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暖而安静。

没有丝毫久无人居的冷清,反而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沈砚怔怔站在门口,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沈书一直有打理这里。

这么多年,他从没有真正放弃过这里,也从没有真正放下过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而客厅中央,沈书身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没有意外,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

沈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身上,落在他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美得让他心悸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旧居重逢。

沈砚站在门口,指尖冰凉,心跳失控。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歇斯底里。

可在看见这间依旧保留着他痕迹的屋子时,所有尖锐,都在一瞬间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而酒店那边,宋文立疯了一样寻找沈砚的身影,慌乱几乎要将他吞噬。

新娘坐在休息室,脸色越来越白,终于意识到,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她而办。

沈书不在。

沈砚不在。

两条纠缠多年的线,在无人知晓的老房子里,悄然重逢。

而被留下的人,只剩满心慌乱与无措。

门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敞开,像一道早已注定的宿命缺口。

沈砚立在玄关处,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长发松散,露出一截纤细却绷得笔直的脖颈,白色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清绝却毫无温度的眼,冷冷地落在客厅中央的人身上。

屋内熟悉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干净清冽。

可这味道没有勾起半分柔软的回忆,反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让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几乎失去知觉。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这里的一切麻木,以为四年时间,足够将过往彻底掩埋。

可有些东西,不是逃开就能抹去的。

沈书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沈书就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时,像是濒死之人忽然抓住了浮木。

他盯着门口的沈砚,目光一寸都不肯挪开,仿佛下一秒眼前人就会再次化作幻影消失不见。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数次,积压了四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到极致的话。

“你来了。”

简单三个字,却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四年,他什么都不怕。

不怕沈砚恨他,不怕沈砚怨他,不怕沈砚对着他歇斯底里、冷眼相对。

他最怕的,是沈砚连恨都懒得给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彻底将他从生命里剔除,当作从未存在过。

而眼前的沈砚,恰恰就是这副模样。

冷,淡,疏离,像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书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砚的心弦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压抑了整整四年的沙哑与疲惫,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这四年,我找遍了每一个地方。城市的大街小巷,郊外的山林水边,你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翻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死了。”他顿了顿,“可我不信。”

“我怎么可能信……”

他低声重复着,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像一个被丢下的孩子。

沈砚终于缓缓抬眼,视线直直落在沈书脸上,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本该信的。”

如果沈书信了,就不会有这场骗局。

沈书唇瓣都微微颤抖,可他依旧没有退后半步,反而又靠近了一些,距离近得能闻到沈砚身上淡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他太了解沈砚了。

“你躲在宋文立身边,一躲,就是四年。”沈书的声音沉了下来,酸意与占有欲,目光紧紧锁在沈砚身上。

“他对你很好,对不对?让你忘了这里,忘了我。”

“你喜欢上他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仿佛沈砚只要点头,眼前的一切就会彻底崩塌。

沈砚眉尖微微蹙起,心底一阵烦躁,下意识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沈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涩然与偏执,“好。”

“你说与我无关,那我便认了。”

沈砚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当年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那场不顾一切的逃离,说到底,不过是他懦弱,是他逃避,是他不敢面对两人之间拧成死结的关系,是他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把沈书一个人丢在了无尽的寻找与绝望里。

宋文立给了他四年安稳,治愈了他满身伤痕,却没有办法替他抹去心底的愧疚。

他欠沈书一句道歉,欠了整整四年。

“……对不起。”

沈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一旁的地板上,不敢与沈书对视。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沈书眼底的痛苦,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彻底溃不成军。

沈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露在口罩外泛红的眼尾,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他。

怀中人比四年前瘦了太多,肩背单薄,轻轻一抱,就能摸到清晰的骨感,硌得他心口发疼。

沈砚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可沈书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带着记忆里的松木香,一点点包裹住他,让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挣扎的动作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

“没事。”沈书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却又带着一丝沉重。

“可是砚砚,有些错,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轻易抹平的。”

四年的分离,四年的疯找,四年的绝望,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就能烟消云散的。

沈砚缓缓抬眼,眼底的冷淡褪去不少。

“你想怎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四年的亏欠,更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样的位置,面对眼前这个人。

“我不想怎样。”沈书轻轻摇了摇头,手臂微微收紧,将他更牢地圈在怀里,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往人心底最软的地方钻。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四年,在宋文立身边,到底算什么。”

“是真心实意想跟他过一辈子,还是……只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躲着我,躲着过去。”

沈书往前又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他能看清沈砚眼睫颤动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你说你错了,你说你不该一声不响离开我,不该丢下我一个人。”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沈砚眉头再次皱起,心底一阵慌乱,不明白他所谓的证明是什么:“证明什么?”

他没有说那些极端的话,只是伸手,极轻地握住沈砚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一点点安抚着他紧绷的情绪。

“证明你心里,还有我。”

“证明宋文立给你的四年安稳,抵不过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纠缠。”

“证明你逃了四年,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沈砚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一生,以为自己对沈书,只剩下怨,只剩下恨,只剩下逃避。

可直到他看见沈书的婚礼请柬,直到他不顾一切离开宋文立,直到他站在这间满是回忆的屋子里,直到他落入沈书这个熟悉的怀抱。

他才终于承认。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沈书。

那些所谓的逃离,所谓的厌恶,所谓的开始新生活,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对沈书确实恨。

沈书看着他眼底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僵硬的身子渐渐软化,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勾住沈砚口罩的边缘,动作缓慢而温柔,一点点将那层遮挡他面容的布料摘了下来。

沈砚没有躲。

清瘦白皙的脸庞完全展露出来,眉骨清绝,唇瓣线条柔和,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砚砚,看着我。”沈书低声开口,拇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去他眼角几乎要落下的湿意,“好不好?”

“我知道你这些年苦,知道你当年压力很大。”

带着心疼自责。

“是我不好,当年我太偏执,太害怕失去,才用了最蠢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我只怪我自己,没有早点明白怎么爱你,没有早点给你想要的安稳,才让我们分开这么久。”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沈砚的下颌,动作缱绻而暧昧,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我只是……不想再放你走了。”

沈砚望着沈书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能感受到沈书的悔意,尽管那是他的罪。

原来这么多年,他恨的从来不是沈书,而是自己不肯承认的、对沈书根深蒂固的爱意。

“我……”沈砚张了张嘴,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我以为我恨你。”

“我以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以为我能把你彻底忘掉。”

“可是我做不到。”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沈书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看见你的请柬,我控制不住想来找你,离开宋文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全是你,站在这扇门外,我怕得发抖,可我还是想进来见你。”

“哥……我好像,还是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砚像是卸下了全身所有的重担。

沈书浑身一僵。

“我知道……我知道的,砚砚。”沈书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不然你不会来,不会跟我说对不起。”

他轻轻吻了吻沈砚的颈侧,动作轻柔而虔诚。

“我都能给你,甚至能给你更多,答应我,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好。”

“我不走了。”

“我却心存芥蒂…”沈书说。

“你说你错了,你说你不该离开我。”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沈砚皱眉:“证明什么?”

沈书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慢慢诱导。

“宋文立留了你四年,把你拴在他身边,占着本就属于我的人。”

“你想证明你知错,想证明你重新回到我身边,不是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冷淡的眼神,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就去杀了他。”

沈砚抬眼,终于有了除冷淡之外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书却依旧温和,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别怕。”

“只要他消失,就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你不是错了吗?”

“杀了他,就是你认错的诚意。”

“砚砚…”沈书半环着他,牵起他的手在脸上蹭。

“他本身就是个错误…”沈砚轻声说。

宋文立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并不喜欢他,分量不足万分之一,甚至他从未想过。

“我爱的是你,我绝对忠诚于你。”沈砚说。

沈书于是轻轻地吻上了他。

——

与此同时。

婚礼现场新娘表示终结。

沈书说过,如果沈砚真的不在了,他会娶她。

如果…

如果…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沈书没有来,那么她就能确定,沈砚还活着。

活着。

她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大红的嫁衣还没换下,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底的落寞与酸涩。

她垂着眼,指尖攥着裙摆上繁复的刺绣。

他心里从来没有过她,自始至终都装着另一个人,那份执念根深蒂固,旁人连一丝缝隙都挤不进去。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只是一个暗恋沈书的人,但是沈书这种人,她忽然就觉得好像烂掉了。

他根本就不配让自己喜欢,现在得到了满足,和沈书没有结果也没关系,反正都已经付出过,就当。

自己的青春结束了。

她也不可能在沈书一棵树上吊死。

就当帮了沈书个忙,她又何尝不是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想到这些,她拿出手机给沈书发了消息:[我们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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