那些碎片化的消息背后,是他不敢想象的崩塌。

那个总爱嘴硬说“一点都不疼”的少年,到底独自扛过了多少个疼痛的夜晚?

“他什么时候回来?”沈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下周。投资商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住处,就在你公司附近的那个艺术区。”

宋文立补充道,“听说他这次回来,除了办画展,主要是想敲定和我们公司的合作,那个艺术园区的项目,他是其中一个合作艺术家。”

沈书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原来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要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一个是甲方爸爸,一个是合作艺术家。

就像当年沈砚说的“算我哥啊”,隔着一层体面又疏离的身份。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份被墨渍弄脏的方案重新打印了一份。

在“合作艺术家”那一栏,他提笔在“砚”字旁边,轻轻写下了“沈砚”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时,他仿佛又听到了沈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哥,你看!我画的海是不是比这里还好看?”

那天晚上,沈书第一次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储物间。

推开门,灰尘在月光里跳舞,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颜料的味道。

画稿堆得很高,大多是些半成品,最上面那张是沈砚十八岁生日时画的海,蓝色的颜料已经干透,却依然亮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他蹲下来,一张张翻看。

有他睡着时的侧脸,有他做饭的背影,有他穿着西装在会议室的样子……最后,他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张画。

画纸上是两个模糊的影子,在海边拥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沈砚的笔迹:“等我们有了家,就把它挂在客厅。”

沈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心事,那个总是嘴硬的少年,早就把所有的渴望都画进了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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