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市老板说这品种好养活,等你放暑假回来,应该能开花。】

风信子。

去年夏天沈书在旧货市场淘的那盆,被他养死了。

当时他蹲在院子里埋花根,沈书蹲在他旁边。

说“明年再买新的”,手指悄悄勾了勾他的掌心。

现在那盆新的风信子,正开在他看不见的阳台上。

“操。”沈砚低骂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带倒的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宋文立追出来时,只看见沈砚冲进夜色的背影,像道被风吹散的烟。

学校后门的酒吧震耳欲聋,沈砚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三杯空了的啤酒杯。

酒保看他年纪小,劝他少喝点,他却把钱包拍在吧台上,说“再来一杯”。

酒精没让他暖和起来,反而让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盯着杯壁上的水珠,像在数沈书离开的天数——十七天。

——

十七天前,沈书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抱了他。

那天的风带着玉兰花的甜香,沈书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说“等我安顿好就接你过来住几天”,指尖划过他后颈时,带着点舍不得的痒。

现在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该落光了吧?

沈砚摸出手机,屏幕的裂缝划过沈书的头像。

沈书站在新画室的阳台上,背后是灰蒙蒙的江面,嘴角的笑有点勉强。

他想打个电话,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僵住。

上次视频时,沈书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说新画室的隔音不好,总被隔壁的装修声吵得睡不着。

他其实想说“我过去陪你”,话到嘴边却变成“那你戴耳塞”。

沈书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镜头晃了晃,大概是去擦眼泪了。

“一个人喝酒?”张眠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身上带着烟味和烧烤味。

“宋文立说你不对劲,果然在这儿躲着。”

沈砚没理他,仰头灌了半杯啤酒,泡沫沾在下巴上。

“沈书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张眠抢过他的酒杯。

“问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说你上次体检报告里血小板偏低。”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还说……”张眠顿了顿,看着沈砚苍白的脸,“说如果你这个周末还不去看他,他就过来。”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沈砚强撑的平静。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线,引来周围几道目光。

“我不去。”他的声音发颤,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我有论文要写。”

“狗屁论文。”张眠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的影子压在他身上。

“你这半个月旷了多少课?画的画跟鬼画符似的,沈砚,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看见沈书独自收拾好的画室,怕面对那些“我们本可以一起做”的细节,怕沈书眼里的失望。

更怕自己会在沈书面前哭出来,像个废物,把所有的坚强都碎成渣。

他们是彼此的羁绊。

“我走了。”沈砚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撞在推门进来的服务员身上。

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的裂缝又蔓延了些,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回宿舍的路上,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

沈砚摸着口袋里冰凉的手机,突然很想听听沈书的声音,哪怕只是呼吸声也好。

拨号键按到一半,却又猛地挂断。

他不配。

不配在沈书为生活奔波的时候,还在这儿自怨自艾。

不配在沈书期待着他过去的时候,还在这儿闹别扭,更不配拥有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

宿舍的门虚掩着,宋文立坐在他的书桌前,借着台灯光在看他的画。

听见动静,宋文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的素描,线条越来越乱了。”

沈砚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

宋文立看不惯他这副模样,起身隔着被子压在他身上。

他想扇自己。

这不是犯贱的一厢情愿吗?

枕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是沈书上次来住时留下的,像个温柔的诅咒。

但他放弃了。

“沈书哥不容易。”宋文立关掉台灯,黑暗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为了给你凑买画具的钱,把那幅《冬夜》低价卖了。”

沈砚的身体僵住了。

那幅画是沈书最满意的作品,说要留着参加明年的全国美展。

“张眠他哥说的。”宋文立的声音很轻,“说沈书哥卖画的时候,手都在抖。”

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沈砚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喉咙却像被堵住,闷得发疼。

他想起沈书送他来上学时,行李箱里塞着的那床厚棉被。

想起沈书在电话里说“新画室的阳台能看到江景”时,语气里的期待。

想起沈书刻在台灯上的“砚”字,笔画里藏着的温柔……

这些画面像潮水,把他淹没在愧疚和恐慌里。

也许他根本不该来上大学,不该让沈书一个人面对那些生活的刁难,不该……开始这段禁忌的感情。

黑暗里,沈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很清醒。

宋文立握了握他的指尖,起身离开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裂缝在黑暗里像道发光的河。

手指颤抖着,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喂?”沈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有画笔划过画布的轻响,“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哥……”沈砚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

“是不是不舒服?”沈书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还是有人欺负你了?我明天就过去……”

“不是。”沈砚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哥,我想你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倒塌。

他像个迷路的小孩,终于在找到回家的路时,哭得撕心裂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书低低的叹息,像风穿过空旷的画室。

“我也想你了,砚砚。”沈书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很想很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条无法跨越的河。

沈砚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终于敢放任自己哭出来。

分离不是距离。

而他的刀,握在沈书手里,也握在自己手里。

“哥,我周末过去。”沈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去看你,看那面米白色的墙,看那盆风信子。”

“好。”沈书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砚躺在黑暗里,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出去,必须跨过那道心里的坎,必须去见沈书。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哪怕暂时被乌云遮住,也终究要穿透云层,照亮对方的路。

沈砚摸了摸枕头下的素描本,指尖划过封面。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周末见到沈书的场景。

沈书会笑着揉他的头发,会拉着他看新画室的每一个角落,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

这些想象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只要能见到沈书,好像就没那么难了。

沈砚的嘴角在黑暗里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泪痕,也带着点重新燃起的希望。

他等得起,也走得过去。

为了沈书,也为了自己。

——

冬日周末的温凉。

后半夜的雷声裹着雨气撞在窗上时,沈砚正蜷缩在被子里数羊。

数到第三十七只,房门被轻轻推开条缝,暖黄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影。

“醒了?”沈书的声音比月光还轻,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他手里端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沈砚没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刚才的雷声太响,震得他心脏发紧,此刻听见沈书的声音,鼻尖突然有点酸——小时候打雷,沈书也是这样端着水站在他床边,说“喝点水”。

沈书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时家居服的领口滑开点,露出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又做噩梦了?”他的指尖悬在沈砚的额前,犹豫了半秒才轻轻落下。

试了试体温,“没发烧,就是吓着了。”

掌心的温度透过额前的碎发传过来,像块被阳光晒过的暖玉。

沈砚的睫毛颤了颤,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他跑掉。

沈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

“多大了还怕打雷?”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纵容,“小时候把脸埋进我怀里哭,现在倒学会装镇定了。”

“谁装了。”沈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像只闹别扭的猫。

他能闻到沈书手腕上的味道,是薄荷沐浴露混着点淡淡的烟草香,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安心。

沈书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被子,像在哄小时候的他睡觉。

窗外的雷声又响了,这次沈砚没缩肩膀,只是把沈书的手腕抓得更紧。

指腹蹭过他腕骨处的皮肤,那里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颤。

“哥。”他突然开口,声音细若蚊吟,“你陪我待会儿。”

沈书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着雨声,像首没谱的调子。

沈砚慢慢松开手,却没让沈书走。

他侧过身,借着床头柜的灯光,看沈书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在看什么?”沈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隐约看到是张画稿。

“新画?”

“嗯,画廊催得紧。”

沈书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等忙完这阵,带你去江边钓鱼,上次看你盯着渔具店的鱼竿看了半天。”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过是上周路过渔具店时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沈书记在了心上。

“谁想看鱼竿了。”他嘴硬道,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沈书低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穿过发丝时带着点痒。

“还嘴硬。”他的指尖停在发顶,迟迟没移开。

“小时候看到别人玩弹弓,也是这样,明明想要得紧,偏说‘没意思’。”

提到小时候,沈砚的鼻子更酸了。

那把弹弓最后还是沈书用铁丝给他做的,磨得手心发疼也舍不得扔,直到后来被邻居家的狗叼走,他蹲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沈书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拿出来,给他买了支新的。

“哥。”沈砚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你靠过来点。”

沈书愣了愣,还是依言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闻到他发间的气息,像被阳光晒过的皂角香。

沈砚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他的嘴唇上。

那里的唇线很软,像刚调开的颜料。

窗外的雷声突然炸响,沈砚吓得往前一扑,撞进沈书怀里。

沈书的手立刻环住他的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家居服的布料柔软,混着体温的暖,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沈砚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咚、咚、咚,像在给他打节拍。

“不怕了,不怕了。”沈书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有哥在呢。”

这句话像道开关,瞬间击溃了沈砚所有的防线。

他抬起头,撞进沈书的眼睛里。

那里的担忧还没褪去,又漫开点别的什么。

像被雨水打湿的墨,晕得很深。

鬼使神差地,沈砚微微仰头。

距离缩短的瞬间,沈书没有躲。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像幅没干透的画。

沈砚的唇轻轻碰了上去,软得像棉花糖,带着点温水的润,还有点薄荷的清冽。

沈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环在他背上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湖面,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温柔。

沈砚能感觉到沈书的呼吸乱了,带着他熟悉的气息,混着窗外的雨声,漫在两人之间。

他的指尖钻进沈书的头发里,柔软的头发蹭着指腹,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沈书慢慢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

沈砚的嘴唇发麻,能尝到他唇角的温度,像被阳光吻过。

“沈砚……”沈书的声音很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哥。”沈砚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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