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拿起了那只娃娃,打算假日回台北给顾小妍一点回馈,然後绕到展示柜扫下一堆自己认为漂亮的风铃。余炫程早就去结帐了,他跟在後头结帐,追上他的步伐。

林皓费一番脚程才与他并肩前行,如两个陌生人直线行走,他不时侧头看身边的人,怕一不注意他又偷偷逃离。在建中总是热带鱼跟著他,追逐他,捕捉他凝视自己的目光,为一点点宠溺的眼神欣喜欲狂。六年後林皓也跟随他,攘夺他,让他强行注视他,但是当年为爱痴迷的眼神被时间洪流削弱、再削弱,碎了一地的信任刺在心里,割划爱慕的目光,再度支离破碎落入不为人知的深渊。就算林皓粗暴让他直视他的双眸,看不到以往眼底璀璨光芒,也寻不著一丝他的映影。

余炫程的眼里已经没有林皓,他把他逐出心里,把自己锁在寂寞深院。林皓越贪恋他的眼神,他越藏;越迫近,他越躲;越爱他,他更恨。

☆、第三十三章

一个一昧躲藏,一个一昧追逐,林皓从不了解他逃避的原因,在他的观点,他给了热带鱼许多好处,容忍无时无刻的撒娇任性,所以当他张开双臂,热带鱼就该回到怀中,可是他逃得更远,快要看不到他的身影,林皓只好继续追,非得追到手才肯罢休,就算此生追不到,就算死後继续躲藏,那就上穷碧落下黄泉,寻!

每逢假日,林皓都会回台北,但为了余炫程,他跷了好几个星期。回到家後马上收到家书ˉˉ林妈妈的简讯,催促他假日回家一趟。余炫程比较没这困扰,大约一个月才回家一趟,余家在他大一认识了梁斯常,而且经他之手,儿子的病情好转,就安心的交给他,平常和余炫程就用手机联络,但林皓其实也没见过多少次他跟家人通话,他曾经问过,得到避重就轻的回答,他猜或许因为当年的出柜,对家人有些阴影,也比较喜欢独居生活,虽然他的闯入破坏了。

星期五晚上他泡好一壶晚安茶,冰在冰箱,千交代万交代余炫程如果又被梦魇缠身,起来微波弄热,喝了再睡,然而余炫程面无表情靠在窗台,一声谢谢也没吭。

隔天他早早搭火车回台北,一进家门看到玄关多了两双鞋,顾先生和林爸爸正在客厅泡茶,顾小妍坐在父亲旁,看到林皓出现,兴冲冲的站起来,喜形於表:「林皓回来了!」

林皓还来不及对顾先生打招呼,手上忽然凭空多出一盘水果拼盘。

「大人的话题你们插不上,水果端进去,进房间聊吧。」林妈妈在林皓面前说道,双眸是和林皓相仿的深海蓝,与之不同的是林妈妈的蓝,多了些辽阔之气。

「让我端,林皓回来也累了。」顾小妍夺走盘子,先行进入林皓的房间,他们从小玩到大,都把对方的家当自己家,男女授受不亲不适用於他们之间,顾家和林家也不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嚐禁果,说穿了,那其实是两家人期待的结果。

顾先生抬头看林皓说了几句越长越俊,一表人材之类的褒扬,接著嘱咐他别再乱交女朋友,林爸爸亏自己的儿子狗嘴吐不出象牙,唯有顾小妍可以忍受,一个萝卜一个坑,两人天生绝配。

林皓差点脱口而出热带鱼也能忍受他的脾气,如果只是要找一个能包容他的人,那这个男人也行。一阵嘘寒问暖,打完招呼,他赶紧溜到房间,把背包放书桌,掏出娃娃,丢给坐在床上的顾小妍。

「补生日礼物。」林皓翻过书桌的椅子,面对她。

顾小妍睁大眼睛,脸上布满诧异:「这是……生日礼物?」

「嗯,吃你太多顿饭,还你二十几年来的人情。」

顾小妍突然一愣,随即抱住只有巴掌大的娃娃,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

「你知道我不爱想这些,这次是突然看到才买,连热带鱼我也不常送,唯一就那年生日。」

「不常送,很常请。但没关系,有这只我就满足了。」顾小妍如获珍宝,小心翼翼摸著小狗娃娃,眼底湿润。她的反应其实出乎林皓意料之外,证实他平常真的吝啬惯了。

「有卡片吗?」顾小妍突然抬起头问。

「反正你也不会给我卡片,生日祝福还是口头上就好。」

「所以如果我平常有给你卡片,现在就会有卡片吗?」顾小妍突然沮丧起来:「其实我每年都有写卡片,甚至情人节也有写信给你,可是知道你不会看,也怕你拿去垫便当才没给你。」

林皓为她这麽了解自己大笑道:「是啊,可能哪天会被我不小心丢进废纸篓。」

顾小妍哼哼两声,眨了眨眼说道:「知道你的性子,那些情书、卡片我都收在宝盒里,这只小狗我也要放进去,等到哪天你跟我在一起了,再拿给你看。」

「里面都是我的东西?」林皓听了有一点愧疚,也有一些可惜,喜欢余炫程的他,没机会亲眼见到顾小妍为他收集的一切。顾小妍如此为自己疯狂,他原本打算坦承已有心上人,但现在他不敢直接告诉她:六年前喜欢的是热带鱼,现在喜欢的还是他。

「是我要给你的信和卡片,不然就是跟你有关的东西,像是合照或是幼稚园毕业照,你给我的东西用五根手指头数还嫌太多呢!」顾小妍鼓起红腮说道,起身走向他,望著他身後的书桌抽屉问:「有纸盒吗?我想要装小狗回家。」

☆、第三十四章

书桌底下是三层抽屉,林皓一层层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他没预期会找到纸盒,到最後一层时,顾小妍先看见了那个物体,指著说:「有耶!可以给我吗?」

抽屉的底部静置一个约边长十公分大小的正方形纸盒,林皓所有的脸部表情都凝结起来,许多清晰的影像冲入脑海。顾小妍将它拿起,盒子有些沉,打开後看到里头装的东西,疑惑的问面无血色的林皓:「这个风铃是别人送你的吗?」

--林皓,你家门上的风铃好可爱喔。

--那个喔,你喜欢,今年圣诞节也可以买一个送你。

「不是……」林皓拿出风铃,上面有一只麋鹿,下面则是四根银棒,整颗心颤抖,甚至蔓延到身体也颤巍巍起来。

热带鱼以前常去他家做功课,特别喜欢让林皓教数学,第一次来他家时,关门看到门上风铃就曾称赞过可爱,当时林皓答应他那年圣诞节会送他风铃,但是还没到圣诞节,简讯事件就发生了,两人因此分道扬镳,不再联络。

身体依旧颤抖,好似要将沉重的悲伤抖落下来,余炫程一直在等他,如果没有相遇,他会一直等下去,等到林皓出现在他面前,等他把承诺的礼物送给他,永无止尽的等……

林皓这才顿悟,为何余炫程老是盯著风铃看,其实就是因为他,想到此又排挤掉悲伤,沾沾自喜起来,余炫程没有忘记以前的情愫,他还有机会!

旁边的顾小妍拿走纸盒,把风铃留给他,注意到他不寻常的表情:「怎麽了?这风铃很重要吗?」

「满重要的。」林皓回神,把麋鹿风铃塞进要带回中坜的背包,他正思考回去该怎麽布置这些风铃,「余炫程喜欢的话,看到一定会很开心」、「搞不好病就会好一些」,脑袋盘旋的都是余炫程的影子,顾小妍在旁说的话,模模糊糊,传进耳里,但没通到心里。

顾小妍的大学也在中坜,但是跟林皓的学校相隔太远,坐公车需两班车,所以两人以往在同一县市却不常见面。她从小被当成公主在养,诗琴书画各种才艺样样通,上了大学也往艺术与设计发展,大四的必修著重专业强化,结合空间、工业、建筑等相关设计为主。她父亲为了创作方便,在大三时租下一间小套房给她做工作室,位在两所学校之间,顾小妍以前曾暗示过林皓有空可以到工作室作客,但他从没去过。最近观察到林皓回台北的日子越来越少,她又再提起,希望能挪出一天时间到工作室,如此一来能见到他的机会就多了。

林皓满脑子都是余炫程,在顾小妍提出邀约时,随便应了几声。青梅竹马的工作室算什麽?如何让喜欢的人高兴才是当务之急。

星期一他搭早上的火车回中坜,到家时果然空无一人,首先拿出背包中的麋鹿风铃和那天在文具店买的六个风铃,前门挂上两个,厕所、床头、窗台各挂一个,又站椅子在天花板挂了两个。

大功告成,主人尚未看见,林皓就由衷感到喜悦,想到可以见到余炫程脸上惊喜的表情,他就按捺不住兴奋想要大吼的冲动。

中午偶尔余炫程会回来,这原本是梁斯常告知的习性,後来经过观察,林皓已经熟练的知道哪几天会回来、哪几天不会。星期一第四节是动物生理学实验,只要有实验课,余炫程都会将实验袍带回家,再准备去吃午餐,现在林皓就是在等待转开门锁的那一刻。

等了半个小时,门外终於有了动静,林皓整个人跳起来,眼看门被打开,出现那张思念两天的面孔,无比欣喜若狂,此刻他才理解到喜欢一个人是多麽幸福的负担。

余炫程先是撞上开门迎面的两个物体,伴随金属杂乱铮铮声响,再来看到表情雀跃的林皓。

「喜欢吗?我回来马上特地为你布置的。」林皓依旧是一脸灿烂的笑意。

环顾一周,余炫程才发现不只门口,连天花板都有,为数不少,风一吹入,整间屋子都是金属刺耳杂音,他的脸立刻沉了,阴沉得让林皓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拿掉。」余炫程冷漠说道,以往飘忽的眼神狠烈直视著身前一头雾水的男人。

林皓非常困惑:「为什麽?你不是喜欢风铃吗?」

「拿掉。」他依然只吐出这两个字,直挺挺的站在刚进门的地方,无生命流淌的眼眸出奇地充满愤怒,有意若不撤掉风铃就不愿再往前踏进一步。

林皓愣在那里,他没想到余炫程的反应居然是这样,难道喜欢风铃不是为了自己?

他走近余炫程,低声问道:「你不喜欢?」

「不喜欢。」余炫程飞快的回答,眼神依然锐利。

嚐到真正挫败的滋味,犹如拿破仑惨遭滑铁卢,林皓甚至觉得更比战役失败更难过,转身一一解下几个小时前兴致高昂布置的东西,每拆一个就感到闷了十倍,直到全部拆下来,简直闷坏了,余炫程才肯跨入屋子里。

林皓把所有风铃用塑胶袋包起来,塞在床底下,会放在那里是因为余炫程其实没给他一个专属的置物柜,所以他的东西不是在背包里,就是往床下塞。

刚处理完毕,爬起身就看到茶几上有一壶眼熟的玻璃茶壶。

「你的茶自己喝,我没喝。」余炫程毫不留恋的走过。

胸口更闷了,像是雨衣罩住受斗大雨滴捶打又闷不透气的感觉,林皓有些恼怒说道:「老子对你这麽好,为你泡晚安茶,还想办法讨你开心,你这是怎麽样?」

「我可没请你做什麽,一切都是你自愿。」

「喜欢你才自愿,所以我就该被你这样对待吗?」林皓怒道,上前扳过他的身子。

余炫程冲著他笑:「我以前喜欢你,就是把自尊丢在地上任每个人践踏,踏完连一个原型都没了,你这算什麽?」

作家的话:

自己觉得这篇有点虐′__>`

大家圣诞快乐喔喔喔喔~~~

☆、第三十五章

愤怒和羞愧两种不同的情绪炸开来,林皓的脸一下黑一下红,瞬间不知该如何反应,第一次谈恋爱有这种感觉,逼得想放弃,却又放手不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喜欢上一个人。

手足无措的他,不懂得安抚得技巧,只依照身体本能,伸出双臂急急忙忙地把余炫程整个人揽在怀里,抱得紧实,贴在卷发上愧疚的说:「对不起。」

余炫程任他抱著,好一会儿缓缓说道:「其实我可以答应你。」

林皓一下子双眼瞪大,以为两人可以重修旧好,不料余炫程又说:「我想过,可以跟你交往,让你为我做牛做马,一次又一次用精神凌虐你,再狠狠甩掉,要吗?」

那些坚不可催的意志如瓦堆坍方,塌陷了一块,林皓动摇了,从来不为一个人低声下气,如今走下一步将成为余炫程的俘虏,再继续坚持会得到什麽结果?毁灭且两败俱伤的局面?

趁著林皓发愣的空档,余炫程挣脱他的怀抱,留下实验袍,又背起背包开门出去。屋子里剩林皓与二十三只蜘蛛,大约有五分钟,他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双手从怀抱一个人的姿势慢慢的垂在大腿两旁,等到能够移动的身体才大字型的倒在余炫程床上,热情被抽乾,毫无活力,只剩呼吸可以确定他是活著的人,突然他也想像那些安静的生物,躲到自己编织的保护网,巩固生命和情感。但蜘蛛没有情感,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保护,它们维护的只有生命而已。

他不断消极的问自己,要不要放弃这段迟了六年的爱。六年该变的都变了,不该变的也变了,热带鱼变了,对他的感情也变了,林皓怎麽没变?他应该也要感到麻木,时间冲淡建中时期的记忆,连同感情也该一并冲刷到无痕无迹,为什麽没变?而且还让他知道那是喜欢?

如果不知道那是喜欢,现在就能拍拍屁股走人,说声:「老子不稀罕!」可惜没这麽容易,真说了他还会後悔一辈子。

躺了许久,恢复一点活力,林皓坐在起来,视线停留在茶几上的玻璃茶壶,旁边则是余炫程的笔电,他盯了片刻,下床做了一件变态的事--打开笔电,偷窥里面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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