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要告诉你父母吗?」梁斯常问道。

余炫程轻轻的摇头。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他思忖片刻,缓缓道:「帮我换锁……」

「锁坏了吗?」梁斯常拿起手机说:「我叫林皓换。」

「你去换吧,我比较放心。」

梁斯常放下手机看他一眼,心想他是不是刻意要支开自己。

「我待在这个房间不出去。」余炫程察觉出他的视线,向他再三保证。

「如果出去了怎麽办?」

「不会出去的。」

梁斯常露出温柔微笑,抚上他的脸:「如果出去的话,我会把你抓来我家治疗,二十四小时看管你,不让林皓进来打扰,每天送美味的饭和可口的点心给你,直到你痊愈。」

听到这个名字总会有点反应,余炫程抬眸瞄了他一眼,又转开视线,任他处置,不在乎自身的生杀大权。

离开病房前,梁斯常回头对窗前的少年,那个令人怜惜又拿不准办法的身影笑道:「刚才开玩笑的,那样对你,怎麽可能痊愈。」

说完,一声卡喳,门关上後小空间恢复平静,只落进窗外的雨声。

外头雨势逐渐滂沱,打在身上有明显的刺痛感,踩入水洼渐起泥水,不小心染上裤角, 空气弥漫泥土与青草的气味,梁斯常到便利商店买了一把伞,顺便躲雨。

面对起雾的玻璃,听著身边的喧哗,其实有点吵,但待在人声吵杂的地方,才能抽离纠结似网的情境。

他缓缓的听著,抽出手机打给林皓。

「你回家了吗?」

「我在台北……」林皓的语气失去不逊的感觉,听起来很虚弱。

「有找到信吗?」

「没有……」

「其他线索呢?」

林皓顿了一下说:「什麽都没有……」

梁斯常也停顿片刻才道:「这几天你先留台北,炫程要求我去换你们家的锁,改天新钥匙再给你。」

林皓立刻问:「为甚麽?锁换过了啊。」

「换过了?」

「上星期房东来换,就是我们打架那天。」

梁斯常深思:「……那天是炫程开的门,我没注意到。」

「你平常不是都用钥匙开门吗?」

「那天我去之前打给炫程确定他在家,他叫我到楼下再打给他,我没多想,上楼他就在门边等我。」

林皓回忆起当天的仇恨,口气还是略有愤怒:「你为甚麽抱他?」

「我只是想要给他一点温暖,不行吗?」梁斯常淡淡的说。

另一头的林皓深吸一口气,目前情况他不能反驳,梁斯常有办法治余炫程,暂时忍气吞声对他们都有利。

「锁已经是新的,还要再换?」他绕回原本的话题。

「炫程……记忆错乱吗?我上次问过,他会不会忘记曾经做过的事,之後有这情况吗?」

林皓回想上星期或是更之前的记忆,有一阵子余炫程越来越稳定,以致他觉得梁斯常这庸医已经没用武之地。

他很仔细的想,当时生活还算安然无恙,於是确定的说:「没有,报告前他都很稳定。」

「再观察几天,为了让他放心,我还是会去换锁,这几天你别出现在病房。」

「我尽量待在台北,但有时候会回中坜上课,看到我不要太惊讶。」林皓满腹闷气: 「……他就拜托你了。」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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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合心爱的人和情敌,虽然心痛,林皓不得不这麽做。

房间龙卷风扫过般凌乱,他勉强躺在空位,揉揉太阳穴,不久门被敲了几下。

「谁?」林皓扶额问道。

「林皓我们来了,好久没看到你。」一个上年纪的女声响起。

「不会吧,顾阿姨?」林皓马上跳起来,开门迎上一位满身珠光宝气的妇人,戴翡翠垂耳环,身著褐色贵气套装。

「顾阿姨怎麽会来……」林皓大愣。

顾先生从走廊拐弯处出现,将军眉笑意极盛:「出来一起吃饭吧。」

说完两夫妇就上前把他带出来,实在时机不对,林皓没想到回来居然会遇上如此盛大的场面,饭桌上是自己的父母外加青梅竹马的父母,如果他不是临时回家,铁定以为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鸿门宴。

桌上菜色两样情,有一半是顾家带来的佳肴,林皓看著一盘黄澄澄的南瓜冰燕窝,心里很想吐槽,他才不爱吃燕子的口水,热带鱼口水可以接受。

「最近学校怎麽样?」顾先生问道。

「还好,可以毕业就是了。」林皓迅速夹了几道母亲煮的洋葱炒肉丝。

「魏清说要调教他,再跷课就把他的毕业证书扣押。」林父调侃道:「教子有方,应该送给魏清当儿子才对。」

林母在旁频频点头,赌气故意不为林皓解围。

「我们跟魏清交情不如你,真是这样小妍怎麽能黏著林皓,你养出来的儿子,我才爱耶。」顾阿姨豪情十足的朗声说道,林皓以为她是为自己解围的,没想到又挖了另一个坑推他下去。

她对林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口红显得更血红,在林皓眼里变成可怕的血盆大口:「小妍最听你的话,我跟她爸的话还不一定会听,现在只有你能管住小妍,她被我们宠惯,对你任性的时候说几句她就不敢了。」

林皓礼貌回道:「她没有在我面前任性过。」说完低头扒几口饭。

顾先生大笑:「果然对林皓比较好,在家和在林皓面前不一样。」顺手舀一瓢燕窝洒在林皓的白饭上。

--干干干干干干干干!

林皓整张脸都黑成一片,一碗饭沾满口水怎麽食得下咽。

这对金童玉女的话题结束,四位大人话峰一转,讨论今年提名金吾奖的警察和新修订的法规。林皓不太过问父亲的工作,所以对於绩效奖一知半解,只知道父亲在升迁成分局长前曾笑说:「宁可派山中,不要待城中。」结果侥幸派到城中隔壁的第二分局。集会游行产生的情绪与纷争,容易让「城中分局」成为炮灰,隔壁常陷入水深火热,第二分局也不能掉以轻心,林父说今年几位小组长表现不错,有机会荣得金吾奖。

顾先生的目标是任职警政署长,如果真能上任,林父有望升迁为北市警局长。

但林皓不禁怀疑,平步青云的前提会不会是需要两家人共结连理?

自从燕窝入碗,林皓就没再碰过,发呆到饭桌清空,顾阿姨见他没吃什麽问道:「怎麽啦?不好吃吗?」

「不习惯。」林皓收起自己的碗筷。

「这些是小妍最喜欢吃的菜,她回家一定要给她煮上一两道,不然又要闹大小姐脾气,跟著她吃好料,你过阵子就会习惯。」听似抱怨,但顾阿姨的脸上没有半点嫌恶的表情。

洗完碗筷,林皓转头问:「永远不习惯怎麽办?」

顾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呵呵说:「日子久了就会习惯,小妍小时候不爱吃鱼翅,上小学还不是习惯了,现在没这些高级食材就好像不能活一样。」

应该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而是林皓本来就不爱顾家的山珍海味,顾小妍知道他不爱,平常请客都挑中级法式义式餐厅,不是最高档,也不让林皓吃得太廉价。但是顾夫妇就不一样了,两人全身上下令人感觉出身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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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就是个直辖市警局长,炫富得好像哪家豪门巨室。

林皓忍不住呿一声进房间,把为了找信翻出来的垃圾全仍到环保袋,基本上他是仍了所有东西。他躺在床上,想到顾小妍,拜托她找六年前的失踪人口不知进度如何,随手拨电话过去。

「找得怎麽样?」

顾小妍不正面回答,反问:「明天有空吗?」

「有啊,要约吗?」

「你在中坜还是台北?」

「台北。」

「那……约中午在你家附近的咖啡厅好了。」

「所以有进展吗?」

「我有拿到一些资料。」

林皓发笑,虽不爱北市警局长的官威,但紧急时刻还是需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作家的话:

魏清就是魏教授~

稍微说一下上一代的人物关系

魏教授家里开眼镜行,林父从小就在魏家配眼镜,魏清比他们大十岁,从以前就当成哥哥

林父跟阿飞是大学同学,大学後把阿飞也带去佩三个人就认识了

警大毕业後,阿飞去开军警用品店,林父考三等特考分派成巡官,因而认识顾先生,当时顾先生是派出所长,两人感情不错,之後几乎是同时结婚生子,有了林皓和顾小妍,再一起爬爬爬,爬到警局长和分局长的职位

顾先生跟阿飞和魏教授都不熟,不过彼此有听过见过这样

「城中分局」是可怜的方仰宁的那个分局XD

☆、第五十一章

挂了电话,林皓继续颓废,其实他感觉自己在精神耗弱边缘,是意志力让他撑到现在。

顾夫妇吃完饭,看个电视就回家了。顾小妍的事,林母气在心里,不会冲动的要林皓说清楚讲明白,所以没人再进来打扰他。林皓躺床睁著眼睛不断回想、回想、再回想,过去的一切。

所有事都是热带鱼寄来的简讯变调的,收到简讯的当下,他很讶异也很痛。

话语潮水般扑上,心血被抽乾,这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如今一丝不挂的重回脑海。

「裕黎哥也收过类似的简讯……在生日当天……」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下次可以给你看……而且……他生日那天,我看到他去亲裕黎哥……」

「……什麽时候?」

「射气球的时候……」

六年前热带鱼生日当天,他们去淡水庆祝,林皓举著枪,旁边是郑裕黎和热带鱼的声音。

「今年生日想要什麽?」

「我想要……」

他猜想,大概就是那时候热带鱼蜻蜓点水的亲了郑裕黎,如同後来把他拉到人烟稀少的那一个短暂的吻。

热带鱼原本以为林皓对他有意,几次试探发现恋情无果,於是钓第二只鱼,但被郑裕黎拒绝,气不过两边失败,才存心捉弄林皓,向全班发送简讯,没想到就此铸下大错。

林皓忘不了他哭得快断气的那刻,如果只对他倾心,为何同时钓两条鱼?

他到现在仍想不透。

在中坜难以入睡,回到台北仍然一夜未眠,脑海全是余炫程的影子。

开怀活泼的。

「我是余炫程,大家都叫我热带鱼,很高兴跟你做朋友!」

淘气奸诈的。

「林皓,我还没吃早餐,想吃麦当劳。」

腻人撒娇的。

「英文考卷拿到了!林皓好棒好聪明喔!」

小心翼翼的。

「如果我们之间多了那十分之一,林皓,你会怎麽做?」

大方试探的。

「那如果是我喜欢你呢?你也会讨厌我吗?」

绝望痛苦的。

「林皓,我……」

厉色憎恨的。

「这次,我死也不会喜欢你。」

冷漠无情的。

「让你为我做牛做马,一次又一次用精神凌虐你,再狠狠甩掉。」

林皓不敢想到最後……

那句推他下悬崖的话。

天色未亮,恍恍惚惚之中,他走出家门,不由自主的往火车站走去,身子摇摇晃晃,他没感受到,抽了魂般前往梁斯常设的禁区。

源源不绝的回忆,他快承受不住。往昔与现今的对比,实在残忍。他的心里呐喊一个愿望,只要实现了,他可以放弃所有东西。

下了火车,林皓毫无犹豫走进医院,他在病房外守著,等到梁斯常出病房走往电梯,他才悄悄的进去。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与他四目相对,林皓差点流下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与预想的反应不同,原以为余炫程看见他又会失去理智大吼大叫。

他只是默默的看著林皓。

「那天打翻墨水,洒在和式房上……房子都变黑了,魏教授不喜欢,对吧?」余炫程说的很轻,神情无比认真,好像真的发生过这件事。

林皓知道他在说什麽,玻璃彩绘那天,为了吻他打翻黑色颜料,震惊的说:「和式房没有被泼到,後来你画在和式房里面上,是一张黑色的蜘蛛网。」

余炫程低下头,尽力思索的样子,林皓吓坏了,因为他想起梁斯常问过数次的:前後语意不对、忘记曾经做过事。

他突然发疯,冲到病床前猛地跪下:「拜托你变回去,我只有这个愿望了,只要……只要你变回去,我什麽都答应你,讨厌我恨我都可以,要我死也可以……拜托你好不好……我真的快疯了……」

床上的人垂头望著地上卑微的男人。

「林皓。」余炫程淡淡开口:「我以前喜欢什麽?」

林皓倏地抬头:「喜欢吃……喜欢风铃……喜欢豆干……」

灰色瞳孔越来越黯淡,像是入了黑夜,他知道没答对,紧张的前倾,双手抓著床单,好像一个乞求施舍的乞丐。

「也喜欢吃麦当劳,喜欢笑……」

「是吗……」余炫程冷冷问道:「现在的我喜欢什麽?」

「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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